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羅裙——為了友情甘心赴死，溫柔的朗巴勒夫人迎來悲慘結(jié)局

1792年9月3日，黑云沉沉壓在天穹頂，讓本該殘存巨大威力的太陽躲在了云層之后，既悶且熱，令人透不過氣來。

外面的喧囂一陣高過一陣，巨大的人流叫著、鬧著、笑著向圣殿塔沖過來。侍衛(wèi)飛快關(guān)上窗，仿佛這樣就能擋住那群盤旋而下的食腐禿鷲。

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只能透過還未來得及拉上的窗簾看到一個奇怪的、歪歪扭扭的球狀物在自己的窗前飛舞。

“親吻她，親吻她！”亂糟糟的叫喊聲中，瑪麗聽到這個短句，忍不住詢問侍衛(wèi)，“為什么關(guān)窗？”

一名衛(wèi)兵飛快地回答：“他們想讓你親吻朗巴勒夫人的頭顱。”

“我的天啊！”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尖叫一聲后暈了過去，她的女兒瑪麗·泰蕾茲慌忙找來嗅鹽試圖幫助母親恢復(fù)意識。

我那傷心的母親那天晚上甚至都沒試著睡覺，我們聽著她的啜泣聲一整夜。瑪麗·泰蕾茲在日記中寫道。

薩瓦卡里尼昂的瑪麗·泰蕾茲·路易絲出生于都靈的卡里尼昂宮。

她是薩伏伊-卡里尼昂家族的一員。卡利尼昂家是統(tǒng)治著薩伏依公國、尼斯伯國、皮埃蒙特伯國和撒丁王國的薩伏伊家族旁支，曾經(jīng)有過輝煌的歷史，卻逐漸沒落下來，頭銜依舊，前途卻黯淡無光。

瑪麗·泰蕾茲小姐的母親來自黑森-萊茵費爾斯-羅滕堡，從小就聰明伶俐的克里斯蒂娜·亨利埃特本來對丈夫沒什么不滿，直到她意識到一個姐姐嫁給了撒丁島國王，另一個姐姐是法國首相的妻子，卡里尼昂親王妃這個頭銜似乎就有些不那么光鮮亮麗了。

于是，克里斯蒂娜·亨利埃特決心用將女兒高嫁的方式光耀門楣，她的企圖終于在第五個女兒瑪麗·泰蕾茲身上見到曙光，法國朗巴勒親王正在尋找新娘的消息，令這位女士眼睛一亮。1

法國國王路易十四一生中致力于將所有私生子都合法化，與蒙特斯潘夫人所生的圖盧茲伯爵是最小的那一個。這位伯爵一直到45歲才正式結(jié)婚，與妻子生下獨子——路易-讓-瑪麗·德·波旁。

彭蒂耶夫爾公爵路易-讓-瑪麗從父親那里繼承了爵位和土地，并憑借法國海軍上將和法國首席獵官職位積累了巨額財富，使他成為一位擁有大量土地的地主，也是歐洲最富有的人之一。

彭蒂耶夫爾公爵是一個非常虔誠且慈善的人，如果說他的人生遭遇過什么重大挫折，那便是心愛的妻子在結(jié)婚十年后溘然長眠，只給他留下一雙兒女。

公爵沒有再婚，含辛茹苦將兒女撫養(yǎng)長大。卻沒有想到兒子路易-亞歷山大·德·波旁是個放蕩不羈的浪蕩子，沉迷于縱欲和濫交，在法蘭西國內(nèi)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公爵將讓兒子浪子回頭的希望寄托在他未來妻子身上，想要為兒子迎娶一位品行高潔的公主。沒人愿意將女兒嫁給臭名昭著的朗巴勒親王，直到瑪麗·泰蕾茲的出現(xiàn)。2

路易十五向薩伏伊家族提出聯(lián)姻后，雙方一拍即合，1767年初，瑪麗·泰蕾茲與朗巴勒親王的代理婚禮在都靈宮廷舉行。儀式結(jié)束后，17歲的女孩兒拜別父母踏上法蘭西之路。

