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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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時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曾凝望過同一片山川。圖為廟后山遺址主洞內。 本報記者 孫明慧 攝
本報記者 郭平
推開本溪市博物館一間工作室的門,助理館員黃可寧,這位00后考古工作者,正用毛刷細細清理一件漢代骨骼標本。右臂骨骼的輕微彎曲變形,在她眼中化為歷史的密碼——這屬于一位長期拉弓射箭的古代武士或獵手。她的眼睛在講述時熠熠生輝,那光芒穿越了40余年的時光,與當年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譽院長郭大順初見牛河梁女神塑像時的目光遙相呼應。
遼寧的歷史認知曾經歷漫長重構。從“萬里長城東起山海關”的誤讀,到舊石器時代近乎空白的認知,這片土地的遠古篇章長期隱于迷霧。一代代考古人,以手鏟為筆,將破碎的遺存連點成線,匯流成溪。他們不是在改變歷史,而是讓被塵埃覆蓋的文明真相,重新發出光芒。
這一過程,本身就在創造新的歷史。
缺口初開
在本溪市博物館的庫房深處,副館長向柯樺鄭重地取出一部1986年出版的專著——《廟后山——遼寧省本溪市舊石器文化遺址》。書頁雖已泛黃,但其承載的開創意義歷久彌新。這是新中國成立后遼寧的首部考古學術報告,也是我國東北地區第一部舊石器考古專著,賈蘭坡院士當年欣然作序:“廟后山遺址的發現,等于遼寧省在舊石器時代考古學上也打開了一個缺口,必然會引起連鎖反應,新的發現也會源源而來……”
1978年3月,本溪山城子村廟后山采石場的一次爆破,炸出了一個沉睡數十萬年的洞穴。經1978年和2012年兩次系統發掘,考古工作者在此發現了近200件打制石器、70余種哺乳動物化石(其中70%已滅絕),以及至關重要的火塘遺跡。
廟后山的石器獨具特征:以大尖狀器為代表,采用河灘卵石就地取材,經二次加工制成,屬于賈蘭坡提出的華北“大石器傳統”,與山西丁村遺址的石器風格一脈相承。這一發現,首次將遼寧地區的人類活動史上溯至距今40萬年至50萬年前。
而火塘遺跡的發現,更具里程碑意義。它確鑿地證明了高緯度地區的早期人類已掌握成熟的用火技術。通過熟食提升營養吸收、借助取暖適應高寒環境,這項生存技能與周口店北京猿人遺址的用火證據相互印證,徹底平息了國際學術界關于東亞直立人是否會用火的長期爭議。
在本溪市博物館“山魂水魄”基本陳列展的起始處,并排展出的三枚古人類牙齒常被觀眾戲稱為“祖孫三代”。實際上,它們出土于不同的文化層,時間跨度從距今40萬年至50萬年延續到約14萬年,跨越了30余萬年的悠長歲月。廟后山的發現不僅迎來了東北最早的遠古先驅,更點燃了遼寧舊石器考古的星火。
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隨之浮現:這些開創者的真實面貌究竟如何?
真容顯現
走進遼寧省博物館“古代遼寧”展廳的起始單元,一尊栩栩如生的古人類復原模型靜立其間——這便是金牛山人。這尊模型并非藝術想象,而是基于東亞地區26萬年前唯一同時保存頭骨與軀干四肢化石標本的科學復原,是“有骨有肉”的真實重現。
金牛山遺址位于營口大石橋,早在20世紀40年代已有零星發現。真正的突破發生在1984年9月。
北京大學考古學系呂遵諤教授帶領研究生在此進行田野實習時,于9月27日開始陸續發現古人類化石。出土遺存令人震撼:包括頭骨1個(缺下頜骨)、脊椎骨5件、肋骨2件、尺骨及髖骨和髕骨各1件、腕骨9件、掌骨2件、指骨7件、跗骨11件、跖骨2件、趾骨13件。這些化石除個別外,均集中發現于1.6平方米范圍內,從分布集中、顏色相同、關節面能吻合連接等特征判斷,屬于同一個青年女性個體,依慣例命名為“金牛山人”。
伴隨人類化石出土的,還有近190件石制品、9處用火遺跡、大量燒骨、敲擊骨片以及代表84種動物的萬余件骨骼碎片。遺物遺跡的分布清晰記錄了金牛山人利用洞穴居住和生活的細節:灰堆四周密集的鹿類與野豬骨骼碎片,揭示了當時人類的主要狩獵對象;豐富的用火遺跡,展現了古人類征服環境的生存智慧。
金牛山人的發現,徹底改變了學界認知。
