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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蜀中接連的陰冷天氣,到了路橋,陽光正盛,暖意里透著一絲清朗,隱隱約約,感覺一絲舊紙與墨錠的氣息。我們便是隨著一壺老師,追著這縷氣味來的。帶了八十一幅字畫,落腳在路橋書畫院,展題叫“字畫心印”。老師說:“這回,咱們是來朝圣的。”他頓了頓,眼里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來拜一拜臺州的一位‘神圣’開水墨玄門——唐朝的鄭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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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到祠外那青石階下。石階很舊了,縫里的青苔厚茸茸的,被日光曬得微微發亮,踩上去觸感溫潤。鄭廣文祠就靜靜地臥在山腰的一片綠蔭里,像個沉思的老人。老師沒急著進去,他在那扇略顯斑駁的大門前站定了,背對我們,望著門楣,身姿忽然挺得筆直。然后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掠過我們每一張臉,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落入午后的光塵中:“‘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后常稱老畫師。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是杜甫的詩。字句從他口中吐出,仿佛帶著千年以前的霜氣與酒意。他接著說:“瞧見沒?杜甫要叫他一聲‘先生’的。詩、書、畫三絕,玄宗皇帝親口封的。那‘廣文館’的銜,就是因他而特設,也是第一任‘廣文館博士’。要說文人畫水墨玄門的逸格作風,他是開山祖師,開的是潑墨,我們是來認祖歸宗的,今天來是認祖歸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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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祖歸宗”。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漾開的卻是一片肅穆的寂靜。老師領著我們,就在那被陽光焙暖的青石階上,朝著祠門,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彎下腰時,只聽見四周風吹過樟樹葉的沙沙聲,和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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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里不大,卻收拾得極整潔。正廳里,午后澄澈的光線從門窗斜進來,照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抬頭便是沙孟海老先生九十一歲那年寫的聯:“椒海七年教啟化,滄洲三絕畫詩書。”鄭虔的塑像端坐正中,微微垂著眼,神色是溫和的,卻總覺有一絲遠謫天涯的落寞,與誨人不倦的執著交織在一起。上方懸著匾,啟功寫的和鄭虔三十九世孫題寫“鄭虔三絕”、“滎陽冠眾儒”的匾額,在光里反倒顯出一種時光沉淀的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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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柜上靜靜躺著三冊書:《古今吟鄭虔》、《唐鄭虔書畫》、《鄭廣文紀念館藏名家字畫、鄭虔遺墨及碑刻墓志集》。旁邊一塊小木牌,印著“贈閱交流”。我怔了一下。沒有華麗的裝幀,沒有喧嚷的推介,只是這樣靜靜地放著,等你自取。大家拿走展柜上的書,感覺不夠了,來到管理辦公室找到工作人員,提出想再要點贈閱的書,工作人員滿心歡喜的送給了大家。那“文教”二字的意味,忽然便具體了——它不是什么宏大敘事,就是這一冊冊可能被翻舊、被帶走的小書,是試圖把一點微光,遞給下一個路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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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廳的邊門踱出去,刻有“直上洞天”的小門,進入后,恍如踏入了另一個世界。幾支石筍孤峭地立著,瘦硬,沉默,指向被枝葉剪碎的藍天。石壁上鑿著些字,“華池”、“福地”、“漱石”……筆跡各異,深淺不一,像是數百年間無數個過客,在此駐足時,忍不住從心底發出的一聲嘆息。壁下有一小潭,名“玉液”,水清可見底,幽幽的,幾乎不流動。潭邊老樟,怕是有五六百年了,枝葉在空中密密地交纏,將天光濾成一片片躍動的碎金,灑在濕漉漉的青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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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光塵在空氣中緩緩飄落的聲音。我忽然想,一千多年前,那位從中原繁華地貶謫而來的老人,乍見臺州的山水,或許便是這般模樣——清寂,嶙峋,在無言的蠻荒里,卻自有一股不肯折服的生機。他那后來被稱為“三絕”的筆墨,那股子灑逸之氣,怕也是先被這山海間的寂寥與渾樸洗練過,才脫去了長安的綺羅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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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回側院,便見著一面碑墻。許多石碑嵌在墻內。清同治年間臺州知府劉璈所立的那塊,字跡漫漶,需得湊近細細辨認。上面刻著:“臺阻山水為郡……自公以廣文謫此邦……毅然以興文教、易風俗為己任。”指尖輕輕拂過碑面,被陽光曬得微溫,粗礪的觸感直透心底。那文字仿佛不是刻在石上,而是從歷史深處滲出來的。我幾乎能想象,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如何在這當時堪稱“夷俗”的海隅,用他帶著異鄉口音的官話,將《詩》《書》的種子,一粒一粒,艱難地叩進這片陌生的土地。原來“教化”二字,是這樣沉甸甸的,是水磨的工夫,是一生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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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墻旁邊,一個小小月洞門,額上刻著“別有天”。一壺老師正站在門下,仰頭看著,輕聲對我們說:“‘壺廬別有天’……這是我老師汪濟時先生的句子。沒想到,在這里,在鄭廣文祠,也藏著個‘別有天’。”嘆道:“心印這東西,真是玄妙。隔著千年光陰,隔著萬里山河,該碰頭的,到底還是會碰頭。”這聲嘆息,輕輕落在被陽光照得明亮的小院里,卻比許多鄭重的話語更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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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要走了,又在入門處的墻上,讀到《廣文先生勉學詞》。那話,隔了一千多年,讀來依然字字滾燙:“業毀于嬉,功修于勤;須脫凡近,以建高明。篤志向學,庶幾有成。勗哉小子,聽此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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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幾個都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地看。墻角,一蓬野生的藤蔓,正沿著老墻的縫隙,不屈不撓地向上攀爬。藤是枯褐的,葉子卻是新綠的,在午后的微風與光線里,輕輕顫動著,每一片都像透了光的翡翠。它什么也沒說,只是生長著。可那一刻,我覺得它本身就是一篇活著的訓詁,一首無字的詩,把“去陋歸儒”的叮嚀,把那“水墨玄門”里的一點心印,曲曲折折、卻又生機勃勃地,遞到了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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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祠門。我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小小的祠宇,在斜陽里安詳地坐著,粉墻黛瓦,被染上一層溫暖的琥珀色,與尋常江南院落并無二致。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同了。那個孤獨的老人,用他生命最后七年的水磨工夫,磨亮了一方水土的精神底色;又用他詩書畫里透出的那股逸氣,為后世無數執筆的人,開了一扇通往“心印”的玄門。風骨與擔當,藝境與人格,原來可以這樣完滿地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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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是城隍山。我們繼續拾級而上。石階在腳下延伸,我想起杜甫的詩句:“平生為幽興,未惜馬蹄遙。”我們此行的路,算不得遙。但心里的那條路,從踏入祠門的那一刻起,便悠悠地,通向了一個很遠、很遼闊的地方。
那縷墨香,從長安飄到臺州,從唐代縈繞至今,在溫暖的陽光里,清冷中帶著微苦,卻又在喉間,隱隱回著一線讓人心安的、雋永的甘。(來源:什邡十方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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