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戰爭后,梁啟超曾提出一個令人感到費解的言論:此役是李鴻章以一人敵一國。
中日甲午戰爭的結局讓很多人感到意外,大清國與日本國的命運因為這場戰爭徹底逆轉,當時,日本雖然已經經歷了明治維新,但是無論是在國力還是軍力上仍難以匹敵整個大清國,大清國的一敗涂地著實讓人難以理解,要想徹底弄清這場戰爭以大清國慘敗而告終的真正原因,梁啟超的“私人戰爭論”正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帝國的“魔鬼”
自秦始皇廢分封,設郡縣以來,中華大地上所有大一統中央集權王朝都會在建立后完成對地方權力的收繳。
被收繳的權力主要包括兵權、財權和人事任免權,以上三者如同地方勢力的爪牙,失去這些權力的地方政權便如同沒了爪牙的猛獸,再無與中央對抗的能力。
通過對以上三種權力的收繳,中國古代大一統中央集權王朝成功將地方勢力這頭猛獸關進牢籠。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王朝內部的矛盾的不斷積累,幾乎所有大一統王朝的后期,地方勢力這頭魔鬼都會被釋放。
漢末黃巾起義來勢洶洶,東漢政權不得不將允許州牧自行籌款募兵以對抗黃巾軍。
唐朝為了應對復雜的邊患,將財權和兵權下放至節度使手中,導致節度使尾大不掉,成為聽調不聽宣的土皇帝。
元末紅巾軍起義席卷全國,對國家治理能力本就薄弱的元廷,其中央集權瞬間崩潰,遍地軍閥或打著支持元廷的口號,或打著反對元廷的口號,總之,元廷幾乎管不了這些土皇帝。
明末,邊患與農民起義同時爆發,崇禎皇帝堅決不放權,最后吊死煤山,崇禎皇帝死后,大明的天下完成了實際的“放權”,起義軍、清軍、南明軍各行其是,最終組織性稍強的清軍統一了天下。
大一統中央集權王朝運轉良好時,地方勢力是沒有機會割據的,當一個王朝或主動或被動將權力下放地方時,這個王朝一定遇上了重大危機,這個危機可能是邊患,但大多時候是農民起義。
農業經濟是中國古代的主要經濟形式,當農業社會的生產關系出現重大問題,大量農民生存受到威脅時,那種能夠撼動帝國統治基礎的農民起義就會爆發,面對這樣的農民起義,已經腐化的帝國中樞再難有效組織起對這種規模的農民起義的鎮壓,這時,帝國統治者就要面臨一個選擇:要么看著帝國財政崩潰,軍事崩潰,進而土崩瓦解;要么下放權力,將財政包袱和軍事包袱甩給地方豪強。
大多數帝國統治者會選擇后者,因為下放權力很危險,但是不下放權力可能馬上就死。當然,也有選擇不下放權力的,崇禎皇帝一直不想下放權力,最后吊死煤山,而他緊緊握住的權力也隨著土崩瓦解。
有了崇禎皇帝的前車之鑒,滿清統治者在面臨這個問題時,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尾大不掉
當太平軍在南方地區一路勢如破竹,而八旗綠營軍又連戰連敗的情況下,清廷毫不猶豫地選擇下放權力。
清廷號召各地豪強組建自行組建團練對抗太平軍,經過殘酷的戰場篩選,部分地方團練已經成長為實力強悍的地方軍,如:曾國藩湘軍,李鴻章的淮軍左宗棠的楚軍等。
這些地方軍的軍餉是組建者自行籌措而來,兵源是組織者自行招募而來,這些軍隊名義上是清廷武裝系統中的成員,但其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組織者的私人武裝,這樣一來,這些地方武裝的組織者便成為了實際上的地方軍閥。
在太平天國政權尚存的時候,清廷需要依靠這些地方武裝剿滅太平軍,但當太平天國政權被剿滅后,這些地方武裝便成為了清廷的心腹大患。
