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玉第一次看到中國菜單上“紅燒肉”旁邊標著“38元”時,下意識地在心里做了道算術題——這差不多是她父親在朝鮮一個月的工資。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直到老板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明玉,發什么呆呢?把這份菜單擦干凈。”
“老板娘,這道菜……經常有人點嗎?”明玉指著紅燒肉問。
“招牌菜嘛,一天能賣二十多份。”老板娘輕描淡寫地說,轉身又補充道,“對了,今晚員工餐咱們也吃這個,你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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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在她的家鄉咸鏡北道,肉是計量單位,不是食物——父親發工資時會說“這個月掙了半斤肉錢”,母親去黑市換米時會問“這袋米要幾兩肉換”。而現在,她要吃一道完全由肉組成的菜,作為一頓普通的員工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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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生長在一個朝鮮邊境小城。她記憶中最豐盛的一餐是十歲生日時,母親用攢了三個月的肉票換來巴掌大的一塊豬肉,混著大量白菜和蘿卜,燉了滿滿一鍋湯。那鍋湯吃了三天,第一天有肉味,第二天有油花,第三天就只是咸菜湯了。
“要細水長流。”母親總是這樣說,把有限的食材分配得精確如化學實驗——幾粒豆子放進粥里增加蛋白質,一小撮魚干磨成粉當調味,野地里挖來的蒲公英焯水后就是一道菜。
十七歲那年,明玉通過了技術學校的考試,獲得了去中國勞務派遣的資格。離開那天的早餐,母親偷偷在她碗底埋了半個煮雞蛋。“到了那邊,好好吃飯。”母親說這話時沒看她,只是用力擦了擦灶臺。
火車駛過鴨綠江大橋時,明玉把臉貼在車窗上。對岸的中國丹東,樓群像森林一樣密集,霓虹燈在傍晚時分已經亮起。她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江那邊的人用肚子吃飯,我們用精神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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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東后廚的視覺沖擊
明玉工作的餐館叫“邊境人家”,老板是中朝混血,會說流利的朝鮮語。她的工作是洗碗和幫廚,月薪1800元包食宿——在朝鮮,這相當于高級工程師一年的收入。
第一天上班,她看到了讓自己永生難忘的景象:冷藏室里,整扇的豬肉、成排的雞腿、堆積如山的蔬菜;調料架上,光是醬油就有五種,油有三種,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這些……都是今天要用的?”她問主廚王師傅。
王師傅笑了:“這才哪到哪,晚上有婚宴,三十桌呢。”
更讓明玉震驚的是食材的浪費。菜葉只要最嫩的部分,魚頭通常扔掉,肥肉切下來放在一邊——在朝鮮,這些都會被精心利用。有一次,她看到王師傅把一大塊豬皮扔進垃圾桶,幾乎是本能地,她沖過去撿了起來。
“你干什么?”王師傅驚訝地看著她。
“這個……可以熬油,剩下的皮渣可以炒菜……”明玉的聲音越來越小。
王師傅愣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明玉啊,在這里,我們的時間比豬皮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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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頓飯都有肉的日子
餐館員工一天吃三頓,每頓至少一葷一素一湯,米飯饅頭管夠。第一個星期,明玉幾乎每餐都吃到胃痛——不是餓,是太撐了。她的身體還不適應如此頻繁的肉食攝入。
“慢慢來,你的胃需要適應。”同事小玲說。小玲是延邊朝鮮族,對明玉格外照顧。“我剛來城里打工時也這樣,以前在家一個月吃一次肉,現在天天吃,反而消化不良。”
明玉觀察著中國人的飲食習慣。她發現,對于同事來說,肉只是普通食材,不是節慶的標志。他們會抱怨“今天怎么又是雞肉”,會討論“減肥不能吃太多紅肉”,會在餐盤里剩下吃不完的飯菜——這些行為在明玉看來近乎奢侈的罪惡。