1.朗巴勒親王代表他身上流淌著王室血統(tǒng)身份，而公爵則代表爵位。因為朗巴勒死于其父之前，沒能繼承公爵爵位，故稱為親王。

1767年1月30日傍晚，瑪麗·泰蕾茲抵達(dá)蒙特羅。

第二天就要正式與未來夫婿見面，惴惴不安的姑娘迎來一位訪客。

一個滿頭紅發(fā)，身材高大魁梧，雙目炯炯有神的男子自稱是彭蒂耶夫爾公爵府上的侍從，代表朗巴勒親王為她獻(xiàn)上一束鮮花。

瑪麗·泰蕾茲俏臉漲得通紅，她接過來后飛快地垂下頭，唇角翹起一個可愛的弧度。只顧得甜蜜，卻忽略了周圍人古怪的笑容。

次日，當(dāng)瑪麗·泰蕾茲被正式介紹給未來丈夫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對面的男人竟然是昨日給她送花的“侍從”。白皙柔嫩的肌膚在一瞬間變得能滴出血來，藍(lán)色的眸子波光瀲滟。朗巴勒親王沖著她眨了眨眼，俏皮的模樣瞬間俘獲瑪麗·泰蕾茲的芳心。

接下來的日子朗巴勒對妻子關(guān)懷備至，兩人很快就如膠似漆。

瑪麗·泰蕾茲快樂地與母親分享喜悅：“我希望王子能允許他的侍從侍奉我，因為我很喜歡他。當(dāng)彭蒂耶夫公爵將我引薦給王子時，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竟然就是我一直心儀的那位侍從！我們倆都笑了，都想用言語表達(dá)彼此的心意。這真的是一見鐘情。”

還是讓我們稱呼瑪麗·泰蕾茲為朗巴勒夫人吧，因為瑪麗王后的女兒也叫做瑪麗·泰蕾茲，容易引起混淆。

婚后幾個月，朗巴勒夫人以為自己得到了幸福，彭蒂耶夫爾公爵以為兒子在其虔誠溫柔的妻子感召下幡然悔悟，事實并非如此。很快，朗巴勒親王就故態(tài)重萌，重新投入巴黎最底層最低賤的妓/女懷抱。

“哦，她哪兒有你們漂亮，鼻子大，脖子粗，相貌太普通。”朗巴勒醉醺醺地對妓/女們道：“笨拙無趣的女人，不懂得如何取悅自己的丈夫。”

朗巴勒夫人完全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當(dāng)她聽說自己的丈夫讓一位歌劇演員懷孕的時候，忽然暈了過去。

她流著淚給母親寫信：“為什么朗巴勒先生曾讓我感到溫暖，但他對我的愛火卻突然變了呢？我徒勞地在自己的行為中尋找導(dǎo)致這種變化的原因，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難道是因為我沒有懷孕嗎？這難道是罪過嗎？他的冷漠讓我痛苦不堪……我深信他現(xiàn)在的生活方式會影響健康，無數(shù)的預(yù)感涌上心頭。哦，我的母親！請您體諒我的悲傷，這樣我就不會那么痛苦了……”

在丈夫的冷落中，朗巴勒夫人開始經(jīng)常性昏厥和神經(jīng)性頭痛，醫(yī)生診斷她患上了驚厥性精神錯亂和憂郁癥。或許病情真的沒有那么嚴(yán)重，只是一個單純少女被丈夫背叛后的悲劇欲絕罷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有一個好公公和好小姑，這兩個人讓朗巴勒夫人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朗巴勒親王偷走妻子妝屜里面的鉆石送給情人，卻將骯臟的性病帶回來傳染給妻子。朗巴勒夫人的臉上和身上留下不少瘢痕，往后的歲月里只能用大量的化妝品遮蓋。

同樣的病毒帶給朗巴勒親王的卻是毀滅性的打擊，曾經(jīng)強壯的身材日漸消瘦，他變得面色蒼白，飽受皮膚潰瘍的折磨。

一日，奄奄一息的朗巴勒被仆人送回家，他從馬背上摔下受了重傷，只能躺在床榻上哼哼唧唧地呻吟個不停。

朗巴勒夫人照顧起丈夫，但男人的身體卻一天天衰弱下來。他反復(fù)發(fā)燒，疲憊不堪，身上還長滿皮疹。1768年春，這個年輕人被梅毒吞噬。醫(yī)生給他開了七磅汞，卻沒起到絲毫效果。

時間來到4月底，朗巴勒親王從昏睡中清醒，斷斷續(xù)續(xù)開始交代后事。5月6日，他在忠貞的妻子懷中去世，年僅20歲。

還不到19歲的朗巴勒夫人就此成了寡婦，此時他們的婚姻也只維持了一年多。

可憐的女人哭泣道：“我還是孩子時就嫁了人，沒活成女人先成為妻子，還沒當(dāng)上母親就已經(jīng)是個寡婦……”

