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天山1號冰川：一場與消融賽跑的數字守護

2025年12月23日，新疆烏魯木齊，“2025國際冰川保護年青年科學探索暨數字冰川保護青年環境志愿行動”中，青年代表登上天山1號冰川。極地未來供圖

　　“2026年夏季，你們腳下站立的這塊冰體區域就消失了。”2025年12月23日，站在新疆天山烏魯木齊河源1號冰川（以下簡稱“天山1號冰川”）冰舌處，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研究員王飛騰對同行的13名青年說，這座世界上離大城市最近的冰川，正以每年約5米的速度退縮。

　　壯美的冰川和不可逆轉消融的現實，對登上山巔的青年產生沖擊。2025年3月發布的中國第三次冰川編目數據集顯示，2020年前后，我國冰川面積約為4.6萬平方千米，冰川總條數約為6.9萬條。其中，絕大多數冰川分布在高寒、低氧的難以抵達之地。

　　“在真實的場景中理解何為責任。”這成為天津市極致應對氣候變化促進中心（以下簡稱“極地未來”）創始人虎姣佼近年來舉辦30余次青年科學探險活動的初衷。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這些青年探索數字技術在冰川保護中的解決方案，希望通過遠程監測等方式，讓與冰川相距遙遠的公眾更真切地看到，每一天，冰川正在發生著什么。

　　天山1號冰川正處“臨界點”

　　世界上擁有連續觀測數據超過60年的冰川僅幾十條，天山1號冰川是其中之一，它也是我國監測時間最長、資料最為系統的冰川。

2025年12月23日，新疆烏魯木齊，參加“2025國際冰川保護年青年科學探索暨數字冰川保護青年環境志愿行動”的青年在攀登冰川。 極地未來供圖

　　1959年，在著名冰川學家施雅風的倡議及組織下，中國科學院天山冰川觀測試驗站（以下簡稱“天山站”）建立。

　　2004年酷夏，還是學生的王飛騰第一次來到天山，被巨大的冰川所震撼，那是他在山東老家從未見過的場景。后來，他扛著幾十斤重的設備，在這座冰川上走過無數次。

　　2025年12月，來自自然資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的00后方輝來到天山1號冰川。他感受到，冰川與人的關系是非常近的，“這里被全國最大的兩個沙漠——塔克拉瑪干沙漠和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所環繞，但依舊能供養中亞第一大城市的400多萬人口，很不可思議”。

　　在方輝看來，奇跡的背后，離不開烏魯木齊的天山以及天山上的冰川。這里是很多綠洲河流的源頭，如烏魯木齊河、伊犁河以及塔里木河，這些河流從冰川流出，供養了一眾綠洲。在古代，這些綠洲是車師、龜茲、疏勒等名城，串聯起一條貫通荒漠的通道——絲綢之路。現在，它們是烏魯木齊、庫車、喀什，成為“一帶一路”的一部分。

　　冰川被譽為地球的固體水庫。對于西北干旱區，冰川尤為珍貴。然而在全球變暖背景下，冰川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

　　根據第三次中國冰川編目，20世紀60年代至2020年間，我國冰川面積整體減少約26%（每10年減少4.8%），約7000條小冰川完全消失。2008年至2020年間，我國冰川面積整體減少約6%（每10年減少5.2%），表明近十年我國冰川進入快速退縮階段。

　　“對于新疆，特別是北疆的阿爾泰地區，因其海拔低，冰川退縮率已達30%以上。”王飛騰說。

　　全球同此涼熱。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發布報告指出，全球變暖導致冰凍圈面積縮小、冰蓋和冰川質量損失、積雪和北極海冰的范圍、厚度迅速減少。

　　王飛騰觀測到，天山1號冰川或已處在“臨界點”。反映臨界點的一個重要指征是冰川融水的徑流量。從1959年以來，此冰川的徑流量呈上升趨勢，最近一二十年處于高位震蕩。

　　一邊是城市發展帶來的用水量需求激增，另一邊是對冰川融水枯竭的擔憂。對此問題，生態環境部應對氣候變化司原一級巡視員蔣兆理期待青年科學家們作答。2025年是《巴黎協定》達成10周年。蔣兆理表示，聚焦氣候行動、推動青年參與是我們對全球氣候治理的積極響應。

