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中曹操對袁紹的評價是:色厲而膽薄,好謀而無斷,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非英雄也。
當權力博弈進行到最終時刻,能夠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具體的權謀和手段,而是在某一關鍵時刻孤注一擲的勇氣。
甚至在某些特定時刻,過份的算計不但無利,反而有害,因為干大事必須“借勢”,這就需要精準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窗口期,把太多時間浪費在過份的算計上,可能會造成錯過機會窗口期而滿盤皆輸的局面。
多爾袞,這位大清入關第一功臣,按理來說,應該有機會憑借這樣的不世之功向至高權力發起挑戰,精于算計的多爾袞,也一直在盡一切手段試圖登頂權力之巔,那隱藏在親情下的兄弟隔閡,隱藏在愛情下的權利野心,都是多爾袞獲取至高權力的手段,但是在細節上精于算計的人,往往會在戰略問題上出現紕漏。
當死亡的幽靈突然襲來時,算計了一輩子的多爾袞無奈地發現,他的權力布局中少了最重要的一環:他沒有一個合適的繼承人。
正是因為這一點,生前權傾朝野的多爾袞集團,在他死后不到半年,就被小皇帝福臨收拾得干干凈凈。
崩塌
順治七年(1650年),清帝國的最高統治者,順治帝的第二任“父親”,皇父攝政王多爾袞出獵時墜馬,此后幾日,多爾袞病情迅速惡化,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的多爾袞緊急召來其兄阿濟格,準備托付后事。
多爾袞在最后時刻對這位明顯算不太明白賬的兄長說了些什么,我們已無從得知,但阿濟格之后的表現證明了多爾袞先前對他的冷落和鄙夷是完全正確的。
多爾袞出事前,阿濟格就曾曾表示要稱“叔王”,多爾袞還因此事斥責了阿濟格,但今時不同往日,命在旦夕的多爾袞準備將包括攝政王身份在內的一切權力都交給阿濟格。
面對這潑天的富貴,很顯然,阿濟格“飄”了,他大搖大擺地告訴多爾袞手下,接下來將由自己統領他們,這個過程搞的異常生硬,完全沒有必要的利益交換,多爾袞的手下對于這位新“主子”表現出肉眼可見的不認可,而感受到這種不認可的阿濟格直接惱羞成怒,以武力手段威逼多爾袞的手下必須支持自己。
在阿濟格忙著“繼承”多爾袞的政治遺產時,京師的順治帝也沒閑著。
得知多爾袞死訊后,他立刻下令舉行全國哀悼,多爾袞靈柩運回京師的過程中,順治帝對多爾袞的哀悼詔書和對多爾袞手下的嘉獎詔書一封接著一封送到多爾袞手下手中。
多爾袞的靈柩到京師時,順治帝親自出城迎接,并扶棺痛哭,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多爾袞的手下徹底下定決心,與那不懂事的阿濟格決裂,依皇帝為生。
于是,仍做著春秋大夢的阿濟格就成為了所有人的公敵,他不但是順治皇帝坐穩皇位的絆腳石,還將成為多爾袞系向順治帝投誠的投名狀。
最終在順治皇帝和原多爾袞系的聯合絞殺下,阿濟格被囚,并于一年后被處死。
玩政治是需要極高的智商和手腕的,能力不足的人妄想參與至高權力的斗爭,結局通常會比較悲慘。
收拾掉阿濟格后,順治帝加追封多爾袞為成宗,義皇帝,為大清定鼎天下立下不世之功的多爾袞享受著死后的無盡哀榮。
到這里,一切似乎都很完美,除了自不量力的阿濟格,所有人都認為這樣的結局不錯,皆大歡喜,但權力的游戲從來都不是那么簡單的。
風云變幻
肅清了阿濟格勢力后,多爾袞系又有些看不清形勢了,他們認為自己投誠有功,幫忙干掉阿濟格有功,順治帝應該獎勵他們。
