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阻時不讓管、被騙后怪不管，警察反詐真的難搞…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左瑋】

深夜，南京市鼓樓區的一棟住宅里，七十多歲的李奶奶接到自稱“客服”的視頻電話，對方聲稱她開通的“百萬保障”服務即將自動扣費，要求立即輸入驗證碼進行注銷。李奶奶的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正與對方核對銀行卡信息。

“那是騙子！趕緊掛斷！”門外，民警劉新民急促的呼喊聲響起。他沖進屋內，一把接過手機，掛斷通話、拔卡斷網，動作一氣呵成。

這爭分奪秒的“拆彈”，是當下中國反詐工作最真實的寫照。

01.進化：從“漫天撒網”到“精準拆彈”

“逢年過節，更得守好大家的錢袋子。”2026年1月10日，第六個中國人民警察節，當被問及節日心愿時，多名警察給出了幾乎一致的回答。節日于他們，并非放松，而是意味著更高的警惕。

一名派出所所長道出了感受：“少了許多漫天撒網的宣傳活動，多了更多實際的精準勸阻。”這句話耐人尋味。中國反詐暗戰已經悄然轉型：過去的反詐是滿街的標語、循環的喇叭、苦口婆心的講座，也是人民警察節或公安公開日的“下反詐APP擼警犬”“下反詐APP領禮品”等活動。而現在，更像是一場依托數據大腦，在騙子觸手伸向受害人的那一剎那，進行精準的“外科手術式拆彈”。

這種轉變的背后，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自身可怕的“進化”。時間回溯到本世紀初，電信網絡詐騙還停留在“恭喜您中獎了”的短信和“猜猜我是誰”的電話階段。警方的應對手段也相對傳統，以案發后的偵查打擊和面向全社會的廣泛宣傳為主。如今，它已進化為組織嚴密、技術驅動的跨國犯罪產業。

近日，中緬泰聯合開展清剿緬甸妙瓦底地區賭詐園區行動。上圖為此前KK園區的航拍照。

“案發后的偵查打擊不易，追贓挽損更是難上加難。”作為N區多年的反詐“領頭羊”，吳警官“一路走來，感觸頗深”。

AI換臉與擬聲技術，能讓“親人”“領導”在視頻中借錢；深度臥底的木馬，能摸清一個公司的財務流程后實施“精準投毒”；利用社交平臺、各種交友APP建立聯系或用區塊鏈、虛擬貨幣洗錢，讓防控和追蹤變得如同大海撈針。

更棘手的是犯罪的跨境化。集團頭目和骨干藏身幕后，在抓捕過程中，警方花費大力氣找到的逐級參與的“犯罪嫌疑人”，常常只是底層“工具人”——被蠱惑出售“兩卡”（電話卡、銀行卡）的學生、急于找工作的農民，他們構成了“幫信罪”（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的主要群體。這類人群有一個特點，沒有太多的征信問題，不易被銀行重點監管。

“網絡電信詐騙不僅是損失錢財那么簡單，幫信罪已成為年輕人數量多、占比大、性質復雜的犯罪類型了。”成都的王檢察官告訴我，“騙走的不僅是錢，還影響了這些年輕人的未來。”犯罪鏈條的延長與隱匿，使得傳統案后打擊事倍功半。

面對如此對手，過去那種依靠橫幅、傳單、講座的“廣而告之”式的宣傳，如同用冷兵器應對高科技犯罪，雖有必要但力不從心，因此，反詐工作必須進化。

02.“搶”：搶時間、搶資金、搶人

這場進化始于2016年。以上海率先成立反電信網絡詐騙中心為標志，反詐工作的重心開始從“案后打擊”向“案前預警與源頭治理”轉移，逐步構建“打防管控宣”一體的全民反詐新格局。

這個階段，“斷卡”行動成效突出。“很多受害者上當，正是因為騙子能夠準確報出他們的所有信息。”精準詐騙的背后，非法買賣、租借的電話卡與銀行卡成為了電信網絡詐騙的“彈藥庫”和“生命線”——銀行卡為詐騙資金提供流轉、隱匿通道，電話卡（以及后續衍生的物聯網卡、網絡賬號等）則讓犯罪分子得以偽裝身份、批量聯絡。

因此，“兩卡濫用”被官方明確認定為“電信網絡詐騙案件持續高發的重要根源之一”。于是，由公安部牽頭，工信部、央行等多部門協同，一場名為“斷卡”的專項行動在全國范圍內持續數年，層層深入。如今，“斷卡”行動戰果依舊驚人：僅2025年上半年，全國就查處“兩卡”違法犯罪嫌疑人23萬人，繳獲非法“兩卡”17萬余張，抓獲銀行、運營商內部涉案人員（俗稱“內鬼”）23名。

