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冬天,曹甸戰役剛剛落下帷幕,陪在蔣介石身邊的一些將領聽到過這樣一句點評:“葉、項如甕中之鱉,手到擒來;陳、粟如海濱之魚,稍縱即逝。”時間不長,這句話就被人私下里當作談資,反復咀嚼。
皖南事變發生后,新四軍主力在南方遭遇沉重打擊,而蘇北的“陳粟”部隊卻在敵后越打越強。很多人納悶:既然都屬于新四軍,為何國民黨軍隊集中火力對付葉挺、項英,而對陳毅、粟裕這一路暫時收手?
表面上看,是地理位置不同、兵力配置不同,似乎很好解釋。可要把當時華中戰場的局勢、黨內對發展方向的爭論、以及蔣介石的政治盤算連在一起看,這個問題就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有意思的是,答案并不在1941年的皖南,而要從1938年延安的一場會議說起。
![]()
一、從延安會議到蘇北決策
1938年9月,抗戰進入第二個年頭,中共中央在延安召開六屆六中全會。日本軍隊已經占領大片國土,正面戰場戰況不利,如何在華中敵后打開局面,被提到了戰略高度。
會上,黨中央提出要大力發展華中抗日根據地,同時決定撤銷原來的長江局,改設中原局和南方局,以適應敵后斗爭的需要。這并不是簡單的架構調整,而是關系到新四軍今后往哪里去、在什么地方扎根的大方向。
1939年,中原局負責同志從陜北出發,經多地輾轉,深入華中敵后。當時我軍已經在江南、皖東、豫皖蘇邊等地建立了一些游擊根據地,規模還不算大,卻像一串珠子,為日后擴展提供了支點。
同年11月底,中原局進駐津浦路以西的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在這里對華中形勢做了較為系統的研究。12月19日,一份關于“集中力量發展江蘇北部”的意見送到了中央,態度非常鮮明。
提出這一設想的依據并不復雜。皖東一帶雖然已經有根據地,但國民黨頑固派力量密集,摩擦不斷,貿然擴展必然沖擊抗日統一戰線。而蘇北則完全淪陷于日軍之手,國民黨在那里的控制力遠不如在國統區腹地。
![]()
更重要的是,蘇北廣大民眾早已對國民黨軍閥韓德勤的消極抗戰頗有怨言。當地偽軍雖多,卻軍心渙散。中原局認為,如果新四軍在蘇北站穩腳跟,就有機會把敵后斗爭推向一個新階段。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贊同立刻把重心壓到蘇北。項英等領導人就認為,新四軍的長遠出路在皖浙贛山區一帶,或者繞向豫南、鄂北,利用大別山這種天然屏障,進行長期游擊戰。
在他們眼里,蘇北是大片平原加水網,沒有高山可依托,一旦日軍、偽軍和國民黨三方力量聯手圍剿,大兵團機動困難,風險極大。相比之下,大別山方向雖然離正面戰場近,卻更有可能形成持久的根據地。
中原局的考慮則更偏重政治與統戰層面。豫皖蘇邊和皖東地區是“面敵背頑”的態勢,向西推進遲早要與第一戰區程潛、第五戰區李宗仁發生沖突。那樣一來,不但會加劇與國民黨地方實力派的矛盾,也容易被扣上“破壞統一戰線”的帽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在蘇北打開局面。那里已經是日軍的“后方”,日本兵力相對薄弱,作戰對象以偽軍為主,而且國民黨韓德勤勢力不得人心,有利于我黨我軍立足和發展。這些理由,最后被中央所接受。
在這樣的背景下,陳毅、粟裕被點將,成為這項“蘇北方略”的主要執行人。兩人此前在江南、皖南積累了豐富的游擊作戰經驗,敢打硬仗,又善于做群眾工作,被寄予厚望。
