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華夏文明最具代表性的民俗符號之一,十二生肖早已融入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幾乎每個中國人都能清晰道出自己的屬相。有趣的是,十二生肖并非中國獨有,在世界多個國家和民族的文化中都能找到類似體系。比如在西亞的伊朗高原,波斯人所使用的十二生肖卻呈現出獨特面貌,沒有中國生肖中的虎與龍,取而代之的是豹子與鯨魚,這一差異背后,藏著波斯本土的生態稟賦、文化傳統與跨文明交流的深厚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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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十二生肖
波斯十二生肖的體系構建與起源爭議
在伊朗的文化語境中,十二生肖同樣是兼具紀年功能與文化象征的重要符號,其使用歷史可追溯至遙遠的古代。與中國十二生肖固定排序類似,波斯十二生肖也有著明確的先后次序,明代萬歷年間成書的《回回館譯語》對此有著詳細記載。
這部專門用于翻譯波斯語的官方典籍,在“鳥獸門”中清晰記錄了元明時期波斯人的十二生肖,對應的波斯語名稱與動物分別為:鼠、牛、豹、兔、鯨、蛇、馬、羊、猴、雞、狗、豬。
這份記載不僅印證了波斯十二生肖體系的完整性,更明確指出了其與中國生肖的核心差異——以豹代虎、以鯨替龍,且所有生肖動物均為現實中真實存在的物種,這與中國生肖中包含神話神獸“龍”形成了鮮明對比。
關于波斯十二生肖的起源,學術界長期存在爭議,形成了“本土融合說”與“外部傳入說”兩大主流觀點。持“本土融合說”的學者認為,波斯十二生肖的源頭可追溯至公元前6世紀的波斯帝國時期,其雛形與古希臘文化的傳入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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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波斯人
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入侵波斯后,將“用動物銘文記錄出生年份”的習俗帶入伊朗高原,波斯人在此基礎上加以改造,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動物紀年體系。
早期的波斯生肖主要用于記錄出生日期、重大戰役等關鍵事件,并且為不同動物賦予了獨特的運勢象征,比如認為“牛年”因牛的好斗屬性,戰爭發生概率更高;“雞年”雖食物儲備充足,但人們易心生焦慮。此后,這一體系又吸收了古巴比倫、古埃及生肖文化的元素,經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文化融合,逐漸發展成熟。
而“外部傳入說”則將波斯十二生肖的形成與蒙古人的統治緊密關聯。13世紀中葉,成吉思汗之孫旭烈兀率軍西征,建立了統治伊朗地區長達一個世紀的伊利汗國。
作為蒙古帝國的四大汗國之一,伊利汗國的建立開啟了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熱潮,蒙古人將東方的諸多文化元素帶入波斯,十二生肖便是其中之一。這一觀點并非空穴來風,考古發現為其提供了有力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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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征建國的旭烈兀
比如在伊朗中世紀的金屬托盤上,曾發現過與中國莫高窟“三兔共耳”完全吻合的雕刻圖案,三只兔子兩兩共用一耳,呈圓形旋轉狀,暗含“生、育、死”的循環寓意。
德黑蘭大學的歷史研究者指出,這種文化符號的高度契合,正是伊利汗國時期中國文化傳入伊朗的直接證明,當時的中國商人和畫家隨蒙古軍隊抵達波斯,將生肖歷法、藝術圖案等東方文化成果帶入當地,與本土文化融合后形成了波斯特色的十二生肖體系。
事實上,兩種觀點并非完全對立。波斯十二生肖的形成更可能是“本土基礎加外部助推”的結果:古希臘傳入的動物紀年習俗為其奠定了雛形,古巴比倫、古埃及文化的影響豐富了其內涵。
而蒙古統治時期的東西方交流,則為其注入了東方生肖的排序邏輯與文化內核,最終形成了兼具多元文化特征的獨特體系。這一體系自形成后,便深深融入波斯人的生活,成為連接不同歷史時期波斯文化的重要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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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分布的波斯東北部的里海虎
豹代虎:本土生態稟賦與文化象征的雙重選擇
在波斯十二生肖中,最直觀的變化便是用豹子替代了中國生肖中的老虎。這一替代并非隨意為之,而是基于伊朗高原的生態環境與波斯人的文化認知所做出的必然選擇,背后蘊含著“物競天擇”的生態邏輯與“文化適配”的價值導向。
從生態分布來看,老虎從未在伊朗高原形成穩定的種群分布,而豹子則是當地最為常見的大型貓科動物。伊朗高原地形復雜,涵蓋高原、山地、沙漠等多種地貌,這種環境雖不適宜老虎生存,卻為豹子提供了絕佳的棲息空間。
波斯豹作為豹子的亞種之一,是伊朗高原的原生物種,其體型健壯、適應性強,既能在山地叢林中潛行捕獵,也能在沙漠邊緣覓食生存,是當地生態鏈中的頂級捕食者。
對于波斯人而言,雖然波斯東部生活著一些里海虎,但豹子則是日常生活中能夠真實感知的動物,而老虎則是少見的“異域猛獸”。