按照以往的“規(guī)矩”，沒有子嗣的寡婦多數(shù)會選擇進(jìn)入修道院了此殘生。葬禮結(jié)束后，朗巴勒在巴黎的圣安托萬德尚修道院住了幾周，然而她本質(zhì)上還是一個未滿20周歲的年輕姑娘，既不足夠虔誠，也受不了修道院清苦的生活。這時，公公彭蒂耶夫爾公爵向兒媳伸出援手。

“孩子，你還年輕，還沒到歸隱的時候。” 老公爵對朗巴勒說道：“來吧，到我的身邊來，你知道的，你就像我的女兒。”

于是，朗巴勒與公爵以及小姑在富麗堂皇的朗布依埃城堡重聚。這是一座遠(yuǎn)離巴黎喧囂與復(fù)雜的鄉(xiāng)間城堡，郁郁蔥蔥的樹木將其包圍。朗巴勒度過了一段非常輕松愉快的日子，每天清晨，在婉轉(zhuǎn)的鳥鳴中醒來，早晨漫步在幽靜的森林，下午則坐在窗邊寫信或者閱讀。小姑瑪麗-阿德萊德·德·波旁是個快活的姑娘，兩人經(jīng)常在花園里玩耍，還跟她們的小狗沿著河畔奔跑，她們的笑鬧聲令總是很嚴(yán)肅的公爵都忍不住被這快樂的氛圍感染。

“兩個瘋丫頭。”公爵忍俊不禁。

老頭是個好人，但他的生活卻異常簡單質(zhì)樸。

沉思、祈禱、慈善、懺悔……日復(fù)一日，這種生活可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會喜歡的。好在公爵經(jīng)常帶著兒媳和女兒一起行善，他們走遍公爵領(lǐng)地，為貧窮的佃戶送上一些慰藉，獲得了 “窮人之王”和“彭蒂耶夫爾的天使”的稱號。

朗巴勒的聲名遠(yuǎn)播，甚至在在瑪麗·萊什琴斯卡王后去世后，一度成為新王后的人選。

好在這個計劃很快就破滅了，路易十五的新寵杜巴利夫人破壞了這個計劃，并且洋洋得意地宣稱：“瑪麗·泰蕾茲缺乏智慧。”

朗巴勒并不想再次嫁給一個被欲望奴役的男人，對于無法成為法蘭西王后毫不在意。但令她痛苦的事情不期而至，小姑出嫁，能夠一起笑鬧，傾訴心事的朋友成為了未來的奧爾良公爵夫人。朗巴勒的身邊只剩下沉默寡言的公公，這讓她重新回到孤獨之中。

1770年5月，奧地利女大公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嫁到了法國，與王儲路易·奧古斯特成婚。

在凡爾賽宮舉行的婚禮上，瑪麗從一眾高傲的宮廷貴婦中挑出了一張?zhí)煺鎲渭兊拿婵住．?dāng)她得知朗巴勒的故事之際，瑪麗陷入年輕女孩兒的多愁善感中。“哦，可憐的姑娘，還這么年輕就被剝奪了追求幸福的權(quán)力。”她用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微紅的眼圈，對待朗巴勒的態(tài)度更加溫和幾分。

到了法國之后便很少與同齡女孩兒相處的朗巴勒受寵若驚，她快樂地向瑪麗表達(dá)身處此地的喜悅，一段友誼在15歲的王儲妃和21歲的寡婦之間建立。

婚禮結(jié)束后，朗巴勒跟隨公公回到朗布依埃城堡，可她的心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朗巴勒變得沉默寡言，神經(jīng)性頭痛也再次復(fù)發(fā)。真心疼愛這個姑娘的彭蒂耶夫爾公爵帶她回到宮廷，她很快就與王儲妃成為好朋友。

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在宮廷的生活并沒有想象中幸福。年輕可愛的王儲妃不明白為什么丈夫如此冷淡，也不理解宮廷中的那些貴婦人為何如此高傲，更別提廷臣們虛偽多變的態(tài)度……3

朗巴勒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她開朗又直率，既不喜歡搬弄是非，也從未露出刻薄冷酷的嘴臉，僅僅這一點，已經(jīng)勝過其他人太多了。

