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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51年,羅馬將軍弗拉維斯·埃提烏斯率領聯軍與匈王阿提拉會戰沙隆。這場被稱為“民族熔爐”的戰役中,哥特人、法蘭克人、阿蘭人與羅馬軍團并肩作戰,險些生擒被稱為"上帝之鞭"的匈奴領袖。
當時的具體情況是,阿提拉將最精銳的匈奴騎兵置于中央,企圖直接突破羅馬防線。埃提烏斯則巧妙地將戰斗力最強的西哥特部隊布置在右翼,自己親率羅馬軍團鎮守左翼。激戰至黃昏,西哥特國王狄奧多里克一世戰死,其子托里斯蒙德率騎兵突入匈奴大營,險些截斷阿提拉退路。
堂堂西羅馬帝國,竟要依靠昔日敵人來抵御新的威脅,這也算是歷史的反諷。
對任何歷史事件都不過分驚訝的前提是,你了解帝國衰亡的必然軌跡。就像埃提烏斯與蠻族結盟的選擇,從帝國疆域不斷收縮的現實來看,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羅馬帝國衰亡史》中記載:埃提烏斯就像在激流中撐船的舵手,他必須時而倚靠左舷,時而倚靠右舷。
蠻族史料中也有佐證:他送我們黃金與土地,換取我們的長劍與忠誠。
為換取軍事支持,埃提烏斯將高盧大片土地割讓給西哥特人,又默許勃艮第人在薩伏依定居。從這些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到,埃提烏斯有個鮮明的執政特征——他將帝國疆土視為可交易的籌碼。
事實上,這種以土地換和平的做法并非首創,但埃提烏斯的特殊之處在于,他把這發展為系統的外交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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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提烏斯的成長經歷塑造了他的政治視野。青年時代他曾在匈奴部落作為人質生活多年,這段經歷使他深諳游牧民族的作戰方式與政治結構。正如當代地緣政治學者所言,要戰勝你的敵人,首先要成為你敵人的學生。
當然他父親也曾擔任騎兵統帥,軍事世家的熏陶同樣重要。
相比之下,元老院的夸夸其談,軍團的刻板操練,蠻族首領的直來直往反而更適應這個動蕩的時代。何況對于一個日漸衰落的帝國來說,當傳統的軍事體系難以為繼時,利用蠻族雇傭兵無疑是最現實的選擇。迦太基人,馬其頓人,甚至帕提亞人都曾采用類似策略,就是漢尼拔、亞歷山大這樣的名將也不能免俗。
埃提烏斯是少數能在這個混亂時代游刃有余的羅馬人。
我們知道,晚期的羅馬元老院,可以說是帝國史上最頑固的保守勢力。作為傳統的捍衛者,他們堅持羅馬至上的理念,反對與任何“野蠻人”平等對話。在帝國最后的歲月里,元老貴族們展現出驚人的迂腐與短視,當然對軍事統帥而言,這無異于自毀長城。
皇帝征稅,他們反對;軍隊擴編,他們阻撓;與蠻族和談,他們斥責;甚至要塞防務,他們也要以節約開支為由加以削減。當匈人大軍壓境時,元老們還在為宴會開銷爭論不休。
縱觀西羅馬末期,多位皇帝都受制于元老院的保守勢力,唯獨埃提烏斯將軍,他能超越這些陳腐的束縛。
因為皇帝年幼繼位嘛,所以才需要埃提烏斯這樣的軍事強人輔佐,那元老院就要求埃提烏斯遵守傳統,將蠻族盟友視為下等民族。一般將領可能就妥協了,但埃提烏斯斷然拒絕。
從高盧到意大利時,元老們頗為不屑埃提烏斯與蠻族首領稱兄道弟的做法,只允許他帶少數隨從進入羅馬城。
這個規矩,主要是針對外邦使節的,讓埃提烏斯遵守這個規矩,明顯是要羞辱他。埃提烏斯明確拒絕這個安排,而要求帶著他的蠻族衛隊入城,這是戰勝歸來的統帥特權。
元老們說絕無可能,讓你帶多少人,你就帶多少人。埃提烏斯竟然回復,說不讓衛隊隨行,那邊境的安全你們自己負責。
可以見得,埃提烏斯拒絕成為元老院的傀儡,也拒絕被傳統束縛,而清醒地認識到只有靈活變通才能延續帝國生命。
這個決定無疑是明智的,這使得埃提烏斯在軍政事務中保持了獨立決斷權,但他也很快嘗到了苦果。
因為得罪了元老院,埃提烏斯將自己置于危險境地。他雖能調動前線軍隊,卻難以獲得穩定的后勤補給。將軍,他可以決定戰術部署,戰場指揮,聯盟締結,但戰爭不能只靠將軍一個人打贏,他必須依靠整個國家的支持。
身處末世,資源就是救命的糧草,而各方勢力就是覬覦儲備的餓狼。糧草本來關乎存亡,誰都想要分得一份,何況帝國本就捉襟見肘。
埃提烏斯掌控著軍隊,不許任何人干涉軍事,那得不到利益的人自然會聯合起來反對自己。那么后來他明白了,權力無非是實現目標的手段,既然目標是保衛羅馬,又何必拘泥于權力形式?