其學術價值在于:它打破了東亞古人類直線演化的傳統觀點,使得多元復雜的中國古人類演化圖景得以逐漸清晰。這一遺址被國務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并于2021年入選全國“百年百大考古發現”,成為遼寧貢獻給世界古人類學研究的關鍵篇章。
文化黎明
“我們稱廟后山人是來到東北的第一批客人。”曾參與遼寧“三山一洞”考古發掘的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付仁義如此形容。
若從遼寧歷史長河觀察,廟后山人實為東北目前發現的最早拓荒者。他們的到來,使這里的山林原野演化開始有人類智慧的參與。而后續發現證明,他們并非匆匆過客,而是后繼有人。
朝陽喀左鴿子洞遺址,作為遼寧最早發掘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其價值在持續研究中不斷深化。付仁義經過多年研究,將其年代精準推測為距今5萬年至7萬年。這一時期正值全球盛冰期,一些國外學者曾提出“距今6萬年左右冰期導致古東亞大陸人類滅絕,非洲人進入東亞成為現代人祖先”的假說。鴿子洞人的存在,為亞洲古人類文化賡續填補了關鍵缺環,有力回應了這一觀點。
文化飛躍的顯著標志出現在海城小孤山遺址。1983年經賈蘭坡院士建議開展的多學科發掘表明,該遺址距今約4萬年,出土了近2萬件石制品、晚期智人牙齒化石,以及震驚學界的“三寶”:世界上最古老的骨針、雙排倒刺鹿角漁叉和穿孔獸牙裝飾品。
其中,裝飾品的出現具有劃時代意義。它標志著舊石器時代晚期人類已產生明確的審美意識,是“人類發展出現質的飛躍”的直接證據。當遠古人類開始打磨、穿孔、佩戴獸牙飾品,文明的曙光已真正顯現。小孤山遺址以其精湛的骨器工藝和豐富的文化內涵,成為國內同時期遺址中的罕見瑰寶。
重繪圖景
遼寧的舊石器考古從未停止探索的步伐。
近年來,研究視野從傳統的洞穴遺址拓展至更為遼闊的曠野,一系列新發現持續刷新著認知邊界。
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吉林大學、遼寧大學開展朝陽地區舊石器考古調查工作,在遼西發現了來自更新世中期地層中的石器,單個遺址分布范圍廣達二三十萬平方米。這些石器技術特征與燕山南麓和太行山東麓的一些舊石器遺址聯系密切,暗示著遠古人類在此曾有大規模活動。
與此同時,“全國第四次文物普查”時在撫順渾河流域遺址中,一種采用“四周向中心打片”技術的盤狀石核被識別出來。這種技術被認為可能是舊石器時代中期“勒瓦婁哇”技法的前身,在華北地區甚為罕見,卻在遼東地區浮現,強烈暗示遼北地區可能是舊石器時代技術傳播與交流的重要節點。
這些發現并非孤例。它們與桓仁、本溪等地新發現的20余處曠野遺址彼此呼應,加上沈陽農業大學遺址(距今9萬年至11萬年)等重要發現,共同勾勒出一幅連續而完整的人類活動圖景。考古證據表明,舊石器時代的遼寧,人類活動史幾乎貫穿整個時代,形成了從早期到晚期無縫銜接的文化序列。
從廟后山的第一縷炊煙到小孤山的精美骨針,從金牛山的完整骨架到渾河流域的技術創新,遼寧大地保存著近百萬年來人類適應自然、創造文化的完整連續篇章。這些深埋地下的記憶,不僅見證了東亞古人類的演化歷程,更以其完整的文化序列和獨特的技術內涵,實證了遼寧在中華文明起源中的重要地位。
在幽深的洞穴與遼闊的曠野之間,遼寧的考古工作者仍在不斷尋找。每一片石器、每一處火塘、每一枚牙齒化石,都是遠古人類留給今天的信物。它們訴說著一個根本事實:這片土地,自人類踏足之初,便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遼寧的舊石器遺存,正以其無可辯駁的實物證據,為闡釋中華民族百萬年人類史、豐富人類文明起源敘事,持續作出獨特而深遠的貢獻。
詞條
舊石器時代
考古學一般將人類起源至農業出現以前的這一漫長時期稱作“舊石器時代”。這個時代以打制石器作為標志之一。遼寧是遠古人類活動較早的地區之一,包括了舊石器時代早、中、晚期較完整的序列,其文化特征與華北的舊石器文化相近。其中,金牛山人和小孤山人創造的物質文化水平,均居于人類進化史的前列,成為遼河文明的先導。
資料來源:遼寧省博物館“古代遼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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