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天的那個下午,福建風有點硬。
詔安縣的一個窮得叮當響的教書先生,正蹲在自家門口算賬。
他叫沈耀初,這一年41歲。
![]()
算盤珠子撥弄了半天,眉頭越鎖越緊,家里的農場缺幾把鋤頭,可本地的鐵器貴得離譜。
聽剛從碼頭回來的人說,海峽對面的臺灣,農具便宜,一來一回還能賺個差價。
為了省下那幾個銅板,或者說是為了給家里省出一口飯錢,他做了一個看起來無比精明、實則蠢到家的決定:親自去臺灣“代購”。
![]()
誰能想到呢?
這原本只是一趟三五天的短差,頂多算個跨省倒爺的生意,結果硬生生變成了一場42年的無期徒刑。
當他再回來的時候,那幾把鋤頭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塊地里了,他自己也從壯年變成了肺癌晚期的老頭。
![]()
命運這東西,最喜歡在人以為自己抄了近道的時候,把他踹進萬丈深淵。
要說沈耀初這個人,如果不提后來的事,他就是那個年代典型的“倒霉蛋”。
![]()
沈耀初年輕時候心氣也高,想著當個大畫家。
可現實直接給了他一耳光。
上世紀30年代,想學畫畫?
![]()
行啊,拿錢來。
上海同濟大學一年學費200銀圓,上海新華藝專更狠,要300銀圓。
這是個什么概念?
![]()
那時候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掙個十幾塊錢。
窮人的夢想,在肚子餓的時候,連個屁都不如。
![]()
沒辦法,沈耀初只能認慫,轉頭去讀了不收學費還管飯的師范學校,畢業后老老實實當了個小學老師。
如果不是因為那幾把該死的鋤頭,他這輩子也就是在福建鄉下教教書,沒事畫兩筆,了此殘生。
1948年底,他揣著借來的錢,那是全家人的希望,登上了去臺灣的船。
![]()
船剛靠岸沒多久,1949年的大門關上了。
海峽變成了天塹,回家的路斷了。
剛到臺灣那會兒,沈耀初的日子過得連流浪狗都不如。
![]()
他以為自己是來買東西的,沒帶學歷證明,也沒帶什么介紹信。
在那個兵荒馬亂、人人自危的年代,沒有證件就意味著你是個黑戶。
別說教書了,連個洗盤子的活兒都難找。
![]()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去扛大包、打零工,在各個學校之間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干著代課老師的活,拿著最微薄的薪水。
這一熬就是十年。
直到入臺十年后,當局才慢吞吞地核準了他的教員資格。
![]()
這十年里,他看著身邊的人起起落落。
同是大畫家的張大千,住在摩耶精舍,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過的是神仙日子;而沈耀初呢,過的是苦行僧的日子。
他好像是在故意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當年的那個決定。
![]()
1965年,不到60歲的沈耀初,身體垮了,辦了病退。
這時候正常人都會想著找個舒服點的地方養老,可他偏不。
他帶著幾箱破書和筆墨,一頭扎進了南投縣霧峰鄉的深山溝里。
![]()
他在那里租了一間破草屋,那是真的破。
后來的畫商傅占陸回憶說,第一次去找沈耀初,正好趕上下雨。
那一幕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屋外下著瓢潑大雨,屋里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
沈耀初就坐在這漏雨的破屋子里,渾身濕漉漉的,卻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死死護著中間那張畫桌。
那是他全家當最值錢的東西,也是他靈魂最后的避難所。
在那段日子里,沈耀初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要畫畫就不要怕餓肚子。”
![]()
這可不是什么勵志大師的雞湯,這是他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血淚經驗。
在臺灣流落的40年,他畫得最多的題材只有兩樣:大雁和雞。
別人畫大雁,那是“長風萬里送秋雁”,透著股豪邁;沈耀初畫大雁,那雁永遠是孤零零的,伸著脖子往北飛。
![]()
那哪是畫啊,那是他在喊救命,求大雁帶他回家。
別人畫雞,是田園風光,歲月靜好;他畫的雞,永遠縮著脖子,羽毛凌亂。
特別是那幅《破巢雛雞》,畫的是除夕夜,一只沒有娘的小雞,在破籮筐里瑟瑟發抖。
![]()
懂行的人看一眼眼淚就下來了,這畫的哪里是雞,分明是海峽那頭,被他“拋棄”的妻兒。
這種把黃連揉碎了融進墨汁里的畫法,注定是孤獨的。
在那個大家都忙著歌功頌德或者附庸風雅的年代,誰愿意花錢買一掛墻的苦難呢?
![]()
如果不是70年代初,命運那個瞎了眼的導演突然良心發現,沈耀初估計真就爛在那個草屋里了。
畫商傅占陸在高雄的一家畫廊里,偶然看到了一幅《群雞圖》,當時就走不動道了。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蒼涼和勁道,直接擊穿了他。
![]()
緊接著,著名評論家姚夢谷也看到了,驚為天人,四處奔走,幫這個快70歲的糟老頭子辦了人生第一次個展。
事情就是這么荒誕。
當沈耀初已經對生活絕望,只把畫畫當成一種發泄和自虐的時候,名利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
他的畫展轟動了整個臺灣畫壇,由于風格獨特,被公推為“臺灣十大前輩畫家”之一,甚至有人把他捧到了“繼吳昌碩之后大寫意畫的一盞明燈”的高度。
錢有了,名有了,大家都喊他大師。
可沈耀初呢?
![]()
他更痛苦了。
在好心人葉榮嘉的安排下,時隔34年,沈耀初終于在第三地——香港,見到了他的兒子沈秋農。
這一年,沈耀初已經老得不成樣子,而那個記憶中只有13歲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竟然也是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小老頭了。
![]()
父子相見的那一刻,沒有抱頭痛哭的煽情大戲,只有死一樣的沉默。
沈耀初盯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樣蒼老的兒子,心里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
可看到兒子那雙粗糙的手,看到兒子因為常年勞作而佝僂的背,他突然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他的清高,是建立在家人受苦的基礎上的;他的藝術成就,是拿妻兒幾十年的孤苦無依換來的。
所謂的“安貧樂道”,對于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來說,就是一種最無恥的逃避。
![]()
從那以后,那個視金錢如糞土的“隱士”不見了。
沈耀初開始發了瘋一樣地畫畫,發了瘋一樣地賣畫。
以前他送畫看緣分,現在他賣畫看價格。
![]()
他不為了別的,就要在死神那個死神鐮刀落下來之前,多攢點錢,多換點黃金。
他要把這輩子欠下的債,用錢補回去。
1990年,兩岸開放探親的風終于吹到了。
![]()
沈耀初拖著已經透支的身體,帶著畢生的積蓄和幾大箱畫作,踏上了回鄉的路。
他在詔安老家蓋了一座美術館,那是他給故鄉最后的交代。
可是,老天爺給他的時間太少了。
![]()
回家僅僅幾個月,長期積勞成疾加上心情激蕩,肺癌晚期發作。
那個秋天,這位在臺灣畫壇叱咤風云的大師,倒在了故鄉的床上。
臨走的時候,他拉著家人的手,沒有交代什么藝術傳承,也沒有談什么畫壇地位。
![]()
這位大師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句話,卑微得讓人心疼:“我這輩子就做了畫畫一件事,從來沒想到我的畫也能賣錢…
可惜我這一生與富貴無緣,我欠你們母子很多,我怎么辦啊…
![]()
參考資料:
![]()
1990年12月29日,沈耀初走了,享年83歲。
他這輩子,終究是把那幾把沒買到的鋤頭,換成了這滿屋子帶不走的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