當然,如果他們要的是一般獎勵,也不一定立刻就要倒霉,但他們提出的要求卻很奇怪:
原多爾袞系成員上表請求順治帝額外照顧的多鐸的幼子多尼,并希望順治皇帝承諾,日后由多尼統領兩白旗。
多爾袞系大概是在看到順治皇帝給多爾袞的死后哀榮太多,而真的認為自己很重要了,他們的想法大概率是這樣的:沒有我們兩白旗的人倒戈,你順治帝還不能那么容易就收拾了阿濟格呢,所以我們兩白旗是有資格跟你順治帝談條件的。
承認,你們兩白旗的人功勞是不小,如果你們提的一般的要求,順治帝也未必不會出于安撫兩白旗的目的答應,但兩白旗成員提出的那個要求,是要讓兩白旗繼續游離于皇權之外,等于再造了一個多爾袞。
這樣的要求等于明擺著告訴順治帝:我們兩白旗不是真的支持你,我們只是討厭阿濟格,我們還是多爾袞系,我們給自己選的繼承人是多鐸的兒子多尼,以后我們兩白旗還是自己管自己,你皇帝別想插手。
如果說以前順治帝在收拾掉阿濟格后,出于穩定的需求,對付原兩白旗成員或許會采用慢慢消化的策略,但這樣的訴求一出,等于明擺著告訴了順治帝,兩白旗想自立,那么順治帝就不能再等了。
于是,一場針對多爾袞的清算行動正式拉開序幕,多爾袞的近侍蘇克薩哈舉報,稱多爾袞喪服違制,有不臣之心,順治帝則以此為借口,對多爾袞進行全面清算,對多爾袞系成員進行大規模清洗。
多爾袞被追奪所有封賞,被開棺戮尸。
短短四個月,多爾袞從享受無限愛榮的成宗義皇帝,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賊”,這就是政治,至于多爾袞的“鐵桿”們,除了少數像蘇克薩哈這樣及時“跳車”的聰明人,其他人被嚴懲,下獄的下獄,處死的處死,多爾袞系從春風得意到灰飛煙滅只用了短短的四個月,當然了,多爾袞悲慘的結局,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昔日的部下過于愚蠢。
在公開表示要“依皇帝為生”后,兩白旗的正確舉措應該是低調做人,盡量淡化自己與多爾袞的關系,為皇帝馬首是瞻。
但多爾袞的手下卻以無比清晰的信號告訴順治帝,他們要自立。
權力斗爭時的站隊問題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宣布自己要自立,一定得有強大的實力做背書,一定要保證對方翻臉自己有后手,但顯然,多爾袞的手下并沒有后手,順治帝動手時,他們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
這位滿清入關第一功臣,最有權勢的攝政王多爾袞,他用一生編織的權力之網,被順治帝僅用四個月就撕得粉碎,其實大家應該也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無論是多爾袞選擇的繼承人阿濟格,還是他統領的兩白旗成員,水平都完全達不到參與最高權力斗爭的程度,有這么一群“豬對友”在多爾袞集團不敗才顯得奇怪。
雄才大略的多爾袞是怎么把自己的集團搞成這樣的呢?這是一個關于多爾袞兄弟的復雜問題。
兄弟隔閡
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人為一母所生的親兄弟,三兄弟同氣連枝,共同進退。
而這三兄弟中,多爾袞恰恰是發跡最晚的那個,阿濟格與多鐸身強體壯,早早就追隨父親努爾哈赤統兵打仗,而多爾袞由于體弱多病,掌兵的時間要晚于兩位兄弟。
多爾袞的優勢在腦子,他有著極高的政治手腕,這一點,他倒是很像皇太極。
高級的政治博弈都是要玩腦子的,所以政治手腕更強的多爾袞在后期能夠力壓兩位兄弟,成為三兄弟鐵三角中的話事人。
皇太極突然駕崩時,多爾袞三兄弟控制著兩白旗,實力不俗,故三兄弟力推其中最有腦子的多爾袞為帝;而皇太極的長子豪格直接控制正藍旗,另外直接隸屬于皇太極的兩黃旗也傾向于立豪格為帝。
