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四月,風里還帶著冰凌的氣味。李貞熙站在羊角島飯店大堂,向新到的中國旅行團鞠躬時,沒人注意到她右鞋跟已經磨偏了三分,襪子上有個不顯眼的補丁。
“歡迎來到朝鮮,我是各位的導游李貞熙。”她的中文帶著平壤外國語大學特有的標準腔調,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嘴角上揚三十度,露八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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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團里有個上海老太太,眼睛最毒。第一天吃晚飯,她就湊到團長耳邊:“這小姑娘,一碗冷面吃了四十分鐘——數著米粒吃呢。”
團長笑她多心:“朝鮮人講究細嚼慢咽。”
但老太太沒錯。
夜深了,游客們沉浸在平壤罕見的夜景中,貞熙回到賓館后廚旁的小房間。七平米,一張床,一個柜子。她脫下那雙快要磨穿的皮鞋,小心地從襪子內側倒出十四粒米——那是晚餐時“不小心”撒在桌上的,她趁人不注意收了起來。
米粒放進鐵皮糖盒,已經攢了小半盒。盒蓋上印著“1978年全國勞動模范獎”,是父親留下的遺物。
貞熙的故事,在第四天被一場雨澆開了口。
那天去妙香山,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拋錨。等待救援的兩小時里,游客們把帶來的零食攤了一車。貞熙依然站得筆直,嘴唇卻白得嚇人。
“金導,吃點東西吧?”北京來的攝影師遞給她一包餅干。
“我不餓,謝謝。”她微笑,手卻悄悄按住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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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救援車遲遲不來。突然,貞熙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金導!”
醒來時,她躺在后排座位上,身上蓋著三件中國游客的外套。上海老太太正用保溫杯喂她熱水。
“低血糖。”老太太對眾人說,眼睛卻盯著貞熙,“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貞熙想坐起來,被輕輕按住。
“我...我有吃飯。”她的聲音細如蚊蚋。
“吃什么?數著米粒吃?”老太太從貞熙隨身小包里摸出那個鐵皮盒,打開,里面是半盒生米。
全車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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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著車窗,像無數手指在叩問。貞熙終于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我父親是礦工,十年前事故。”她停頓很久,“母親在紡織廠,每天站十二小時。弟弟在念大學,妹妹還小。”
她沒說出口的,游客們卻聽懂了——她的工資要養一家人。導游的配額有限,她把自己的那份幾乎全寄回了家。
“所以你就吃客人剩下的?”攝影師喉嚨發緊。
“不,不!”貞熙猛地抬頭,“我只是...收拾桌子時,有些米粒還很干凈...”
她沒說完就哭了。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哭,而是壓抑了很久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哽咽,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上海老太太抱住她,像抱住自己遠在異國的孫女。
那晚回到平壤,發生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攝影師敲開貞熙的房門,遞給她一雙嶄新的運動鞋。“我買大了,退不了,你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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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團長召集全團開會,大家湊了一筆錢,卻不知怎么給她——直接給錢會傷自尊。
第三件:上海老太太半夜醒來,看見貞熙在走廊盡頭,就著應急燈的微光補襪子。一針一線,認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儀式。
旅行進入尾聲。參觀萬景臺少年宮時,中國游客們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孩子們在表演,貞熙站在舞臺側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個拉小提琴的女孩。那女孩約莫十二歲,瘦瘦小小,琴卻拉得蕩氣回腸。
演出結束,女孩飛奔下臺,撲進貞熙懷里:“姐姐!”
原來那是她妹妹。少年宮的天才小提琴手,琴是父親生前用半年工資買的二手貨,琴弦斷了又接,接了又斷。
“姐姐,我下個月去中國交流演出!”妹妹眼睛亮如星辰。
“真棒。”貞熙摸著妹妹的頭,聲音溫柔得像四月陽光。
游客們站在不遠處,忽然明白了這個瘦弱女子所有的堅持。她磨偏的鞋跟,補丁的襪子,鐵盒里的生米,夜燈下的針線——都是為了讓這個拉琴的妹妹能飛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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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前夜,游客們想了個辦法。
“金導,我們東西帶多了,這些吃的拜托你幫忙處理掉。”團長遞過去兩大袋東西——奶粉、巧克力、牛肉干、甚至還有兩盒自熱米飯。
“這...”
“扔了也是浪費。”上海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就當幫我們個忙。”
貞熙看著那些在中國普通、在朝鮮卻珍貴無比的食物,深深鞠躬,鞠了很久。抬起身時,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
最后一餐在玉流館。貞熙給大家唱了首朝鮮民歌《阿里郎》。歌聲清澈哀婉,像妙香山的溪水流過石縫。唱到“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喲”時,全團中國游客跟著輕輕哼唱。
語言不通,旋律卻把兩個國家的人連在了一起。
去機場的大巴上,貞熙給每人發了小禮物——她自己縫的朝鮮結,紅色的絲線,精巧的做工。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她說,“謝謝你們。”
車到機場,告別時刻。貞熙站在車門口,向每個人鞠躬。輪到上海老太太時,老太太突然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鞋墊里,我縫了點東西。回家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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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起飛時,有人從舷窗看到,那個穿淺藍色民族服裝的瘦小身影還站在機場外,一直揮手,直到變成一個小點。
貞熙回到家,拆開上海老太太縫的鞋墊。里面不是錢,而是一張字條和十六個中國地址。
“貞熙,這些是我們十六個人的家庭地址。你妹妹如果來中國演出,或者你將來有機會來,這里就是你的家。每個地址后面都有電話,任何時候,任何需要,打給我們。”
字條下面,鞋墊的夾層里,縫著十六顆用透明塑料精心包裹的米粒——每顆米粒上都用極細的筆寫著一個漢字:勇、愛、希、夢...
貞熙捧著鞋墊,跪在七平米房間的水泥地上,終于放聲大哭。哭聲驚動了鄰居,驚動了整棟樓,卻沒人來打擾——在這座樓里,誰沒有過這樣的夜晚呢?
三個月后,上海老太太收到一張照片。照片上,貞熙和妹妹站在平壤凱旋門前,都穿著新衣服,都笑著。妹妹手里拿著新小提琴。
背面用中文寫著:“妹妹有了新琴。我考上了干部培訓學院,明年可以去中國學習。謝謝你們給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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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把照片裝進相框,放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每當有人問起,她就說:“這是我在朝鮮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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