“她是我認(rèn)識的唯一一個從不記仇的女人，她身上既沒有仇恨也沒有嫉妒。”瑪麗這樣評價道。

而活潑外向，能夠共情苦難的瑪麗也幫助朗巴勒驅(qū)散了籠罩在頭頂?shù)年庼病?/p>

朗巴勒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如同天降使者一般，以最甜美的人類同情語言，優(yōu)雅地送來了慰藉……從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愛上了法國未來王后。”

為了回報瑪麗的友情，朗巴勒對她忠心耿耿。

她們一起共進(jìn)晚餐，在花園里一起散步，一起乘雪橇出游……這是朗巴勒22歲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幸福時刻，與年紀(jì)相仿的好友把臂同游，這比陪在年老的公公身邊快樂多了。年輕的女孩兒沉浸其中，忘記了曾經(jīng)遭受的羞辱與背叛，她的青春不再是一片灰白，而被染上五顏六色。

1774年5月10日，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成為法國王后，為了將好朋友留在身邊，朗巴勒夫人成為新任王后的宮廷總管。4

從此之后，兩位年輕的女士進(jìn)入一段更加甜蜜的歲月。她們一起布置小特里亞農(nóng)宮，一起打獵，一起看戲，有時候甚至穿著”閨蜜裝“出游，對于朗巴勒來說，一切美好的仿佛夢境。

美夢總會有醒來的時候，敵人散布和煽動的謠言開始損害她們的友誼。

3.路易·奧古斯特有包莖問題，行房的疼痛仿佛受刑，這讓他對夫妻生活興趣缺缺。

4.王后宮廷總管職位設(shè)立于 1619 年，主要職責(zé)是安排王后的娛樂活動。這個職位被認(rèn)為過于重要，曾被一些王后廢除，又被一些王后拒絕。

1775年，加布里埃爾·德·波利尼亞克進(jìn)入凡爾賽宮舞會。容貌姣好，擁有一雙紫羅蘭色眼睛的女人立刻吸引了瑪麗的目光。

瑪麗走向這位美人，問她為何不常出現(xiàn)在宮廷。

伯爵夫人俏皮地聳了聳肩坦言：“我的家族并不富裕，無法維持在宮廷的地位。”

王后被她開朗的性格和機智回答吸引，幸運的女人成為新寵。

不得不說，波利尼亞克比安靜的朗巴勒更具吸引力，也更善解人意。瑪麗動用國庫償還了波利尼亞克夫婦高達(dá)40萬里弗爾的債務(wù)，并任命波利尼亞克伯爵為宮廷侍從長，以便新寵可以搬進(jìn)凡爾賽宮。

風(fēng)趣的波利尼亞克很快便壓倒了笨拙的朗巴勒，王后的身邊人開始進(jìn)言：“宮廷總管的薪酬過高，朗巴勒夫人已經(jīng)很有錢了。”

可朗巴勒拒絕放棄5萬里弗爾的薪水，仿佛放棄這筆錢就放棄了王后最好的朋友這一頭銜一般。

于是謠言四起，“貪婪的婊/子”名頭傳遍凡爾賽。

路易十六統(tǒng)治時期，國庫空虛、王權(quán)衰落，身為外國人的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不得人心。奢靡、昏庸的名聲始終纏繞著她，朗巴勒勸瑪麗縮減一部分開支，卻被王后冷落。

瑪麗與波利尼亞克談笑：“朗巴勒真是越來越無聊了。”

默西-阿爾讓托伯爵目睹了她們之間的不斷爭執(zhí)：“爭吵不斷，夫人似乎總是錯的……郎巴勒的寵信度大幅下降。我相信女王仍會善待她，但她已不再受王后完全信任……”

巧言令色的波利尼亞克顯然更加會討王后的歡心，雖然瑪麗依然關(guān)心舊友，但新人占據(jù)她大部分閑暇，朗巴勒有了更多空閑時光。她沒有埋怨，回到鄉(xiāng)下，重新投入慈善活動。

朗巴勒加入了共濟會，開始對啟蒙運動、女性境況和女性友誼之類的話題感興趣。她還推動《百科全書，或科學(xué)、藝術(shù)和工藝系統(tǒng)詞典》的推廣，在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下，可以算是思想前衛(wèi)人士中的一員。