1940年7月,新四軍一部按照部署越江北上,正式進入蘇北地區。誰也沒想到,這一步,最終改變了新四軍南北兩路的命運。
二、黃橋一役拉開新局
新四軍進駐蘇北后,很快發現這里的格局頗為微妙。一方面,這是日軍的占領區,敵軍據點林立;另一方面,國民黨韓德勤部名義上負責“抗戰”,實際上卻把主要精力用在防范、限制新四軍上。
韓德勤既是國民黨中央委員,又被任命為江蘇省主席、魯蘇戰區副司令,在南京方面有相當影響力。但在蘇北當地,他長期消極抗日,征糧苛刻,基層怨氣不小。這種局面,給新四軍既帶來空間,也帶來碰撞。
在中原局和“陳粟”的判斷中,如果想要在蘇北扎下根,不可能繞開韓德勤。什么時候動手、以什么方式動手,就成了必須認真權衡的難題。
有過一段頗為激烈的討論。擺在眼前的大致有三條路:向東進擊黃橋,向西扼守江都大橋,或者北上興化。哪一條都不輕松。
![]()
興化是韓德勤統治的心臟地帶,兵力集中,地盤穩固。如果新四軍主動打進去,很容易被國民黨宣傳成“內戰”“奪地盤”,與堅持“自衛原則”的方針不符。再加上當地百姓受韓部控制已久,一時半會兒難以扭轉局面。
江都大橋這一帶雖然是要沖,卻地盤狹窄、糧食供應緊張,一旦主力壓上去,很可能在補給上捉襟見肘。更麻煩的是,往外擴展勢必與李品仙、李宗仁的部隊接壤,破壞“聯李孤韓”的既定方針。
這么一圈分析下來,負面因素太多。興化放棄,江都大橋也不合適,能夠真正打開局面的,只剩下東進黃橋這條路。黃橋一帶地勢相對有利,便于集中兵力,打出一場像樣的殲滅戰。
在作出選擇的同時,中原局給“陳粟”下達了非常明確的政治要求:在蘇北要積極對日作戰,多打日偽,爭取輿論主動;對韓德勤不得輕易下手,“能不動,就別動韓德勤,除非他先動手。”
陳毅、粟裕心里很清楚,蘇北問題的關鍵終究離不開韓德勤。如果對方鐵了心要圍攻新四軍,那就不能退縮。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卻要掌握好分寸。
經過再三權衡,“陳粟”商定的原則是:重點在于擊潰韓部的主力,而不是全殲對方。韓德勤本人如被擊斃或俘獲,表面上看是戰果,實際上會在政治上引發巨大震蕩,不利于蘇北長期斗爭。
按照原先設想,黃橋一戰打響后,八路軍和新四軍其他支隊應當給予配合。但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機會稍縱即逝。中原局很快發出新指示:如有把握,蘇北部隊可獨立解決韓德勤部,不必機械等待援軍。
1940年10月,黃橋決戰爆發。新四軍在“陳粟”統一指揮下,多路出擊,集中優勢兵力,給韓德勤部以沉重打擊。經過幾晝夜激戰,黃橋一線敵軍陣腳大亂,主力被大部殲滅,蘇北戰局出現了明顯轉折。
戰勝之后,新四軍蘇北指揮部趁勢推進,先后拿下海安、東臺,與黃克誠率領的八路軍第五縱隊在敵后成功會師。原本星星點點的蘇北、淮南根據地,開始連成一片。
有意思的是,黃橋勝利并沒有立刻帶來徹底安穩。韓德勤殘部尚有兩萬余人,他本人在吃了大虧之后一直伺機報復。而南方的國民黨部隊,也在同時醞釀著一場更大的動作。
三、皖南事變與“魚與甕”的抉擇
黃橋之后不久,中央作出一個非常關鍵的判斷:蘇北根據地必須堅守。如果這個立足點丟掉,整個華中敵后斗爭都會陷入被動,淮北和皖東都要為保護蘇北做出讓步。
在這樣的部署下,中原局進駐蘇北地區,統一領導各路敵后武裝。陳毅被任命為蘇北地區八路軍和新四軍的總指揮,負責統籌整個戰場的行動。原本這個位置,是考慮過由葉挺擔任的,但由于“葉項”主力始終未能及時北上,只能暫時作罷。
陳毅對局勢有一條非常清晰的主線:真正牽動蘇北形勢的,仍然是韓德勤。只要這一股頑固力量不被削弱,蘇北的抗日根據地就難以獲得穩定的發展空間。