眼看己方力量無法形成壓倒性優勢,多爾袞以退為進,同意立年僅6歲的福臨為帝,并由自己與濟爾哈朗輔政,此舉意在瓦解正藍旗和兩黃旗的聯盟,事實證明,也確實達到了這樣的效果。
輔政之初,濟爾哈朗的地位是高于多爾袞的,但多爾袞很快就借一件事實現了翻盤。
順治帝福臨繼位之初,滿清朝堂上發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桃色新聞,正白旗旗主,多爾袞的胞弟多鐸霸權了漢臣之首范文程的老婆。
這件事傳開后,兩位攝政王給出了讓人意外的解決方案:與多鐸并無兄弟情誼的濟爾哈朗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多鐸給范文程一些賠償了事。
但多鐸的胞兄多爾袞卻一定要嚴懲多鐸,他給多鐸的懲戒可謂嚴苛至極,直接罰了多鐸15個牛錄,這幾乎相當于多鐸手中的一半人馬。
皇太極時期,多爾袞三兄弟的身份分別是:多鐸,正白旗旗主,領正白旗所有牛錄;多爾袞,鑲白旗旗主,但只領半數牛錄;阿濟格,隸屬于鑲白旗,統領另外半數牛錄。
三兄弟中,最有腦子的無疑是多爾袞,但手下兵馬最多的,卻是多鐸,這也可以看做皇太極分化瓦解多爾袞兄弟的一步棋。
多鐸強搶范文程之妻一事發生后,多爾袞立刻以此為借口罰了多鐸十五個牛錄,而后又通過正白、鑲白換旗的方式,將自己與多鐸的身份對調。
換旗后,多爾袞為正白旗旗主,領所有牛錄,多鐸為鑲白旗旗主,領半數牛錄,阿濟格仍領鑲白旗另外半數牛錄。
多爾袞利用一次桃色新聞,既證明了自己比濟爾哈朗更加“公正”,又拉攏了漢臣之首的范文程,還提高了自己的實力,可謂一箭三雕。
但這也暴露出了多爾袞的一個問題:他算計起來,連自己兄弟都不放過。
一次桃色新聞中見證的兄弟隔閡,其中已經埋下了集團覆滅的伏筆。
多鐸之死
多爾袞兄弟集團的高光時刻發生在清軍入關之初,多爾袞本人連續晉升為“皇叔父攝政王”、“皇父攝政王”,距離最高權力僅限一步。
多爾袞的權勢不斷攀升的原因有兩點:第一,入關的重大戰略決定是多爾袞做的,從這一點上看,他甚至可以算是滿清政權的第一功臣;第二,入關后那些大仗硬仗大多是其胞弟多鐸打的。
政治斗爭中,權術只是小把戲,真正要獲得巨大的能量還得靠拿的出手的功績,顯然,入關奪取天下,這樣的大功可以讓多爾袞向最高權力發起挑戰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多爾袞集團內出現重大變故,多鐸死了。
作為多爾袞集團的“戰力擔當”,多鐸一死,基本標志著多爾袞集團難以再靠軍功積攢政治能量了,當然,對于秉持著“親兄弟,明算賬”原則的多爾袞來說,擁有太多戰功的多鐸此時死去,也許未必就完全是件壞事。
多爾袞在多鐸死后,立刻干了一件事:將多鐸的第五子多爾博過繼到自己家中,并以多爾博為嫡長子,未來要繼承他的爵位和政治資源。
對于任何一個集團來說,繼承人問題都不是小事,因為他關乎集團的未來前景,別人決定跟不跟你干,當然取決于你當時能給多少利益,但更取決于跟著你干有沒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多爾袞有四妻八妾,但卻沒有兒子,所以在多爾袞向權力之巔高歌猛進的過程中,繼承人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繼承人問題不解決,你們集團的未來就不明朗,未來不明朗,想要拉攏別人加入,就得付出更高的成本。
精明如多爾袞,難道不知道繼承人問題需要解決嗎?他當然知道,但他為什么不早將多爾博過繼到自己家中呢?還不是因為提防著胞弟多鐸嗎?