曾有史學家指出,中國人對獅子的認知最初也是來自波斯和中亞的輸入,而波斯人對老虎的認知同樣源于外部傳播,這種“本土缺失”使得老虎難以被納入本土生肖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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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狩獵獅子的波斯軍隊
從文化象征來看,豹子在波斯文化中承載的精神內涵,與中國文化中老虎的象征意義高度契合,這為“豹代虎”提供了文化基礎。
在中國文化中,老虎是“百獸之王”,象征著勇猛、威嚴與力量,常被用于形容英雄豪杰。而在波斯文化中,豹子同樣是勇氣、堅韌與尊貴的象征。
波斯古籍《列王紀》中,多次將英雄人物比作豹子,稱贊其“如豹般迅猛,如豹般無畏”;在波斯古代的壁畫、雕塑等藝術作品中,豹子的形象也頻繁出現,既被用于裝飾貴族宮殿,也被刻于宗教祭祀場所,成為權力與神圣的象征。
這種文化象征的契合性,使得波斯人在吸收東方生肖體系時,能夠自然地用豹子替代老虎,既保留了生肖“以猛獸象征力量”的核心內涵,又貼合了本土的文化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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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細密畫中的屠龍勇士
鯨替龍:海洋貿易與神圣香料的文化綁定
如果說“豹代虎”是基于本土生態與文化的適配,那么“鯨替龍”則更多地與波斯人的海洋貿易傳統、宗教信仰以及對自然資源的認知相關。
與中國生肖中“龍”這一神話神獸不同,波斯十二生肖中替代龍的鯨魚,是現實中存在的海洋巨獸,而這一選擇的核心驅動力,便是鯨魚與波斯人視為“神圣珍寶”的龍涎香之間的緊密關聯。
首先需要澄清的是,波斯文化中并非沒有“龍”的概念,恰恰相反,龍在波斯神話中是重要的文化符號。波斯古籍中多次記載“屠龍勇士”的故事,只不過波斯神話中的“龍”與中國神話中的龍形象差異巨大。
根據波斯古籍的描述,其神話中的“龍”更接近現實中的巨蜥,體型較小,性喜干旱,常被視為“邪惡的象征”。而在蒙古人入主伊朗后,中國的龍文化隨之傳入,波斯文化中的龍形象才逐漸向“長身、有鱗、能飛”的中國龍靠攏,但這種文化融合并未改變龍在波斯人心中“非現實生物”的認知,這也為其被現實動物替代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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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香鯨
鯨魚能夠成為龍的替代者,核心原因在于其與龍涎香的綁定關系。波斯人對鯨魚的描述——“居于深海,長度超過三十米,重達百噸,形似魚,能鳴叫,體內產出價值連城的香料”,精準指向了抹香鯨與龍涎香的關聯。
龍涎香是抹香鯨消化系統分泌的固態臘狀物質,因富含獨特的芳香成分,成為古代世界最昂貴的香料之一。對于善于航海和經商的波斯人而言,龍涎香是極具價值的貿易商品,而鯨魚則是這種“神圣香料”的唯一來源,這使得鯨魚在波斯人心中擁有了特殊的地位。
龍涎香在波斯文化中的神圣性,進一步提升了鯨魚的文化地位。在公元7世紀之前,波斯人普遍信奉拜火教,龍涎香是拜火教儀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香料。拜火教認為,龍涎香的香氣能夠溝通人神,凈化心靈,在祭祀祖先、祈求神靈保佑的儀式中,燃燒龍涎香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即便是在伊斯蘭教傳入后,龍涎香的神圣性也未消失,反而成為波斯貴族階層的專屬奢侈品。古代波斯女子常將龍涎香與肉桂混合研磨,涂抹全身以去除體味、增添香氣;波斯貴族的宮殿、馬車中,也常燃燒龍涎香以彰顯尊貴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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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波斯商船
這種對龍涎香的極致推崇,使得作為其來源的鯨魚,被賦予了“神圣、尊貴”的象征意義,而這與中國文化中龍“神圣、權威”的象征內涵不謀而合,為“鯨替龍”提供了文化邏輯的支撐。
波斯人的海洋貿易傳統,則為鯨魚納入生肖體系提供了現實基礎。波斯位于里海與波斯灣沿岸,航海貿易是其古代文明的重要支柱。波斯商人的船隊常年穿梭于印度洋、紅海等海域,與阿拉伯、印度、中國等國家開展貿易往來。
在長期的航海過程中,波斯商人頻繁與鯨魚相遇,對這種海洋巨獸的形態、習性有著直觀的認知。也門海邊是龍涎香的主要撿拾地,波斯商人在此地長期經營龍涎香貿易,進一步加深了對鯨魚與龍涎香關聯的認知。
這種“日常接觸+經濟價值+神圣意義”的三重綁定,使得鯨魚成為波斯人心中極具代表性的動物,被納入十二生肖體系,替代神話中的龍,也就成為了順理成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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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化傳播的角度來看,“鯨替龍”也體現了波斯文化的獨特性。當東方生肖體系傳入后,波斯人沒有選擇用本土神話生物替代龍,而是選擇了與自身經濟、宗教生活緊密相關的現實動物,這既反映了波斯文化“重現實、重實用”的特質,也展現了不同文明交流過程中“本土化改造”的普遍規律。
正如伊朗歷史研究者庫魯什·薩利希所指出的,波斯十二生肖的形成過程,是外來文化元素與本土文化基因深度融合的過程,每一種生肖動物的選擇,都藏著波斯人的生活智慧與文化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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