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晚清文人畢槐《公車日記》中的齊魯行記

文|趙近云

據《濮院志·寓賢》記載，畢槐，字慶門，號面山，浙江桐鄉屠甸鎮人，生于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其天資爽朗，性狷介，于載籍無所不窺，并擅古今文體，工書、善詩，與其兄有“二陸”之譽。

道光十五年(1835)，時年五十一歲的畢槐第四次參加鄉試中舉。次年即道光十六年(1836)丙申恩科入京會試，鎩羽而歸。后又兩次入京會試未中，對他本人來說當然可謂不幸，但他在首次北上期間，留下一部記載全程的《公車日記》(因漢代曾用公家車馬接送應舉的人，后以“公車”泛指入京應試的舉人或代指舉人進京應試)，是今人研究南北風俗地理、士人心路及會試實況的寶貴資料。同時，它作為一部不可多得的紀實文學作品，豐富了古代日記文學的寶庫，畢槐的名字因此被后人記住，故又可謂畢槐是幸運的。

道光十六年(1836)，畢槐首次上京會試。與此同時，年紀略小于他的同鄉陸以湉已是第二次北上會試。陸以湉三年前首次北上時，曾作《北行日記》。畢槐這次入京，亦有日記，即《公車日記》。畢、陸雖是同鄉，卻不相識，因此，陸的日記，畢顯然無緣看到，但對比兩者日記，會發現兩人的進京路線不但完全一致，甚至連坐乘、打尖、投宿似并無不同。單看其山東之行，不僅上述諸方面相近，連通行時間也都是八天。

當然，他們的所見所聞所感自不相同。此外，畢之日記詳細，頗具文學性；陸之日記稍略，有平實之風，但皆為紀實之作，可作信史觀。

據畢槐《公車日記》記載，道光十六年正月十四，畢槐始入都，“與漱山、少珊兩弟同行”。歷盡艱辛，二月初七入山東界，在馬蘭屯打尖，陰平投宿。馬蘭屯今屬棗莊市臺兒莊區，清代為嶧縣轄地，是南北交通要道上的驛站，陰平亦為清代嶧縣轄地。日記有記：“天明后，視道旁有嶧縣卡房，知已入山東界矣。途中遇石橋數次，皆水涸見底。西北一帶，山光如抹，忽隱忽現，頗堪注目。午中至馬蘭屯打尖。飯后北行，一路山嵐漸覺近而可攀，而楊柳青青，時相遮護……至陰平投宿，夕陽在山，征車尚未多息。”次日，早行，途遇故人鄭右坡，喜出望外，畢槐特以詩賦之，有句云“從茲晨夕共，去去話前程”，表達了偶遇故人的欣喜之情。往南沙河投宿途中，記景頗具畫意：“遙見嶧山善卷洞諸峰嶺……而棗林柳岸時復相掩映，旅行者亦足以增清況。”

初九，北行，記至鄒縣途中山巒風光：“遙望西北諸山，樹木森然，峰巒蔽互，如‘米虎兒’點墨為山，筆法幽秀，注目視之，不下十余里，乃見真面，蓋山體皆泥沙，而有黑石層層盤繞，遠望盡作樹色也。”并以之與在邳州所見逶迤群山對比，認為前者“氣勢磅礴，頗有合于‘山似論文不喜平’之意”。

在鄒縣謁亞圣廟，日記中對之有詳細記載：“欞星門內古柏參天，空翠滿地。震隅有圣祖仁皇帝御碑，巍峨特立，制度恢宏，儀門豎榜云：泰山氣象。中庭紛列檜柏數百株，皆鱗甲之而離奇夭矯，必千百年物也。墻垣及中庭，碑碣如林，多似元明以來所立，而詩文、祭告之文一時不及遍讀。惟中有天震井碑，記載境內有孔子井、顏回井、曾參井……正殿尤極宏敞，獨樂正子旁列一座。”“由啟圣殿西至嚴堂，見紫藤一株，根有數抱，盤曲而上，與古柏數株繚繞糾結，如神龍飛舞云雨之中，而莫能究其首尾然。外此，則古柏蒼勁，無一不入神品……廟左即孟式宅門，聯有‘由周而來第二家’之句。”于孟廟之建制、規模、古跡及附設記敘甚詳，是很好的資料。

過兗州城外大橋，望其“石闌高峻，河流尚涸”；經滋陽，“見石碑高聳，題云：和圣柳下惠之墓”，又有詩詠之。

由東平州北行，“山光樹色稍有可觀，而山路崎嶇，車行倍覺傾側”，又有詩謂之：“石骨巉巖路曲盤，車行坐少片時安。”在到舊縣投宿前，所過盡是山路，日記曰：“四面峰巒旋繞，而仄徑縈紆，前后不復能照顧。時夕陽欲暝，細雨如塵，后車杳然。”

次日，北行入山，直到東阿縣西管仲三歸臺前，山路狹窄，非前可比，日記中寫走這段山路，驚險至極：“徑中兩旁沙坡壁立，路極偪窄，其廣不容二軌，下多石子，騾馬踐之作滑澾聲。人在車中，搖動如思風槌，磕碰如急水樁，幾有欲傾不傾之象。而歧路之中又有歧也，非熟于此者幾無以辨……”非親歷者不能道此語。從舊縣驛至桐溪河口，“以船渡車，騾亦負村童跨以涉河，水及騾腹，而童子坐其背上拍浮而過，無難色也……”

十三日，至高唐州。日記云：“一路奔馳，唯見楊柳數行，茅屋幾家，作目前點綴，車中欹側，頗不奈人……”亦有七律一首記旅況，詩曰：“柳綿細點馬蹄塵，客路韶光不算春。樹冪遠村高露塔，沙飛平野暗迷人。一帆風送輕車駛，半堵墻摧舊堡湮。終日勞勞思息轍，茅檐遙指晚煙新。”

次日，是畢槐山東之行的最后一天。這天忽北風大作，車行較兩日前走山路更難，可謂驚心動魄的一天，幸而履險化夷。但這似乎預示著擺在畢槐面前的科舉之路并不平坦。對于這段大風中冒險行路的經歷，畢槐大概終生難忘：“行不數里，驀焉飛沙走石，北風大作，如大海回瀾，波濤洶涌，如冰車鐵馬，蹴踏而至，人坐車中，顛翻不止。天未明，從恩縣出北門，平野之間，風勢更猛，至新店打尖。過德州，繞城而北抵運河，正所謂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時也。幸土人以板鋪大船上，船與岸齊，長驅而過。終日在大風中，車簾緊閉，竟如三朝新婦，故目中不見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