清廷在消滅了太平天國政權后,立即著手對各地武裝進行裁撤。
但是彼時的清廷處境同樣十分尷尬,沒有了八旗勁旅作為后盾,清廷再也不能向當初康熙皇帝那樣大張旗鼓的削藩,而當時的清廷手中沒有特別可靠的能戰之兵,導致其在畏懼這些新崛起的漢人軍閥擁兵自重的同時,還想利用這些漢人手中的兵馬。
基于這樣復雜的情緒,清廷的削減地方軍的行動顯得有些拖拉,而且在這個過程中還經常反復。
作為剿滅太平軍的主力,曾國藩手中的湘軍實力最強,也自然而然成為了清廷裁撤的重點,曾國藩也算配合,自愿將湘軍規模大幅縮減。
清廷將主要精力放在湘軍身上,卻意外導致另外兩支力量(李鴻章的淮軍和左宗棠的楚軍)的實際做大,而左宗棠與李鴻章兩人中,又以李鴻章更會審時度勢,他充分利用當時清廷面臨的諸多矛盾與威脅,讓自己手中的淮軍不但沒有被削弱,反而得到了加強。
幸存者
太平天國政權被剿滅后,裁撤漢人地方武裝一度成為了清廷的首要任務,但一件事的發生讓這個過程停滯,甚至發生了逆轉。
1865年6月12日,僧格林沁在高樓寨戰役中,被捻軍設伏擊殺。
僧格林沁是深得清廷信任的蒙古王,他麾下的蒙古騎兵被認為是八旗軍唯一的勁旅,曾擊敗過太平天國的北伐軍,雖然在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八里橋戰役中被英法聯軍輕松擊潰,但僧格林沁部好歹是擊敗過太平軍的八旗軍,這也導致僧格林沁深得慈禧太后信任。
捻軍是與太平天國同時期出現在北方的農民起義軍,相比于太平軍,其組織更為松散,捻軍本以小股部隊游擊戰的方式與清廷軍隊周旋,1864年 太平天國政權被剿滅后,太平軍將領陳得才、賴文星等率領太平軍殘部加入捻軍,讓捻軍組織大規模戰役的能力明顯增強。
太平天國被剿滅后,清廷在削弱湘軍等漢人地方軍的同時,有意扶持僧格林沁等滿蒙軍事貴族,希望他們能夠取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人而代之。
但清廷的計劃顯然不可能實現,原本散落在黃河流域各地的捻軍,經過前太平軍將領稍一組織,就能直接擊殺滿蒙八旗頭號軍事貴族僧格林沁,這相當于給了慈禧太后一擊耳光,讓她明白,大清國所仰仗的滿蒙八旗已經不堪大用,如果過分壓制漢人軍閥,清廷的統治仍舊岌岌可危。
于是,慈禧太后重新啟用曾國藩赴山東剿捻,但此時曾國藩的處境同樣尷尬,他已經自行裁撤了大量湘軍,自己的親兵也解散大半,最后,曾國藩只得率領李鴻章的淮軍剿捻。
不知是水土不服還是其他原因,曾國藩率淮軍剿捻的效果并不理想,清廷遂命令李鴻章接替曾國藩完成剿捻任務,曾國藩則回到其傳統勢力范圍江南地區任兩江總督。
李鴻章率淮軍剿捻取得了巨大成功,捻軍最終被剿滅,此時,清廷西北方向戰事又起,浩罕國軍事貴族阿古拍在沙俄的暗中支持下率軍侵入南疆,左宗棠率部迎戰。
由于戰局危急,左宗棠除率自己一手組建的楚軍外,還拉來了老湘軍營作為支援,李鴻章的淮軍原本也是要被派往西方協助左宗棠與阿古拍作戰的。
但恰在此時,天津教案發生,法軍威脅如處理不當就以炮艦攻城,清廷認識到了除國內危機外,來自海上的外敵也是重要威脅,而說起海防,清廷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李鴻章。
李鴻章原本是曾國藩幕僚,江南戰事正酣時,曾國藩派其弟曾國荃與李鴻章一同前往上海組建武裝對抗太平軍,但曾國荃一心想著追隨兄長攻克南京獲得首功,故并未動身,最后是李鴻章獨自一人前往上海。
李鴻章前往上海目的本就是組建團練打擊太平軍保護在上海避難的江南士紳,故其在家鄉招募將士組成了淮軍,由于淮軍能夠為逃至上海的江南士紳提供保護,這些是士紳們十分愿意為李鴻章的淮軍投錢。