而真正的“反詐法治元年”，是2022年12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電信網絡詐騙法》的正式施行。這部法律如同一根定海神針，出臺之后配套政策也迅速跟上：2024年，“兩高一部”聯合出臺針對跨境電詐的司法意見；同年12月，《電信網絡詐騙及其關聯違法犯罪聯合懲戒辦法》施行。它們為全鏈條打擊提供了鋒利的武器。

法律與重拳之下，反詐的戰術體系，演變成一場爭分奪秒的“三搶”戰役——搶時間、搶錢、搶人。

搶時間——預警指令就是發令槍。

國家反詐中心，是整個反詐體系的“最強大腦”。它匯聚海量數據，通過智能模型，7x24小時不間斷地掃描可疑通話、異常轉賬行為。一旦系統“嗅到”風險，預警指令便會像發令槍一樣逐級下派，“像外科手術般精準”到達潛在受害人所在地的基層派出所。

例如，福建周寧的周先生接到自稱“物流客服”的電話，稱其網購商品損壞，需交“補寄押金”。在他掛掉電話猶豫不決時，民警突然上門。這將警力從漫無目的的“防范”中解放出來，投送到風險最高的“點位”上，在“十四五”期間，國家反詐中心累計下發資金預警指令高達2036.8萬條。

指令就是命令，速度就是一切。民警的任務，是在受害人轉賬前的“黃金時間”內，完成“見面”或“通話”勸阻。

“最困難的是聯系不上人。”一位民警說，“騙子會要求受害人開啟‘勿擾模式’，或長時間保持通話，讓我們電話打不進去。”此時，民警就必須化身“尋人專家”：聯系家屬、查詢軌跡、協調物業和村組干部、甚至請求群眾協助定位。

北海民警曾創下紀錄：從接到預警到敲開潛在受害人的家門，僅用時6分鐘。鹽城民警則曾根據定位，在“無人干擾”的僻靜處找到正與騙子“屏幕共享”的受害人，沖上前一把拔掉其手機卡并第一時間對受害人賬戶采取保護性凍結。

搶錢——守住金融的“最后一道水閘”。

除了“搶時間”，與詐騙分子“搶錢”同樣分秒必爭，而這絕非公安一家之事。反詐法的出臺，正是明確了“源頭治理、全鏈條治理”的原則，將金融、通信、互聯網等各環節主體責任法治化，為“精準拆彈”提供了支撐。

這令我想起2021年時，曾有反詐民警在談及“反詐聯動”時對我坦言：“2015年成立了反詐騙部際聯席會議制度，包括工信部門、金融機構等23個部門。但很多反詐職能部門比如‘平安辦’和‘聯席辦’，大眾估計聽都沒聽說過。有時候，聯席內部也會認為反詐是公安機關的事，沒有切實行動起來。”當年他感慨，如果公安強打擊、聯席抓防范，反詐戰果一定會更突出。

如今，他的設想已經實現。多地已建立了公安、銀行、物流等反詐聯盟，銀行柜員們被培訓為敏銳的“前哨”，一旦發現異常轉賬立即拖延時間、積極勸阻。物流各環節也在積極發揮作用。

而當“兩卡”管控趨嚴后，騙子又盯上了“兩金”——現金和黃金。他們誘導受害人將資金取出，或購買高價值黃金，通過線下投放、快遞寄送等方式轉移。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物流、寄遞行業也被納入反詐聯盟，對可疑包裹進行重點查驗。例如，江蘇省的丁女士在“客服”刷單誘導下，她線上投入資金并按要求完成兩項線下操作。她將3.5萬元現金打包后，投放到指定的草叢中；又斥巨資購買2根金條，藏入奶粉罐后，通過快遞寄出。幸運的是，專案組很快會同郵管部門攔截了快遞，現金也全部追回。

搶人——攻破“心防”的智慧。

反詐工作最艱難也最令基層苦惱的環節，往往不是“搶時間”“搶錢”，而是“搶人”，也可以稱為“搶信任”。

一些受害者出于各種原因，不會第一時間報警。“我辦過一個典型案例，政務大樓某領導被股票投資型詐騙騙了兩萬，明明樓下就是派出所，卻不好意思拉下面子下樓報警。自己在網上找所謂的網警又被騙子盯上，被告知需要把錢轉到安全賬戶里面去，又被騙了五萬。這還沒完，他又去網上咨詢律師想拿回那7萬，結果又被所謂律師第三次騙了五千，最后才到派出所報警。”

