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五月,江南的春天已深,田野里的麥子正在悄悄灌漿。可高橋鎮一帶的老百姓,卻始終感覺胸前的那口氣順不起來——鎮口的偽軍哨卡像一把鐵鎖,死死卡住了南北通道,嚴重影響著我方的交通往來。
江鎮辦事處隨后下達了死命令:必須盡快拔掉這顆釘子。
任務隨后落在了柏良達肩上。
柏良達當時是江鎮辦事處警衛隊副隊長,他個子不高,話不多,做事卻扎實,組織上交給他的任務,從沒落空過。
接到命令后,柏良達帶著隊員李東成,在高橋鎮外悄悄轉了兩天。哨卡設在鎮北一座舊祠堂里,磚石結構,四周視野開闊,硬攻肯定吃虧。里頭有多少敵人?火力如何?日常怎么活動?一樁樁都得摸清楚,可一時間又怎么能迅速捋出個頭緒呢?
兩人不禁發起了愁,不過轉機隨后便在第三天下午出現了。
哨卡里有個專門挑水打雜的老頭,姓張,大家都叫他張老頭。張老頭瘦瘦高高的身子,總是佝僂著背,一擔水晃悠悠地挑進祠堂。柏良達遠遠觀察了幾回,看出此人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雖然整日進出偽軍據點,但出來時眉眼間常藏著一絲愁苦,不像是心甘情愿替偽軍做事的軟骨頭。
那天傍晚,張老頭又出來挑水。柏良達遠遠跟著,見他走到鎮外小河邊的僻靜處,放下水桶擦汗。此刻,四下無人,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柏良達悄悄走了過去。
“老伯,打水呢?”他聲音不高,臉上帶著莊稼人憨厚的笑。
張老頭抬起頭,眼神里有些警惕,點了點頭,沒接話。
柏良達蹲下身,掬了捧河水洗臉,像是隨口聊起:“這日子,挑水也不容易吧。”
張老頭的心事被觸動了,不禁嘆了口氣:“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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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莊稼、雨水、今年的收成。張老頭的話漸漸多了,語氣里滿是無奈——兒子被拉去修炮樓,老伴病著,他這把年紀,只能在這兒干點雜活換點糧。
柏良達聽在耳里,心里有了數。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老伯,我是江鎮辦事處警衛隊的。”
張老頭手一顫,水瓢掉進河里。
“別怕,”柏良達幫他撈起來,聲音誠懇,“我們是打鬼子、護窮人的。眼下想請您幫個忙——把兩個同志帶進哨卡里去。”
張老頭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顫聲說:“里頭……里頭有十二個偽軍,還有個漢奸管事。不過,最近倒是有個機會……最近他們要我找人進去殺豬,說里頭養的豬肥了。”
柏良達眼睛一亮。
殺豬!
他細細問了哨卡里的布局:祠堂分前后兩進,前院是崗哨和營房,后院是廚房和雜物間,豬圈就在廚房后頭。偽軍平日松散,除了兩個崗哨,其他人常在屋里賭錢睡覺。
“老伯,您明天就跟他們說,找到殺豬的人了。”柏良達緊緊握住張老頭粗糙的手,“下午四點,我們準時到。”
張老頭的手還在抖,但眼神漸漸堅定起來:“成……我曉得你們是好人。這日子,我也受夠了。”
回到駐地,柏良達向隊長魏榮成匯報了情況。魏隊長是個老兵,聽完一拍大腿:“好機會!咱們將計就計。”
他當即挑了十二名精干戰士,布置在外圍接應:“聽見里頭槍響,立刻沖進去,動作要快!”
那一夜,柏良達幾乎沒合眼。他反復推演每一個細節:竹簍該怎么放工具?槍藏在水桶底穩不穩?萬一崗哨查得細怎么辦?殺豬要多久?天黑前能不能動手?天蒙蒙亮時,他才迷糊了一會兒,夢里全是打槍、打炮聲。
第二天下午,柏良達和李東成開始準備。兩人從老鄉家借來兩條滿是油污、腥氣撲鼻的大圍裙,往身上一圍,活脫脫就是兩個走村串戶的屠夫。竹簍里,殺豬刀、刮毛刀、掛鉤一應俱全,擺得整整齊齊。兩把短槍和子彈用油布包好,沉甸甸地壓在張老頭水桶的最底下。
李東成比柏良達小兩歲,性子急些,一邊整理圍裙一邊嘀咕:“老柏,我這心怦怦跳。”
柏良達系緊圍裙帶子,聲音平靜:“穩住。咱們現在是屠夫,屠夫就得有屠夫的樣。”
他抓起一把殺豬刀,在磨石上“嚓嚓”磨了兩下,刀鋒映出他沉靜的眼睛。
下午四點,日頭偏西。張老頭準時出現在約定地點,臉色有些發僵。柏良達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沒說,只點了點頭。
三人一前兩后,朝著祠堂哨卡走去。
越走越近。柏良達能看見祠堂門口那兩個持槍的偽軍崗哨,歪戴著帽子,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腳步沒亂,竹簍在肩上晃悠著,發出鐵器輕碰的聲音。
“老張頭,回來啦?”一個哨兵漫不經心地打招呼,眼睛往柏良達和李東成身上瞟。
張老頭努力擠出一絲笑,主動介紹道:“哎,回來了。這兩位是請來殺豬的師傅。”
那哨兵走上前,掀開柏良達肩上的竹簍看了看——殺豬工具亂七八糟堆著,一股腥味沖上來。他皺了皺眉,又瞅了瞅兩人油膩的圍裙,擺擺手:“進去吧進去吧,趕緊弄,晚上等著吃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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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良達心里一塊石頭落地。他低下頭,甕聲甕氣應了句“好嘞”,跟著張老頭跨進了祠堂大門。