在找到曾國藩前,那些逃到上海的江南士紳為了保命也曾愿意出高價聘請外國雇傭軍(洋槍隊)保護自己,所以李鴻章來到上海后,也獲得了更多與外國人打交道的機會,這讓李鴻章的國際視野較為開闊,也積累了相當的處理涉外事務的經驗。
太平天國被剿滅后,李鴻章就曾積極建議清廷將重點放在仿制外國武器上,天津教案爆發后,清廷再次認識到了海外勢力的威脅,設立總理衙門這一專門處理涉外事務的機構,李鴻章在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更重要的是,為了應付越來越大的海上威脅,清廷同意李鴻章將自己一手組建的淮軍以練軍的形式嘗試進行西式改革,同時組建北洋水師以應對來自海上的威脅,這樣一來,李鴻章的嫡系武裝不但得以保留還獲得了擴充。
甲午風波
李鴻章等人仿造西方武器,學習西方技術,組建西式軍隊的嘗試一度獲得不小的成功,尤其是北洋水師,一度成為亞洲第一,世界第七的海上力量。
淮軍、北洋水師與李鴻章和清廷的關系都十分微妙,一方面,這兩支軍隊的重要將領都是李鴻章的嫡系、同鄉,這兩支軍隊身上都深深刻著李鴻章的私人烙印,但是以李鴻章個人的財力,又斷然無法養活如此龐大的軍隊,這兩支軍隊的開支還需要的清廷的財政支持。
相比于曾國藩的湘軍,淮軍和北洋水師,私兵的性質更低,正常來講,清廷對其有完全的調配權,但是調配這些軍隊的官員最好是李鴻章。
李鴻章以首的淮軍勢力與清廷在此后近三十年的時間里一直合作一直比較愉快,李鴻章并無覬覦清廷皇位之心,清廷也可以利用李鴻章等洋務派提升自身的整體實力。
但是,隨著清廷綜合國力在洋務運動的作用下有了一個較明顯的提升,其統治者認為外部威脅已經大大緩解后,滿清政權就又陷入了那個內斗的怪圈。
清廷害怕李鴻章勢力過大,于是開始扶持翁同龢等清流派制衡李鴻章,最高統治者在權臣間玩執政本無可厚非,但關鍵是淮軍和北洋水師被看作半個李鴻章的私人財產,也被一同削弱。
在自認為北洋水師雄踞亞洲后,清廷對其投入軍費明顯減少,這種減少不是一次挪用軍費為慈禧修園子那樣簡單,而是長期地持續不斷地減少。
北洋水師的軍費減少,導致甲午戰爭開戰前,其不能購置新艦,甚至已有軍艦的維護修繕都成問題,而同一時期的日本則在明治天皇的帶領下開始了近乎不計代價地海軍投入,最終甲午戰爭前,日本海軍聯合艦隊綜合實力已經不弱于北洋水師。
相比于自認為解除了海上威脅后就開始松懈的清廷,日本這個在明治維新后迅速發展的島國顯得十分野心勃勃,他們早已下定決心要從大清國手中搶去土地。
日本在真正動手前向大清國派遣了大量間諜,通過這些間諜傳回的情報,日本高層認識到了大清國強悍外表下的虛弱本質,所以才敢悍然在朝鮮半島挑起事端。
奇聞
甲午戰爭爆發后,清軍表現得十分矛盾,他們似乎很勇敢,又似乎很怯懦,陸戰方面,前往朝鮮作戰的清軍剛一與日軍接觸便迅速潰敗退回國內。
退回國內后,清軍甚至毫不在乎東北這塊滿清政府的“龍興之地”是否會落入日本之中,而是匆忙進行拱衛京師的防御戰。
海戰方面,北洋水師在最初是極力避免與日本海軍聯合艦隊正面作戰的,在被日軍圍困于劉公島退無可退的情況下才決定放手一搏。
不可否認,北洋水師在最后與日本海軍聯合艦隊作戰顯示出足夠的英勇,且也表現出了較高的作戰技巧,但最終仍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
甲午戰爭還有一點也讓人感到匪夷所思,一般而言,一個國家進入戰爭狀態,都要有專門的后勤部門為戰爭提供后勤支持,但是負責甲午戰爭中國軍隊后勤的人卻不是清廷的財政大員,而是一個半官半商,身份特殊的人物:盛宣懷
盛宣懷是李鴻章最親密的嫡系之一,一直幫助李鴻章集團管理財務,看到這里,是不是感覺有些眼熟?
