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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負責執行,人類負責擔責。
文 | 華商韜略 楊彼得
2025年10月底,美國舊金山,正是秋季里最宜人的天氣。曾經的中國首富、互聯網時代的標志性人物、盛大集團創始人陳天橋,罕見地公開現身。
他站在講臺前,上身是一件深色休閑西裝外套,下身是卡其色長褲。頭發略顯灰白,卻梳理得一絲不亂,神情克制而專注。
臺下,包括三位諾貝爾獎得主、斯坦福大學榮譽校長在內的20多位全球頂尖學者與產業領袖齊聚一堂,他們討論的主題是:AI如何驅動科學發現。
會議現場,如今更強調其天橋腦科學研究院創始人身份的陳天橋宣布,將投入10億美元算力,支持全球科學家的創新人工智能研究。
這是陳天橋淡出公眾視野多年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地站回聚光燈中央。然而這次現身,卻和過往偶爾閃現一下不同。
這次演講后不久,陳天橋一邊發表文章,討論AI時代的組織與管理,一邊親自下場,打造AI原生公司Tanka。2026年開年第一天,他更放出大消息,聯合創立國內首家超聲波腦機接口公司“格式塔”。
這個曾經站在中國商業頂峰的人,殺回來了。
【01 回歸】
如果要尋找一個真正把“腦機接口”推向公眾視野的時間點,很多人會指向2024年初。
那年1月29日,埃隆·馬斯克在社交平臺上確認,他創辦的腦機接口公司神經連接(Neuralink)已完成首例人體植入實驗:
“昨天,第一位人類患者接受了來自神經連接的植入手術,目前恢復良好。初步結果顯示,神經元尖峰檢測很有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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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在社交平臺X上的發文
馬斯克還透露,公司的首款產品名為“心靈感應”(Telepathy)。在設想中,被植入者只需通過意念,就能操控手機、電腦,乃至其他外部設備。
由此,一條腦機接口技術路徑被清晰地展現在公眾面前:侵入式、強硬件導向,通過開顱手術,將電極直接植入大腦皮層,與神經系統建立物理連接。
這條路徑的優勢非常明顯,信號精度高、反饋即時,短期內更容易驗證效果。但代價也不容忽視,高風險、高門檻,以及長期難以回避的倫理、監管與安全挑戰。由于開顱手術本身的創傷性,這一路線甚至被外界貼上了“血腥”的標簽。
截至2025年9月,Neuralink僅完成了12名重度癱瘓患者的人體植入實驗,并持續面臨術后感染風險與倫理爭議。
馬斯克提出的2028年實現“全腦腦機接口計劃”——將人類大腦與AI全面集成、實現意識層面互聯,也被不少人視為激進而高風險的探索。
而陳天橋選擇了另一條幾乎完全相反的路線。
2026年1月1日,由前腦虎科技聯合創始人兼CEO彭雷與陳天橋聯合發起的國內首家超聲波腦機接口公司“格式塔”,在成都正式成立。
與當前最受關注的侵入式腦機接口路線不同,“格式塔”選擇了一條明顯更為克制、也更具挑戰性的方向:非侵入式超聲波腦機接口。
不需要開顱、不植入電極,而是通過體外超聲波對大腦進行刺激與調控,目標是實現更安全的全腦覆蓋。
但這也并不是一條“保守”的技術路線,恰恰相反,它在工程和科學層面都更為復雜。
侵入式腦機接口,解決的是“點對點”的信號問題;而非侵入式、全腦覆蓋的路徑,要解決的是一個高度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腦區定位、信號衰減、能量控制、生物安全,以及對大腦整體結構的長期建模。
換句話說,馬斯克選擇的是一條“先證明可行”的路徑:通過開顱植入電極,快速突破臨床驗證門檻,但也因此長期受限于創傷性、倫理爭議與規模化難題;而陳天橋選擇的,則是一條更慢、更難,卻更接近長期醫療與健康應用的路線。
而在“格式塔”落地的同時,陳天橋還拋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彈,打造AI原生公司Tanka。
在2025年12月27日發表的一篇博文《我選擇,我承擔,故我在》中,陳天橋披露,Tanka由盛大集團支持,而他將其定義為一個融合了人工智能長期記憶功能的通訊平臺。在這篇文章里,陳天橋還提出一個驚世駭俗的判斷:
AI負責執行,人類負責擔責。
此前,陳天橋還曾發表文章《管理學的黃昏與智能的黎明:重寫企業的生物學基因》,談AI時代的組織與管理。他在文章中強調,未來管理學將建立在智能的地基上,將是“管理退出、認知升起”,未來的企業,不再是由人領導智能,而是由智能擴展人。
而在最新文章中,陳天橋認為,在AI時代,計算已經變得廉價,人類唯一的價值在于“非理性”的選擇和對結果的“承擔”。Tanka的啟動,本質上是他在驗證一種全新的組織范式:當一個公司的所有底層工作都由AI多智能體(如他研發的OMNE框架)完成時,人類領導者該如何通過“責任”來定義商業價值?