1940年11月,曹甸戰役打響。新四軍再度集中兵力,對韓德勤部實施有力突擊。戰斗持續數日,韓部傷亡慘重,約八千人被殲,蘇北頑軍的囂張氣焰被進一步壓制下去。
黃橋和曹甸兩次戰役接連發生,既讓蘇北局勢趨于穩定,也讓蔣介石重新審視華中新四軍的力量對比。就在皖南事變前,他對上官云相說出了那句后來廣為人知的話:“葉、項如甕中之鱉,手到擒來;而陳、粟如海濱之魚,稍縱即逝。”
這番話,并非一時興起的比喻,而是經過仔細盤算的結論。
在蔣介石眼中,“葉項”所率的新四軍主力長期駐扎皖南,名義上在國統區活動,實際上被中央軍、桂軍和地方武裝重重包圍。鐵路、公路、據點形成了一道道封鎖線,把這支部隊鎖在一個相對固定的區域里。
皖南山地雖多,便于游擊,卻也提供不了太大的回旋余地。內部調動尚可,一旦試圖突圍北上,就會立刻觸動國民黨多個戰區的神經。對南京來說,這樣一支部隊,既“看得見”“摸得著”,又難以擺脫包圍,自然像“甕中之鱉”。
蘇北戰場的情況則完全不同。“陳粟”率領的新四軍活動在日軍占領區,日軍的主力部署在華北和正面戰場,對蘇北后方投入有限。偽軍雖多,卻難以形成有力合圍。再加上蘇北水網縱橫,新四軍能夠依托運河、圩區迅速機動。
一旦情勢不利,就可以利用夜暗、河道、群眾掩護轉移陣地。“陳粟如魚,稍縱即逝”這句話,正是對這種機動能力的概括。國民黨如果在蘇北貿然發動大規模“圍剿”,不僅未必有勝算,還極可能在軍事上落空,在政治上背上“內戰”的罵名。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因素。蘇北屬于日占區,在那里與新四軍大打出手,很難對外解釋。如果被輿論抓住把柄,說國民黨“不打日本人,只打抗日的”,對整個政權的形象都是沉重打擊。相比之下,在國統區腹地,以“整編”“調防”的名義對皖南新四軍下手,就顯得“理由充分”。
1941年1月,皖南事變爆發。葉挺、項英領導的新四軍軍部及直屬部隊遭到突然襲擊,損失慘重。那一刻,很多人才真正意識到,蔣介石所謂“甕中之鱉”的說法,并不是夸張,而是預謀已久的軍事打算。
![]()
反過來看蘇北,“陳粟”一部在黃橋、曹甸接連獲勝,自身實力明顯增長,又與黃克誠部隊連成一片,形勢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要想在短時間內對蘇北新四軍實施類似皖南那樣的圍殲戰,難度遠遠超過對付“葉項”。
有位參與作戰籌劃的軍官據說曾低聲問過:“要不要趁機會,把蘇北那支也一并解決?”得到的回答只有簡短一句:“時機未至。”這句冷冰冰的答復,透露出的是精打細算后的顧慮。
一旦對蘇北動手,戰線勢必要壓到日軍后方,既要避開日軍反應,又要顧忌李宗仁等中間派的態度。若戰役失敗,蔣介石不僅得不到任何政治收益,還會在軍中威信受損。這種風險,在當時看來并不值得冒。
再從黨內視角看,皖南事變之后,新四軍的組織結構、指揮系統都發生了深刻變化,蘇北部隊承擔起更重要的戰略任務。如果“葉項”在更早的時間點北上,與“陳粟”會合,皖南那支部隊就不會長期孤軍深入國統區腹地,局勢未必會被推向極端。
當然,歷史沒有“如果”。從1938年的延安決策,到1939年的中原局華中行動,再到1940年蘇北黃橋、曹甸兩戰,以及1941年皖南事變和蔣介石那句“魚與甕”的評語,一條清晰的脈絡越來越明顯:地理環境、敵我態勢、統戰關系、部隊風格,這些因素層層疊加,最終決定了誰是“甕中之鱉”,誰又成了“海濱之魚”。
蘇北與皖南這兩塊土地,在同一段歲月里,承受了截然不同的命運,也由此刻下了各自難以磨滅的一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