埃提烏斯想通了,他開始將戰利品分給蠻族盟友,讓各部族去爭,讓各部族去搶,讓蠻族勢力因為利益而相互制衡,自己則可以合縱連橫,甚至是隔岸觀火。
這么說您可能不太理解,我們來舉個例子。
比如,埃提烏斯支持西哥特人在阿基坦定居,讓西哥特人成為對抗匈人的前沿力量,這就是利益的交換。但是,埃提烏斯又扶持法蘭克人崛起,形成對西哥特人的牽制。
這么一來,西哥特人為了保住既得利益,必須繼續與羅馬合作,而法蘭克人如果要獲得更多領土,也必須爭取羅馬的支持。
這回看出來了,將軍永遠處于聯盟網絡的中心,并且將軍看似是把帝國的資源分給了蠻族,但他分配的永遠不是永久權益,而是臨時特權。這種分配將會持續引發蠻族間的矛盾,讓他們相互制約,彼此消耗。
把土地分給唄,給西哥特,給法蘭克,給勃艮第,讓蠻族去爭個你死我活,讓蠻族去打個精疲力盡,高盧的廣袤疆土,又何勞埃提烏斯一人守護?
所以,堪稱西羅馬末期對軍事、對外交、對蠻族關系把握得最精準的埃提烏斯,他在戰略上已經做到了極致。
早年間他也曾試圖重建羅馬軍團,恢復傳統防務體系,但那些努力都已如晨露般消散。當狄奧多里克、格恩塞爾、桑吉班等蠻族首領不得不為爭奪他的支持而相互牽制的時候,他也得到了暫時的成功。他滿足于保護了意大利的安全,但他也有不滿足,那就是他難以讓這個安全持久延續。
所以,埃提烏斯要不斷調整聯盟關系,他才會周旋于各族之間,如匈人、哥特人、法蘭克人才能被納入他的防御體系。他還靈活運用人質外交,聯姻結盟,為此他不得不容忍蠻族在帝國境內定居,默許他們自治,縱容他們內斗,因此而導致稅基萎縮,法律失效,羅馬化的進程被徹底逆轉。
那又能怎么樣呢?頻繁的軍事行動已經讓埃提烏斯心力交瘁了,他早就顧不上長遠了。
他的確是明智,古代末期罕有對軍事外交的運用能達到他這個水平的,但他也的確受限于他的明智,他沒有把作為統帥的智慧才能用于重建帝國體制,反而全都投入到了臨時性的危機應對上。
看《羅馬世界》,因為史書描寫的確精彩,很容易就會覺得哎呀,這埃提烏斯太睿智了,太厲害了,從而衍生出他是救世主的認知,其實這二者之間有著本質區別——埃提烏斯是那種非常典型的,當整體系統無法修復時,他只能用打補丁的方式維持。
就像史學家批評的那樣:
我自幼學習羅馬歷史,老師教導說,羅馬之所以為羅馬,在于其法律與秩序。出而為將,先帝便諄諄誨之,爾雖非元老,既擔重任,當守國本。
將軍奔波前線,四處救火,幾時想體制革新,幾時考慮過,千萬羅馬公民,雖有名而無實權,雖有法而難執行。帝國全境,皆是日漸蠻化的行省,名存實亡的政區,將軍知否?
埃提烏斯是精通現實政治的頂級玩家,他成功地讓各方蠻族在其構建的均勢中角逐,從而確保了意大利核心區看似穩固,實際上卻建立在流沙之上。可是您敢相信,他的全部努力,目的不是為了重振羅馬,而是為了創造一個可以讓帝國茍延殘喘的環境。
簡單來說就是務實又無奈。
埃提烏斯很杰出,又因為他無力回天,他的成功都顯得,如此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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