但更棘手的，是要將受害者從騙子精心構筑的虛擬世界中拽出來。當受害人對騙子產生了情感依賴或財富幻想，民警的勸阻常被視作“阻礙”。“勸阻時說‘我不要你管’，被騙光后來報警，又氣惱‘你們警察咋不管呢？’”一位反詐民警的感慨，道出了勸阻工作中的無奈。

當我問起具體案例，多位警察表示“一個頭兩個大”。他們常遇到這樣的場面：受害人眼神游離，語氣防備，甚至反問：“警察一個月工資才幾千啊？你懂投資嗎？”或是多次上門勸阻，受害人卻與民警玩起“貓鼠游戲”避而不見，好不容易找到受害者，他/她卻帶著怒氣：“你們不懂我們的愛情！”

這不是個別現象。四川一名警察談及此，十分痛心：“個別受害者到了無條件服從騙子指令的程度，明知自己被騙，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轉賬過去‘再試試’。”“我們喊破嗓子，不如騙子建個群演戲、角色扮演、曬假收益圖。”一位青島反詐民警在為受害者追回26萬元后，面對受害者的“油鹽不進”，在朋友圈感慨“沒有半點喜悅，一肚子挫敗感”。

面對深度“洗腦”，傳統的說教蒼白無力。反詐民警必須兼任“心理咨詢師”和“談判專家”。

多地公安探索出了“親情+專業”模式：“我們會通知家屬或好友，請他們一起來喚醒受害者，一般情況下很多受害者還是會醒悟的。”而萊山公安在全市打造了全省首個沉浸式“反詐喚醒區”。在這里，民警不急于追問細節，而是先建立信任，再用“靈魂八問”引導受騙群眾反思騙子的邏輯漏洞。

“最怕的就是在本轄區甚至本地無血親又深陷網絡戀人溫柔鄉的單身男女，最難勸。”一名所長告訴我。當AI換臉、虛擬戀人等新技術被詐騙分子利用，反詐戰場的技術對抗已進入全新維度。沒有血親和好友在身邊，那便由銀行專員、心理咨詢師、公益律師及曾經被騙后醒悟的志愿者組成“專業力量+身邊人案例”進行勸阻。對于被詐騙分子利用AI或虛擬戀人PUA的受害者，反詐民警也在不斷升級“武器庫”。如岳峰配備了基于人工智能的“反詐魔鏡”設備。

當陳女士看到“反詐魔鏡”逐一演算出兩人的相處模式和接觸漏洞時，受害者開始動搖。同樣，在北京房山，為了說服要給自己的“網紅帥哥男友”打款百余萬的趙女士，民警利用AI提前匯集了大量虛構人設的“網紅帥哥”照片，而當趙女士確認其中一位就是自己的“男朋友”時，幡然悔悟。

AI換臉

精準，還體現在常態宣傳上。在全民共識初步形成后，線上線下的反詐在常規之外，有了更精準的“投喂”。廣西百色校園里的“反詐食堂”、山東菏澤針對“寶媽”群體的專場宣講……宣傳不再是泛泛而談，而是變成了一種個性化的“免疫接種”。“許多地方建立了‘易受騙人群庫’，但凡被電信詐騙過的都納入庫中，每個月我們都會對他們進行回訪宣傳，連續回訪9個月。之后也會不時發短信或者打電話提醒他們。”成都一名公安領導告訴我。

03.暗戰未有窮期

從“廣而告之”到“精準拆彈”，這場戰略轉型的效果，凝結在兩組對比強烈的數據中：一方面，全國檢察機關2025年前三季度，起訴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人數為 4.9萬人，打擊力度空前；另一方面，2025年全國公安機關共偵破電信網絡詐騙有關案件25.8萬起，累計攔截詐騙電話36億次、短信33億條，見面勸阻674.7萬人次，緊急止付涉詐資金2170.7萬元，有力遏制了犯罪高發勢頭。一升一降，清晰勾勒出“打防結合、預防為先”的雷霆之力。

然而，“戰爭”遠未結束。挑戰仍在迭代升級：AI技術的濫用，讓“眼見為實”徹底失效，深度偽造的“熟人”視頻通話可能成為下一個威脅；境外詐騙窩點清除面臨復雜的國際執法環境；犯罪手法永遠在尋找法律與監管的縫隙。

夜色更深，南京李奶奶家中的燈光重新恢復了平靜。銀行賬戶里的數字沒有變動，那是她一生的積蓄，也是無數反詐民警日夜守護的成果。從滿街橫幅到數據預警，從聲嘶力竭地勸說再到精準的心理干預，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仍在繼續，而守護者的腳步，從未停歇。

“警察節的心愿？就是2026年，我們跑贏的次數再多一點，大家都守好自己的錢袋子。”一名受訪警察的話語，道出了所有人民警察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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