當初,左宗棠率軍攻滅阿古柏收復新疆時,替左宗棠管理后勤的是胡雪巖
左宗棠、胡雪巖、楚軍;李鴻章、盛宣懷、淮軍、北洋水師。
雖然名義上對阿古柏的戰爭與中日甲午戰爭都是清帝國整體與敵國進行的國家戰爭,但是在實際作戰時,我們又會發現,戰場上的主力只有一個派系。
決定是否與日軍開戰前,翁同龢等人力主開戰,因為戰場上被消耗的將是李鴻章的淮軍和北洋水師。
戰爭之初,淮軍就有明顯的避戰傾向,朝鮮與遼東半島都鮮有惡戰,海戰方面如果不是被逼上絕路,北洋水師也在奉行“避戰保船”的作戰原則。
理清了晚清的權力關系就不難理解當時甲午戰場上發生的諸多怪事,在李鴻章派眼里,丟失朝鮮,他們不會心疼,因為朝鮮是大清國的附屬國,不是李鴻章派系的,丟失遼東也不會心疼,因為遼東是滿清政府的龍興之地和基本盤,不是李鴻章的,如果戰敗要賠款,這個錢全國一起出,不是只有李鴻章派系出,但是淮軍和北洋水師,是李鴻章手中最重要的政治籌碼,如果在戰爭中打沒了,拼光了,他李鴻章日后在朝中將沒有立足之地。
甲午海戰成為了其他派系作壁上觀,讓李鴻章一派與日本全國死磕的戰爭,而李鴻章從一開始就看清了戰爭的本質,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想著保存實力。
誠然,就整體國力而言,日本國即便經歷了明治維新,但仍明顯不及大清國,但如果是日本國傾全國之力,去對抗一個并不想盡全力的李鴻章集團,力量對比立刻就會發生逆轉,戰爭的勝負也就毫無懸念了。
如果你認為其他派系在甲午戰爭中的事實上的作壁上觀十分魔幻,那么5年后“東南互保協議”則將這種魔幻推向了另一個高潮。
當作為清廷代言人的慈禧太后“霸氣”地表示要與八國聯軍開戰時,南方各省卻與對方簽署了和平協議,這次輪到清廷的嫡系部隊頂在前面,李鴻章等漢人大員作壁上觀。
甲午戰爭中,處于優勢方的清廷戰敗而處于劣勢方的日本獲勝,很多人對原因進行了歸納:清廷皇室愚昧,日本天皇自強;清軍武器落后,日本武器先進;清軍倉促迎戰,日本準備充分,這些原因當然也都正確,但這仍不是問題的根本,甲午戰爭中清軍輸給日軍的根本原因是:仍是古代國家的大清國,無法戰爭已經完成現代國家改革的日本。
一個國家是否是現代國家,并不取決于器物是否先進,而是這個國家是否已經建立起了完整的民族國家認同。
戰場上,來自東京、大阪的日軍都認同一件事:我是日本人,而來自不同派系的清軍,他們更多想的是:我是慈禧太后的人,我是李中堂的人。
形成起民族認同的國家對于那種沒有建立起完整民族認同的國家來說,就是降維打擊,完成現代國家改革的統一的日本,打敗了沒有完成現代國家改革,表面上是一個統一國家,實際上是一個軍閥聯盟的大清國,這才是甲午戰爭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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