他直言“AI的本質是計算,人類的本質是博弈”,AI無肉身無法擔責,唯有人類確權擔責,才能讓AI運算轉化為商業價值。
陳天橋說:“我會公開我們的底層邏輯、運行藍圖以及那些決定生死的關鍵爭辯。”
簡而言之,他的核心邏輯可以歸納為:公開一切,為失敗買單。
【02 隱退歲月】
創立“格式塔”和Tanka這兩家看似極度硬核的公司,并非陳天橋的臨時起意,而是他在長達10多年的隱退歲月中,對腦科學持續深潛的自然結果。
這一切的起點,要追溯到2004年那場發生在他事業巔峰期的驚恐發作。
那一年,31歲的陳天橋正站在人生高光時刻,盛大網絡成功登陸納斯達克,他由此成為中國最年輕的首富,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在一次從上海飛往北京的航班上,毫無征兆的恐懼突然降臨。他胸口劇痛、呼吸困難、強烈的窒息感撲面而來,他后來回憶,那一刻仿佛“死神正并肩而坐”,只能清醒地感受痛苦,卻無法阻止它發生。
飛機落地后,他被緊急送醫,但所有檢查結果都顯示心臟功能完全正常。最終,醫生給出的診斷是“驚恐發作癥”,誘因是長期高壓擴張的事業節奏,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輿論爭議。
這次經歷,讓陳天橋第一次直面大腦的“失控時刻”。他開始反復追問:當恐懼襲來時,大腦內部究竟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明知自己是安全的,身體卻依然被恐懼全面接管?而更深一層的問題隨之浮現,人類為何如此恐懼死亡?
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痛,成為他從商業世界轉向探究人類大腦這一“終極黑盒”的最初伏筆。
2009年,在盛大盒子項目受挫、輿論壓力疊加之下,驚恐癥再次發作,且程度明顯加重,甚至發展到他無法乘坐飛機。這一次,他不再硬扛,而是逐漸下定決心,遠離喧囂,系統性地研究大腦本身。
2012年,盛大完成私有化退市,陳天橋隨后移居美國。與外界想象中“財富自由后的享樂生活”不同,他開啟了一場近乎執拗的“尋藥之旅”。在大量接觸前沿研究后,他意識到一個殘酷事實,人類對宇宙的理解,遠遠超過了對自身大腦的認知。
2016年,陳天橋正式開啟腦科學深耕之路,宣布捐贈10億美元,聯合妻子雒芊芊創立公益性天橋腦科學研究院(TCCI),這也是全球規模最大的私人腦科學研究機構之一,明確聚焦“大腦探知、腦疾病診療、大腦增強”三大核心方向。
在路徑選擇上,他采取的是“基礎研究+臨床轉化”的雙輪驅動模式。一方面,TCCI向加州理工學院捐贈1.15億美元設立研究機構;另一方面,在國內與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上海精神衛生中心展開深度合作,搭建轉化平臺。
過去十年間,TCCI資助的研究成果,持續發表于《Nature》《Neuron》等頂級期刊,覆蓋血清素機制、神經環路、睡眠與記憶等關鍵領域。
如果說過去十年,陳天橋是在實驗室中完成一場漫長而安靜的“修行”,那么2025年底的重新露面,則源于他對一場技術質變的清醒判斷——AI,正在徹底改變科學研究的速度與方式。
正如本文開篇提到的,2025年10月27日、28日,在舊金山舉行的首屆TCCI AI驅動科學研討會上,陳天橋正式宣布,追加10億美元算力投入,專項支持“AI驅動的科學研究”,重點扶持結構性實驗與青年科學家創新。
在陳天橋看來,僅依賴傳統科研資助,已經無法匹配當下技術躍遷的節奏。因為過去,科研的核心是“發現規律”,而現在,AI正在參與“預測規律”。
也正是在這一節點,他不再滿足于僅作科研資助者,而是要再創業,將10余年積累的腦科學成果,轉化為可被應用、被放大的產品體系。