1781年1月，朗巴勒舉辦了一場只邀請女性參加的舞會，震驚了宮廷，也激怒了王后，閨蜜情進(jìn)入冷卻期。

波利尼亞克在宮廷混得風(fēng)生水起。1780年9月，她的丈夫被冊封為世襲波利尼亞克公爵，波利尼亞克自此成為公爵夫人，在凡爾賽宮占據(jù)了一套十三間房的套間，王后對這個家族的的種種優(yōu)待加劇了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的不得人心。

真假難辨的謠言四起，有傳言稱王后與阿克塞爾·馮·費爾森有染，更有甚者，說瑪麗與波利尼亞克和朗巴勒都存在同性關(guān)系。

事實早已經(jīng)淹沒在歷史長河中，傳出謠言的人信誓旦旦地道：“朗巴勒在其丈夫去世后似乎沒有其他情人。她對男人的興趣似乎并不濃厚，這還不能說明她喜歡的是女人嗎？"

瑪麗還在繼續(xù)著她的”作死“之旅，她嗜賭成性，生活奢靡，與丈夫以外的男人交往甚密……黑料一抓一大把，農(nóng)民們給她起了個綽號：“赤字夫人”，把國家嚴(yán)重的財政困境歸咎于這位王后。

1787年，一場嚴(yán)重的旱災(zāi)襲擊了法蘭西。

谷物減產(chǎn)，糧食價格飛漲，農(nóng)民地里種的那點糧食填不飽全家人的肚腹，工人那點微薄的工資甚至換不來自己的安飽。整個巴黎都是流民和乞丐，“饑荒陰謀”甚囂塵上。

路易十六試圖向貴族們征稅，但大部分議員和大批貴族都因此舉與他反目成仇。1789年7月14日，饑餓的巴黎人民攻陷巴士底獄，獄長貝爾納-勒內(nèi)·德·洛奈被俘，遭到殘酷毆打后被槍殺，隨后他的頭顱被鋸下，插在長矛上示眾。

從這一刻開始暴力已經(jīng)主宰了革命，不祥的血光籠罩在巴黎上空。

路易十六勸告支持者們?yōu)榱俗陨戆踩与x這個國家，“我已經(jīng)無法再保護(hù)你們了。”胖嘟嘟的國王頹喪地說道。

大批貴族外逃，其中就包括了波利尼亞克一家。

彼時朗巴勒正在瑞士度假，當(dāng)她得知國王一家被迫住進(jìn)破敗不堪的杜伊勒里宮時，她決心回到朋友身邊。

當(dāng)朗巴勒出現(xiàn)的時候，瑪麗忍不住撲進(jìn)她懷中放聲痛哭，兩個女人的友誼煥發(fā)新生，心比以往靠得更近。朗巴勒搬進(jìn)了花神宮，以便于就近照顧瑪麗，此時巴黎的條件已經(jīng)非常艱苦，朗巴勒戲稱自己的房間為“地牢”。

時間來到1791 年 6 月，國王夫婦決定逃離巴黎，前往保皇黨據(jù)點蒙梅迪。瑪麗告知了朗巴勒自己的逃亡計劃，并且對閨蜜道：“作為你的王后，我命令你離開法國。”

朗巴勒經(jīng)迪耶普抵達(dá)倫敦后，卻收到了王室成員在瓦雷訥被捕的消息。隨后，一封長長的信送到她手中。“我需要你溫柔的友誼，而自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的友誼就一直屬于你……我懇求你不要返回巴黎，不要自投羅網(wǎng)，現(xiàn)在的情況太糟糕了。”

朗巴勒的態(tài)度卻很堅決：“我等待陛下的命令……當(dāng)陛下身負(fù)枷鎖，自由對我而言又有何意義？當(dāng)陛下淚流滿面，我的心中又怎能有片刻安寧？”

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送給朗巴勒一枚金戒指，戒指上纏繞著她自己的一縷頭發(fā)。看著眼前的一縷白發(fā)，想想當(dāng)年那個快樂小公主，朗巴勒心如刀絞，她決心回到最好的朋友身邊。

彭蒂耶夫公爵試圖阻止兒媳返回。他懇求朗巴勒回到撒丁王國：“去薩伏依家族藏匿起來，我的孩子。”

