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王宏圖：就像看了部爽劇——讀余華新作《盧克明的偷偷一笑》

暌違近五年，余華繼《文城》之后推出了新作，那就是作為擬議中的系列作品《混蛋列傳》的第一部。全書篇幅不長，是一部長中篇（或小長篇）的體量。新作問世不久，豆瓣上的評分僅為4.8，批評界也罕有反響。有人據此將它視為余華創作歷程中的一次滑鐵盧， 甚至發出要余華這樣的大牌作家珍惜羽毛、力保晚節的感慨。

我本想花幾天時間分幾次將全書讀完。但事與愿違，一打開書頁，便無法放下，在兩個小時內一氣讀完。合上書頁，第一感覺便是爽，像看了一部精彩的爽劇。正像新書腰封上余華所言，“我這次寫了個喜劇，你們可以從頭笑到尾。即使有眼淚，也是笑出來的眼淚”。這次余華沒有騙大家，不像《文城》聲稱要展示一段哀艷凄美的愛情讓人心生疑竇。

主人公盧克明真可謂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一個混世小魔王小奸雄，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高大上的道德光環。他的妻子藍英本是銀行客戶經理，因業務與盧克明相識交往。這樣一個原本靦腆拘謹的女子根本經不起盧克明的死纏爛打，最終嫁給了他。在婚后不久，盧克明便在外出軌，時不時出入風月場所……但在藍英面前，他還是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誘騙她相信自己在為家庭日夜奔忙。盧克明在商業上的成功與新世紀初葉中國經濟突飛猛進的時段高度吻合，他在短短幾年間就賺得盆滿缽滿，可謂汲足了時代的紅利。

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而當經濟階段性下行之際，盧克明的混蛋本性一點點豁露出真容。出道時曾大力幫襯、指點迷津的勁哥在出國避風頭之際，將欠盧克明的8000萬錢款打到了其賬戶上。當時因拖欠工程施工款，眾多民工拿不到薪水，便聚集在盧克明的公司樓前討薪。盧克明拿到勁哥匯來的錢后便分發給工程隊，解了一時之困，因此被有關部門贊譽為有良知的企業家。隨后他四處奔波討債，近一月間討得2700余萬元，遠不如預期。他的精明狡黠在這一顛簸漫長的旅程中也充分得以體現。

討來的錢款補不了財務上碩大的窟窿。在公司現金流瀕臨枯竭之際，盧克明不得不裁撤員工。為了不向昔日和他一同創業的同僚發放巨額補償金，他這回使出了狠勁。不難看出，余華從現成的社會新聞中汲取素材，他讓盧克明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引他十余名下屬一同去洗浴中心，暗中報警，讓他們進了拘留所。隨后盧克明以他們無法來上班曠工為由，開除了他們，圓滿地實現了金蟬脫殼的計謀。這部分情節在全書中占了近一半的篇幅，淋漓盡致地展現了盧克明的混蛋本性：精于算計，冷酷無情，厚顏無恥。

余華在全書中充分施展了其幽默的特長，時不時幾段對話、場景便引得人捧腹大笑，雖然它們并不全然是舒心的笑、明快的笑，而是充滿了苦澀，乃至流出一汪淚水。熟悉余華作品的讀者不難發現，盧克明與近20年前問世的《兄弟》中的李光頭有得一拼，他們倆屬于同一人物形象畫廊，但余華在描繪一夜暴富的李光頭時有點失控，不無漫畫的色調，而且他對早已嫁為他人婦的林紅的癡戀也散發出一股驅之不去的浪漫的矯情味。

在《盧克明的偷偷一笑》中，余華已褪盡鉛華，將先前李光頭這一形象身上的所有文飾蕩滌殆盡，他不屑再和讀者玩深沉說浪漫，而是將盧克明這個暴發商人的本相赤裸裸地展現出來，將這一人物還原到最基本的生存層面。毋庸置疑，盧克明這個“混蛋”盡管在倫理層面上是負面的，但渾身活力滿滿、肆無忌憚地在商界拼殺闖蕩，最后還為自己的三口之家攢下了數億元資產，足以讓他和家人安度余年。盧克明是一個時代的產物，他命運的軌跡線展示出一個時代的風云變幻與其復雜豐富的層面與意蘊：一個時代落幕了，新的時代開始了。

《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全書給人的爽感在很大程度上有賴于他的語言。余華的語言貌似不經意，但其實精心錘煉，簡潔明快，直抵靶心。他拋棄了工筆的精描細畫，也無心沉溺于對人物心理的繁冗展示。全書從頭至尾講述了一個生動有趣的故事，呈現出一種粗糲之美。它讓人聯想到16世紀西班牙流浪漢體小說《小賴子》，它通過主人公小拉撒路令人眼花繚亂的際遇，刻畫了一個游走于社會各階層的“混蛋”形象。他如魚得水游走八方，本性不乏善良，但也有說謊偷竊的惡習。無獨有偶，德國作家托馬斯·曼的《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以回憶錄的方式展示克魯爾如何四處招搖撞騙，充溢著幽默和犀利的諷刺。

讀者不禁捫心自問，《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全書以一個“混蛋”為主角，在江湖混得風生水起，到最后也沒有受到懲罰，那傳統文學作品懲惡揚善的詩性正義又體現在何處？

乍看之下，余華這部新作恍如一個惡魔不無得意的自白，就像全書結尾當妻子藍英在看了一則反映女性被人渣玩弄后拋棄的悲慘命運的視頻后發出感慨，“男人都是騙子”，而盧克明則在一邊偷偷一笑。這的確是全書的點睛之筆，或許人們將在日后陸續問世的同一系列的新作中再次與他相逢。盧克明在全書結篇時沒有受到懲罰，并不表示余華將他視為一個正面人物。從全書的字里行間，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作者或明或隱的嘲諷與戲謔。在盧克明這個混世魔王的身后，正義的目光從沒有缺席，它自始至終審視著他的所作所為，等候著合適的時機一展身手。

原標題：《新民藝評｜王宏圖：就像看了部爽劇——讀余華新作《盧克明的偷偷一笑》》

欄目編輯：蔡瑾

文字編輯：江妍

本文作者：王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