哨卡里頭比想象中還要雜亂。前院空地上扔著幾個破麻袋,屋檐下晾著幾件臟衣服。正屋窗戶里傳出吆五喝六的聲音,偽軍果然在賭錢。
張老頭領著他們穿過前院,來到后頭的廚房。這是間偏屋,磚砌的灶臺大得能蹲下一個人,墻角堆著柴火。后門開著,能看見外面的豬圈,一頭黑豬正哼哼唧唧地拱著槽。
“就……就那頭。”張老頭指了指,聲音還有點發緊。
柏良達放下竹簍,朝李東成使了個眼色。兩人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燒水、磨刀、清理場地。張老頭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憂心忡忡的臉。
柏良達一邊干活,一邊用余光觀察四周。廚房通往前院有個小門,這會兒虛掩著。他能聽見前屋傳來的笑罵聲,時遠時近。崗哨應該還在門口,但從廚房窗戶看不見。
殺豬是個力氣活,也是技術活。柏良達雖不是正經屠戶出身,但鄉下孩子,誰沒見過殺豬?他和李東成配合默契,放血、燙毛、開膛,動作干脆利落。血水流了一地,腥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張老頭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晃動,映出三人忙碌的影子。柏良達擦了把汗,悄悄挪到窗邊朝外望——前院已經點起了燈籠,兩個偽軍正叼著煙往后院走來。
“來人了。”他低聲說,迅速退回灶邊。
李東成的手按在了殺豬刀柄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廚房門被推開,兩個偽軍晃了進來,一身煙酒氣。
“還沒弄好啊?”一個滿臉麻子的偽軍嚷嚷,“老子肚子都餓癟了!”
另一個瘦高個湊到案板前,伸手戳了戳已經剖開的豬:“這膘不錯……”
話音未落,柏良達動了。他像豹子一樣從側面撲上去,左手捂住麻子臉的嘴,右手那把剛磨好的殺豬刀精準地刺進對方心口。麻子臉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悶響,身子軟了下去。
幾乎同時,李東成也動了。瘦高個剛轉過頭,鋒利的刀尖已從肋下捅入。他張了張嘴,沒喊出聲,直接癱倒在地。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張老頭嚇得癱坐在灶前,臉色煞白。柏良達顧不上安撫他,飛快沖到水桶邊,撈出油布包。冰涼的手槍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無比踏實。
“李東成,崗哨!”
兩人一左一右撲到廚房門邊。前院燈籠下,那兩個崗哨正背對這邊聊天,毫無防備。
柏良達深吸一口氣,舉槍、瞄準、扣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劃破了黃昏的寂靜。一個崗哨應聲倒地。另一個剛要轉身,李東成的子彈也到了,他踉蹌兩步,栽倒在門檻上。
“打!”
祠堂外猛然爆發出怒吼。魏隊長帶領的十二名戰士像猛虎一樣沖了進來。槍聲、吶喊聲、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哨卡。
前屋的偽軍這才驚醒,亂哄哄地往外沖,迎面撞上密集的子彈。有人想翻墻,被外圍的戰士一槍撂倒;有人跪地求饒,被沖上來的戰士一腳踹翻。
柏良達和李東成依托廚房門柱,連續點射,壓制住從側屋沖出來的敵人。子彈打在磚墻上,濺起點點火星。硝煙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咳嗽。
戰斗開始得突然,結束得也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槍聲漸漸稀落下來。
魏隊長滿臉硝煙地沖進后院:“清點!”
結果很快出來:擊斃偽軍六名,俘虜六名,活捉漢奸一名。繳獲歪把子機槍一挺、步槍十二支、手槍兩支。江鎮警衛隊參戰戰士——無一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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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良達靠在廚房門邊,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直到這時,他才感到手臂有些發軟,掌心全是冷汗。
張老頭還坐在灶前,呆呆地看著滿地狼藉。柏良達走過去,蹲下身,輕聲說:“老伯,沒事了。您立了大功。”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里慢慢涌出淚水。他抓住柏良達的手,緊緊握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深夜,高橋鎮南北通道上的鐵鎖被徹底砸碎。消息傳開,方圓幾十里的老百姓悄悄拍手稱快。
柏良達后來隨著部隊南征北戰,從魯南會戰到孟良崮,從淮海戰役到渡江,最后打進上海。他當過軍郵收發,也做過政治干事,身上添了好幾處傷疤。但很多年后,他依然記得一九四五年那個春天的傍晚——記得河邊的蘆葦聲,記得張老頭顫抖的手,記得殺豬刀刺入時那種冰冷而堅硬的觸感,記得第一聲槍響后,戰友們山呼海嘯般的沖鋒吶喊。
那是一個普通戰士成長路上,驚心動魄卻又無比堅實的一步。而歷史,正是由無數個這樣步步驚心、卻又步步向前的腳印,一步步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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