朗巴勒卻回復(fù)了一封措辭堅定的信：“我不記得我們薩伏依家族的任何一位杰出先祖……曾因懦弱而玷污或敗壞自己顯赫的名聲。我絕不會動搖也永遠(yuǎn)不會放棄他們，尤其是在他們被所有以前的侍從拋棄，只剩下我的時候……在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統(tǒng)治最輝煌的時期，我蒙受了皇室的恩寵和慷慨。若在她遭遇逆境時拋棄她，將會使我以及我顯赫的家族蒙受恥辱和懦弱的污名，這種恥辱和懦弱比最殘酷的死亡更可怕。”

她立下遺囑，于1791年11月4日返回法國。

此時宮廷中只剩下五名侍女，朗巴勒就是其中之一。

時間匆匆來到1792年8月10日，暴徒?jīng)_進(jìn)杜伊勒里宮，朗巴勒擋在瑪麗身前，那個曾經(jīng)有點風(fēng)吹草動就會暈厥過去的女人，用生命捍衛(wèi)著友情。

她們被迫躲進(jìn)立法議會避難。隨后，國王被廢黜，并被下令囚禁于圣殿塔。朗巴勒與王后的其他侍女都被關(guān)押在小福斯監(jiān)獄。

彭蒂耶夫公爵正在盡一切努力營救兒媳，甚至提出用自己財富的一半贖回可憐的女人。

公爵斡旋期間，朗巴勒的身體已經(jīng)非常糟糕了，但她奇跡般地一次也沒有暈倒。

9月3日，朗巴勒生命的最后一天。

她強忍著眩暈套上一條白色絲綢長裙，這個舉動已經(jīng)耗費了朗巴勒所有的力氣。當(dāng)士兵們沖進(jìn)來時，她軟綿綿靠在床頭，幾乎無法站立。

“先生們，我不可能離開病床，我走不動。若是你們來此是為了殺了我，在這兒殺和在別處殺都是一樣的，反正就是一死。”朗巴勒對士兵們道。

但士兵們還是將她從床上拖了起來，將她帶到那個倉促搭建起來的、陰暗潮濕的法庭。

朗巴勒將自己的身體靠在士兵身上勉強站立，對面男人道：“你的名字？”

“瑪麗-泰雷茲-路易絲，朗巴勒公主。”

“你的職位？”

“王后宮廷總管。”

“你是否了解8月10日的陰謀（即路易十六與反法盟軍之間的秘密通信）?"

“我無法確定這個所謂陰謀是否真的存在。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法官道：“你起誓，擁護(hù)自由和平等，憎恨國王和王后！”

朗巴勒站直身體，微微抬起下巴：“我起誓，擁護(hù)自由和平等，但是我不能起誓憎恨國王和王后。”

法官冷笑了一下，還不等他繼續(xù)說話，朗巴勒搶先道：“我沒有什么要回答的。我的死是早是晚對我來說無關(guān)緊要，我已經(jīng)獻(xiàn)出了生命。”

法官臉上綻放出一個充滿惡意的微笑，他說：“釋放夫人。”

話音剛落，兩名男子抓住朗巴勒，將她拖出法庭，押送到了街上。女人沒有聽懂這句暗語，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把她扔給狼群”。

出現(xiàn)在她眼前的是一場血腥的、瘋狂的屠戮現(xiàn)場：成堆的、赤裸裸的尸體露天擺放著，血腥味和腐臭味招來一群攆也攆不走的蒼蠅和蛆蟲。一群嗜血而陷入瘋狂的暴徒圍攏過來，眼中露出殘忍兇光。

受驚的朗巴勒向后退去，嘴里喃喃道：“啊！太可怕了！”然后又喊道：“我迷路了！”但身后的士兵卻狠狠一推將她送入暴徒的懷抱。

多年后，一名暴徒將朗巴勒描述為一位身穿白衣的小淑女，這卻不影響他們殘忍地殺害她。

一名名叫夏拉的假發(fā)匠，用長矛的矛尖扯掉了她的帽子，另一名男子沖上來用鈍器擊打她的頭部，給了她致命一擊。朗巴勒倒在了地上，遍體鱗傷。她的衣服被剝光，赤身裸體地暴露在人群的猥褻笑聲中將近2個小時，最后，叫格里松的男子用刀砍下了郎巴勒的頭顱，并將其插在長矛的矛尖上。5

所有人都陷入一種詭異的瘋狂中，他們高喊著朗巴勒的名字，舉著她漂亮的頭顱四處游走。首先，他們來到一家理發(fā)店，堅持要理發(fā)師給被砍下的頭顱化妝、卷發(fā)，然后沖進(jìn)圣殿塔——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被囚禁的地方。