這既可以算是商業回歸,但也更是一位腦科學求解者,升級了自己的解題方式。
【03 再造傳奇?】
當陳天橋帶著“腦科學+AI”的雙線布局重新進入公眾視野時,難免不讓人回望那個互聯網拓荒年代。
在中國,與他幾乎同時期崛起的丁磊、張朝陽、周鴻祎等互聯網第一代創業者,至今仍活躍在商業舞臺中央,卻走出了與他明顯不同的轉型路徑。
丁磊執掌下的網易,近年同樣高度關注人工智能。
網易曾在2023年發布自研大模型“玉言”,但在經歷一輪技術探索后,其整體戰略并未轉向通用大模型競爭,而是回歸到以游戲、云服務與電商為核心的業務基本盤,將AI主要用于內容生成、智能客服、游戲角色與玩法設計等具體場景。
張朝陽所領導的搜狐,在AI領域的布局則顯得相對保守。“我們并沒有去從事大模型的開發,AI基礎設施我們現在沒有全面進入。”去年11月,在2025世界互聯網大會上,張朝陽在接受采訪時坦言,搜狐更專注于將AI作為效率工具融入內容生態,而非盲目追逐大模型熱潮。
相比之下,周鴻祎旗下的360對AI的態度更為積極。
在去年8月舉行的ISC.AI 2025大會上,周鴻祎發表演講,宣布360正式啟動“ALL IN Agent(智能體)”戰略,并發布“智能體蜂群”技術方案,試圖以安全大模型為核心,重構企業級數字安全體系。盡管這一布局依然錨定在網絡安全主業之內,但在技術結構上,已明顯向AI原生體系靠攏。
整體來看,網易、搜狐和360的路徑都可歸為一種“主業延伸式轉型”:人工智能被用于提升效率、重塑產品形態、加固既有護城河,而并未徹底跳出原有賽道,推倒重來。
陳天橋的不同之處,恰恰在于他選擇了一條極少有人愿意走的路。
他的策略不是“在原有業務上疊加AI”,而是“徹底跨界+長期主義”。
盛大退市之后,他幾乎完全切斷了與游戲業務的直接關聯,用十余年時間持續投入腦科學這一高度基礎、前沿且回報周期極長的領域,試圖親手搭建起一條從基礎研究、技術轉化到商業落地的完整鏈條。
這不是對舊體系的修補升級,而是在人工智能(AI)與人類智能(HI)的交匯處,重新打下一根地基。
這樣背景下的商業回歸也注定從一開始就意味著高風險:一方面,腦機接口的臨床轉化往往以十年為時間尺度,伴隨極其嚴格的醫學倫理與監管審查,任何一步都難以加速;另一方面,AI原生企業本身仍處在高度不確定的探索期。
不同于OpenAI等沿著通用人工智能(AGI)路徑前進的公司,陳天橋選擇的是一條從理解大腦運作機制出發,反向塑造AI能力的路線。這是一條技術門檻極高、幾乎沒有現成范式可參考的“硬核路徑”。
但風險的另一面,是同樣罕見的機會。
“格式塔”所依托的腦科學研究,提供的是對情緒、認知與意識機制的底層理解。而Tanka所代表的AI路徑,則具備快速建模、模擬和放大的能力。
二者如果形成有效協同,理論上有望構建一個“腦科學+AI”的交叉生態,為理解人類大腦、干預情緒障礙乃至重塑人機交互方式,打開新的想象空間。
因此,陳天橋的回歸,絕不是為了重溫“首富”舊夢,而是一個長期主義者在看清未來趨勢后,將十多年積累的認知、資源與勢能,集中釋放的自然結果。
陳天橋的角色,也已經從一個追求資本回報的投資人,轉向在碳基生命與硅基智能的交匯處,探索下一種商業組織形態的實踐者。
當然,這也是一個英雄主義者站在AI巨浪面前,給自己立下的投名狀。至于能否再造傳奇,早已不是他關心的問題。
正如他在2025年底,發布的那篇博文《我選擇,我承擔,故我在》里所寫:
“如果我成功了,這將是新時代的生存樣本;如果我失敗了,這也將是后來者寶貴的前車之鑒。無論結果如何,我選擇公開。并且,我愿為可能的失敗承擔一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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