一個月后,明玉領到了第一份工資。她數了三遍那一疊紅色的鈔票,然后做了個決定:去超市。
超市的規模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整整三層樓,數萬個商品,光是豬肉就有十幾種分類:前腿、后腿、五花、里脊、排骨……她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像個闖入寶藏的孩子,既興奮又惶恐。
最后她只買了一小塊巧克力——在朝鮮,這是只有節日才能見到的奢侈品。結賬時,收銀員掃了一下條形碼:“八塊五。”
明玉遞過十元錢,接過找零和巧克力。走出超市時,她剝開包裝紙,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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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東的第三個月,明玉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小玲把舊手機送給她,教她用微信、看視頻、上網搜索。通過網絡,她看到了一個更加廣闊的中國:外賣軟件里上千家餐館,購物網站上無窮盡的商品,視頻里普通人曬出的日常生活。
有一次,她看到一個吃播視頻,博主在半小時內吃了五斤龍蝦。明玉算了一下,這頓飯的價格相當于朝鮮一個家庭一年的收入。她關掉視頻,久久不能平靜。
那天晚上,她夢見了家鄉的廚房。母親在昏暗的燈光下切著寥寥幾片蘿卜,父親在計算這個月還能不能買到豆油,弟弟眼巴巴地望著鍋里。醒來時,枕頭上濕了一片。
明玉開始給家里寄東西。第一次,她寄了五公斤大米、兩桶油和一些糖果。通過特殊渠道,這些東西兩個月后才到家人手中。母親托人捎來口信:“別再寄了,太貴。你在那邊多吃點,你太瘦了。”
那晚的員工餐桌上,除了平時的紅燒肉和炒時蔬,多了一碟明玉做的泡菜。同事們好奇地嘗試,有人被辣得直喝水,有人卻連連稱贊。
“明玉,你們平時就吃這個?”小玲問。
“不完全是,”明玉說,“我們吃得比這簡單得多。通常只有泡菜和米飯,偶爾有點豆芽或蘿卜。”
餐桌突然安靜下來。同事們第一次具體地理解了明玉來自怎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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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東滿一年時,明玉已經能熟練地操作后廚的大部分工作,她的“邊境炸醬面”成了餐館的招牌之一。工資漲到了2500元,她寄回家的錢讓弟弟上了更好的學校,家里翻修了屋頂。
生日那天,她給自己買了一個小蛋糕——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生日蛋糕。吹滅蠟燭時,她許了兩個愿望:一是家人健康,二是希望有一天,朝鮮的孩子們也能輕易吃上蛋糕。
晚上和母親通電話時(通過特殊的跨境線路),母親說收到了她寄去的羽絨服。“太暖和了,像抱著太陽睡覺。”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明玉,你在那邊……每天都吃飽嗎?”
“每天都能吃肉,媽。”明玉說,“但我最想念的,還是你做的蘿卜湯。”
掛掉電話后,明玉走到窗邊。外面,丹東的夜景璀璨如星海;江對岸,故鄉隱沒在深沉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幾點燈光。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豐盛不只是餐桌上的菜肴,也是選擇的可能;匱乏不只有物質的短缺,也有情感的濃度。
回到宿舍,明玉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學到的菜譜:糖醋排骨的秘訣在兩次油炸,清蒸魚的關鍵是水開后上鍋,炒青菜要大火快炒……她已經記滿了三本筆記。
最后一頁,她寫下今天悟到的道理:“滋味的輕重,不在于盤中的分量,而在于心中的分量。最珍貴的食物,是那些承載著記憶與愛的簡單菜肴——無論在江的哪一邊。”
合上筆記本,明玉想起明天的工作。她要將朝鮮的辣椒與中國的大骨湯結合,嘗試一道新的融合菜。這或許不會改變世界,但至少可以溫暖一些人的胃,連接兩種不同的味覺記憶。
窗外,鴨綠江水無聲流淌,像時間本身,從不過問兩岸的差異,只是不斷地、溫柔地將一切帶向遠方。而在這個邊境小城的廚房里,一個女孩正用雙手和食物,搭建著屬于自己的理解之橋——不是用宏大的語言,而是用每一勺鹽、每一滴油、每一份真誠對待食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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