入關過程中立下最多戰功的本就是多鐸,如果多鐸的兒子過繼到多爾袞家中,那么外人就難免會產生多爾袞和多鐸誰才是老大的疑問。
繼承人問題遲遲懸而未決,說到底還是多爾袞兄弟之間相互算計的結果。
只有多鐸“恰到好處”地死了,多爾袞才敢把多爾博過繼到自己家中,只是諷刺的是,此時他的生命也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篡位的藝術
篡位這一行為,自帶道德瑕疵,所以篡位絕對是個技術活。
有史料記載,多爾袞在最后一次出獵前,其實已經疾病纏身,但多爾袞仍堅持出獵。
當然,有人說滿人是有這樣的傳統,但作為一個精明的政治人物,如果篡位這件事已經十拿九穩,多爾袞應該也不至于強支病體去出獵。
毫無疑問,出獵的目的是展示權威。
但最高級的權威是不需要展示的,它如空氣一般就在那,如果一種權威還需要展示,只能說明它還不是最高級別的權威。
多爾袞就算強撐病體也要展示權威,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多爾袞的權威并不如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如日中天。
多鐸的死,固然幫助多爾袞消除了一個集團內部的威脅,但卻也削弱了其集團整體的戰斗力,權力的最底層邏輯是暴力,入關之后,多爾袞集團一路“漲停板”的原因,其實是多爾袞多鐸兄弟之間的暴力互補,擁有攝政王身份和高超權術手段的多爾袞掌握最高間接暴力,而善于帶兵打仗的多多掌握著最高直接暴力。
最高級權力斗爭,如果需要上升到直接暴力就顯得低級,但直接暴力永遠是最基本的壓艙石。
以多爾袞集團為例,多爾袞多鐸組合都在時,直接暴力和間接暴力都是拉滿的,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多鐸的兩白旗精銳可以直接進京“清君側”。
這樣的背景下,剛剛被征服的正藍旗就只能乖乖跟著多爾袞干,鑲藍旗和兩紅旗這樣的騎墻派也會傾向于投機多爾袞集團,至于兩黃旗,如果看到實力差距過于懸殊,也不乏有人會“棄暗投明”。
但如今多鐸死了,一切就變得麻煩了起來,你的直接暴力弱了,你直接與順治帝武力攤牌的能力差了,這樣一來,昔日與你眉來眼去的騎墻派就會選擇繼續騎墻,而皇帝的嫡系兩黃旗則會堅定擁護順治帝的決心。
騎墻派會從各個角度重新評估兩大集團的前景,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驚訝地發現,多爾袞集團的繼承人問題是個隱患。
麻繩專挑細處斷,多爾袞集團如日中天時,其實繼承人問題不算太大的事,因為多爾袞才30多歲,可以說正值壯年。
但是一旦你的權勢不那么強了,那么不好意思,所有在你權勢滔天時不是問題的問題,都可能變得異常致命。
如上文所說,由于王莽這個“頭”開得不好,篡位在中國古代的價值體系中,歷來要背負道德污點,而這其實等于拔高了篡位的難度。
要想成功篡位,必須要擁有絕對優勢的武力作為后盾,讓其他勢力出于“弊害”的目的不敢違背你,還得拿出足夠的利益分享給各方勢力,獎勵追隨者,讓這些人出于“趨利”的目的選擇支持你。
勢均力敵狀態下是搞不成篡位的,即使有優勢,但是不大都不行。
多爾袞的集團的尷尬之處在于,其實力一直在增長,最強時確實能壓過順治帝一頭,這難免讓多爾袞產生這樣的心理:只要繼續積攢能量,總有一天自己集團的實力會強大到碾壓順治皇帝,到時候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搞篡位了。
但現實世界哪有那么簡單,多爾袞集團本身就是一個有重大問題的集團,包括政治軍事中心不統一,沒有合適繼承人等,被這些問題掣肘的多爾袞集團注定后勁不足。
簡單總結一下:多爾袞集團硬實力不夠,最強時也只是略強于順治帝的兩黃旗,始終無法對后者形成碾壓式優勢,又有諸多短板,包括多爾袞能力的短板和兄弟之間的相互算計,這樣的多爾袞集團是難以完成篡位這樣高難度動作的。
以上問題決定了多爾袞集團的上限不會太高,而繼承人問題則決定了下限會很低。
多年以來,多爾袞一直處心積慮將一切權勢都搞到自己手中,結果就是當他突然離世時,整個集團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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