　　探索數字保護冰川新路徑

　　極地未來在長期深耕中發現，中國的冰川存在很大的數據缺口。

　　事實上，冰川學是名副其實的“冷門”學科，從事這一領域研究的科研人員少之又少。

2025年12月23日，新疆烏魯木齊天山1號冰川，“2025國際冰川保護年青年科學探索暨數字冰川保護青年環境志愿行動”中，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研究員王飛騰講解鉆取冰芯。極地未來供圖

　　“我們發現，有不少冰川在科研領域缺乏系統監測數據，但在探險圈，每年都有人抵達這些冰川；部分冰川作為景區，也時常有游客前往。但這些活動始終沒能形成合力。”虎姣佼想，“能不能讓探險者或游客，幫助科學家獲取相關數據、支持科研？”

　　她介紹，團隊最初嘗試在達古冰川等地，讓大家用手機去記錄冰川、上傳圖片。在同一角度、不同時間，獲取不同照片。盡管這樣的行動可以彌補部分數據，但與科研上的持續監測要求相去甚遠。

　　實踐中，極地未來清醒地意識到：缺乏統一標準，是公民科學數據產生科研價值的最大阻礙。

　　2025年是國際冰川保護年，極地未來發起“看冰川”公民科學行動，通過社會募資，在我國重點冰川覆蓋區域成功架設6個公民科學監測點，包括西藏仁龍巴冰川、來古冰川、珠峰絨布冰川、新疆慕士塔格冰川、四川達古冰川，以及這次青年來到的天山1號冰川。

　　在離開烏魯木齊的火車上，這些青年收到從監測站傳回的第一張照片，大家紛紛贊嘆，“太酷了！”

　　冰川監測對于氣候變暖下的冰川發育及災害監測格外重要。目前，6套監測設備實現24小時無人值守、實時運轉，遠程數據采集與傳輸連續穩定。

　　不久前，在冰凍圈科學系列團體標準（第一批）立項審查會上，極地未來牽頭并推動起草的“冰川公民科學觀測指南”通過審查，旨在建立標準化、規模化、趣味化的參與體系，動員公眾成為冰川變化的“記錄者”，開展搶救性數據采集。

　　虎姣佼表示，未來將增加、完善更多監測信息，將有更多公眾、合作方以各類形式加入平臺，數據將接入“冰凍圈科學行動十年”（2025-2034年）網絡，分享給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冰川科學家。

　　在真實場景中理解何為責任

　　“你看到冰川有多壯美，它的消失就有多令人悲傷。”中國科學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的胡揚忍不住親吻潔白的冰川。

2025年12月23日，新疆烏魯木齊，架設在天山1號冰川的監測設備。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張藝/攝

　　中山大學博士后尚曉彤在王飛騰身上，看到了科學家的勇氣和樂觀。

　　王飛騰試過很多種冰川保護方法。給冰川“蓋被子”成為出圈之舉。這個思路來源于王飛騰2016年的一次嘗試。當時，他參加籌備2022年北京冬奧會滑雪場雪務保障工作，他和團隊嘗試在雪面覆蓋隔熱反光布料，以確保順利儲雪，試驗效果顯著。

　　尚曉彤深知，環境保護工作僅有科學家的參與是不夠的。“就像生物學家珍妮·古道爾所說，唯有了解，才會關心；唯有關心，才會行動；唯有行動，才有希望。讓更多的人了解，真正的改變才會發生。”

　　加入此次活動的還有2名電競選手和1名游戲解說員。作為騰訊游戲的電競解說員，侯辰表示，“通過麥克風，我要講述好面前這片冰川的脆弱壯美和重要性，將守護的信念傳遞給屏幕前更多年輕人，在冰川保護的真實賽場上，我們共同守護家園。”

　　從冰川返程的青年，扛起更多希望與責任。方輝說：“每一次攀登、每一次探索目的都有所不同。我們不再是為了征服，更多是為了理解與行動。”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