如果不是士兵禁閉窗戶，瑪麗將會直面最好朋友的頭顱，蒼白冰冷，金色卷發(fā)在長矛周圍飄蕩。

彭蒂耶夫公爵派出的使者沒能救出朗巴勒，直到夜深人靜時，他才趁著醉漢們沉溺于酒精，偷偷用餐巾包好頭顱，秘密地埋葬在了棄嬰醫(yī)院墓地。彭蒂耶夫爾公爵曾派遣他忠實的貼身男仆福泰爾去尋找他不幸兒媳的遺骸，但徒勞無功，遺骸始終沒有找到。

朗巴勒去世的時候，距離她43歲生日還有5天。

5.九月大屠殺：“革命者”闖入巴黎和外省的監(jiān)獄，殺害了大量囚犯，其中包括教會人士、保皇黨囚犯以及普通罪犯。法國大革命中的這一事件導(dǎo)致巴黎超過1300人死亡，法國其他地區(qū)150人死亡。這些屠殺是革命暴力的高峰之一，大屠殺的 “成功”，讓激進(jìn)派意識到 “暴力是解決問題的有效手段”，也讓溫和派（吉倫特派）的話語權(quán)被進(jìn)一步削弱。

九月大屠殺令法國革命史陷入道德困境：即革命是否應(yīng)當(dāng)訴諸于暴力？人民的 “自衛(wèi)權(quán)” 與 “法治” 的邊界在哪里？時至今日，大部分歷史學(xué)家和社會學(xué)家都認(rèn)為：當(dāng)多數(shù)人的意志凌駕于個體權(quán)利之上，革命就可能偏離初衷，淪為暴力的狂歡。

1793年10月16日，也就是1年多后，朗巴勒效忠的主人瑪麗·安托瓦奈特被送上了斷頭臺，法國歷史進(jìn)入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時代。

我無意討論革命與暴力之間的關(guān)系，畢竟這個議題太過宏大深刻，只想聊聊關(guān)于朗巴勒之死相關(guān)。

記得我講述俄羅斯末代皇太后瑪麗亞·費奧多蘿芙娜甚至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女兒瑪麗·泰蕾茲的故事時，曾有人提出：當(dāng)農(nóng)民失去土地，工人繳納不起沉重的賦稅，底層人民流離失所，女人被迫成為妓/女的時候，宮廷燈火輝煌，貴族們夜夜笙歌，酒醉金迷，故而她們的死或者悲慘遭遇根本不值得同情。

拿朗巴勒舉例，縱觀她的整個人生，她做了什么應(yīng)該被凌虐致死？

她的錯誤是出生在貴族階層？

還是步入凡爾賽，成為王后的閨蜜？

別說她沒做錯什么，即便作惡多端，也不該落得身首異處，被殺死、強奸、斬斷四肢……

朗巴勒不沉溺于享樂，不挑起爭端，也不參與任何風(fēng)流韻事，相反，她樂善好施，是一位貞潔正直的女性。

在她死后，雅各賓派事后將其表述為：懲罰宮廷貴婦，以及處決“特里亞農(nóng)的薩福”，也就是處決女同性戀。不管朗巴勒與瑪麗到底是不是那種關(guān)系，她們都被捆在了恥辱柱上。

之后那些唇槍舌劍相互攻訐按下不表，只需明白女人的名節(jié)與性命掌握在操控她們?nèi)松娜耸种校呐履闶枪骰蛘咄鹾蟆?/p>

請問，那些手中從來不曾掌握權(quán)力，連自己命運也無法主宰的女人，最后為什么要為男人們的錯誤買單？男人的戰(zhàn)爭里，女性成為攻擊對象，從肉體到精神，必須被完全摧毀。理由是她們買裙子、買珠寶、開舞會？

誠然像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這樣的女人并不無辜，但如果像郎巴勒這樣的女人都應(yīng)該被虐殺，那么那些更該死的人又去了何方？

當(dāng)法國大革命被贊美為底層民眾追求自由平等的奮斗時，朗巴勒的死卻展現(xiàn)出時代的另一面：血腥、殘忍、卑劣。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個體身上便成為一座沉重的大山。縱然我們無法真正共情彼此，卻希望能夠多一點善意，少一些戾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