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石拱橋,還是記憶里那道橋,只是來的時節不同,看它的心也不同了。石板被磨得光潤,泛著幽幽的、收斂的光。青苔在石縫里蜷著,綠得又深又靜。水聲在橋洞底下潺潺地響,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人聽見似的,只一陣陣送上來水汽的涼,撲在臉上,鉆進領口,激得人微微一顫。一抬頭,“國清講寺”四個字,懸在深深淺淺的綠蔭后頭,門庭寂靜,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心里那份闊別多年的“親切”,不是猛然涌上來的,倒像這橋下的水汽,不知不覺地浸潤了全身,把人緩緩地裹進一種安寧里——是了,就是這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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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師父已在山門外候著了,臉上是淺淺的笑意。一位中年僧人,氣度安閑,聲音清潤,帶著山居人特有的那種溫和。“今日天氣好,歡迎各位。”他說道,那聲音聽著,像曬過秋陽的棉布,妥帖而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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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隨著他走。從院門到佛堂,穿過幽暗的、仿佛能把腳步聲吸進去的廊道,又走到豁然開朗的平臺。古木參天,枝葉把天空篩成一片晃動的、清綠的夢影。每到一處,他便不疾不徐地講,講這寺的興衰,講那佛的來歷。可我聽著聽著,覺得他說的,似乎不全是那些陳年舊事;他的話更像一把鑰匙,輕輕地,遞到你手里,讓你自己去開那扇通往歲月深處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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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一處彎,穿過一道窄窄的、不起眼的小門,眼前豁然是個極清凈的院落,與外間的氣象全然不同。這里沒有香火味,也無人跡,只有風過竹梢的沙沙聲,和墻角一只石臼里積存的雨水,清亮得像能照見人心。目光落到旁邊的粉墻上——雨水經年累月淌過,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深褐色的痕,像淚,又像大地無聲的嘆息。我忽然就走不動了,心里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地刺了一下。以前在書上看過“屋漏痕”三字,只覺得是種玄妙的比喻;直到此刻,站在這樣一堵活生生的墻面前,那三個字才猛地有了重量,沉沉地壓進心里。原來古人追摹的,是這般無奈而又莊嚴的、時間的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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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輕的小師父靜悄悄地打開了側室的門。室內幽暗,只有幾尊觀音的石刻立在樸素的木柜里。刻痕深深淺淺,在昏暗中勾勒出慈悲的側影。那線條是樸拙的,卻又仿佛在石頭上流動;歷經幾百年的風雨,石頭的邊緣已模糊,和天然的紋理長在了一處,仿佛那低垂的眉目、舒卷的衣襟,不是匠人鑿出來的,倒像是這石頭自個兒慢慢地、艱難地生出了慈悲的魂魄。正凝神間,一束光,不知從哪扇窗的縫隙里漏了進來,化為一縷游移的金斑,恰好落在觀音沉靜的臉上。光暈緩緩移動,那石像低垂的眼瞼,在明暗交替之間,竟仿佛有了微微的顫動,流露出一種看透了千年時光的、靜默的悲憫。我們都屏住了呼吸。身旁的老師忽然用他那濃重的川音,極輕、極嘆惋地說了一句:“這線條……吳道子要是見了,怕是要嚇一跳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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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像是被這山間的風和這石頭的靜,里里外外地濾過了一遍,變得又空又滿。師父這才含笑領著我們轉向方丈室,說:“當家師父已在里面備茶相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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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那間素凈的屋子,陳設簡單,卻有一種妥帖的秩序。當家師父迎了出來,戴著眼鏡,很是儒雅,笑容卻明朗爽快,像冬日里不帶一絲陰翳的陽光。他沒多客套,只是熱情地招呼我們在長條案旁落座。案上,素白的茶杯靜靜地倒扣著,一旁是一大盤本地的蜜橘,黃澄澄地堆成小山,果皮在透窗的光線下,閃著溫潤而歡悅的光澤,光是看著,嘴角便不禁想往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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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嘗橘子,本地產的。”他說道。一股清冽的甜香立刻在空氣里漾開,和屋里隱隱的檀香、舊書的紙墨氣融在一起,釀成一種奇異的、讓人身心都松懈下來的暖意。掰一瓣送入口中,汁水“噗”地迸開,那股鮮活的酸甜立刻占據了所有感官——這是此刻,此山,此地的滋味,扎實而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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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茶便沏上了。侍者動作輕緩,茶葉是本地山上的,據說極少。看著嫩綠的芽葉在透亮的湯水中徐徐舒展,像一個個蜷縮的夢,慢慢蘇醒過來。當家師父的話音,也如這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悠悠地散開。他談起蜀地叢林的往事,談起前輩大德們為“培養人才”所費的苦心,也談起蜀中畫像古物。他的話條理清晰,溫文爾雅,卻毫無疏離之感。仿佛之前那石刻觀音亙古的“靜默”,那經幢鐵磬滄桑的“凝定”,所守護與傳遞的,并非遙不可及的玄理,而恰恰就是為了涵養出眼前這般圓融的、生動的、帶著人間溫度的“平常”。說到茶,他輕聲援引了一句舊語:“蒙山雀舌茶奉獻。”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家常話,“蒙頂山的茶也好,只是產量也少,都得細細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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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味漸漸淡了,我們便起身告辭。窗外,日頭已近中天,天地一片清澈明朗。走出方丈室,我不知怎的,腳下自有主意,又繞回去看了一眼那面粉墻。正午的光線筆直而清澈,墻上那些水痕在強光下顯得更深、更倔強了,像大地的掌紋,也像某種無法解讀的、沉默的偈語。細看之下,其間還交錯著幾道淺淺的劃痕,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何事所留,讓我不經意的聯想到剛剛見到的石刻觀音畫像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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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門走的路上,心里又惦起那株著名的隋梅。這個時節,它沒有花,也沒有葉,所有嶙峋的枝干都赤裸裸地伸向青空,每一道轉折都蒼勁如鐵,沉默著,卻仿佛能聽見內部磅礴的、等待春天的力。方才方丈室里溫煦的談笑,那橘子的甜,那茶的暖,似乎還在耳畔鼻尖縈繞;此刻,面對這穿越一千四百年時光的、一言不發的生命,兩種“存在”忽然疊在了一處。一份無需言語的印證,在這午前澄明的空氣里,靜靜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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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念頭,便在這時,不期然地浮上來,清晰得如同山溪底部的石子:那墻壁上的雨痕,是天地與歲月合寫的“屋漏痕”;方丈室里那盞茶的暖意、那只橘的清香,是人間情味在光陰里慢慢暈染的“屋漏痕”;而眼前這株隋梅,它鐵畫銀鉤般的枝干,則是所有這一切——天地的、歷史的、人心的——深深淺淺的痕跡,最終凝結成的一個活著的、會呼吸、會在某個清晨綻出滿樹繁花的“屋漏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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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山門。正午的陽光毫無偏私地照耀著,寺院的輪廓與蒼翠的群山,都沉浸在一種明亮的、絕對的靜謐之中。唯有來時橋下的水聲,穿過層層的日光與樹影,依舊執著地傳過來,不舍晝夜。它帶走了某一年方丈室里一盞茶的溫熱,帶走了某一次來訪者匆匆的足跡與驚嘆,此刻,又仿佛匯攏了石像的靜默、舊物的滄桑、橘子的清甜與新茶的余香,潺潺地、深深地,流向山外那片廣闊的人間——那片總渴望著被這千年清泉,與此刻心頭這一點溫存的暖意,所共同滋潤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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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什邡十方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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