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封關逾半月 消費活水如何涌動？

數據統(tǒng)計，與2024年同期相比，2025年12月18日當日，海南離島免稅購物金額達1.61億元，同比增長61%；2025年12月18日至24日當周，消費者購物金額達11億元，同比增長54.9%；2026年1月1日至3日元旦假期期間，海南旅游消費同比增長28.9%，三亞海旅免稅城、海口日月廣場免稅店等周邊酒店入住量同比增長1.4—1.5倍，飛往?？?、三亞的機票預訂量增幅全國最高……

這些變化源于一條新政策——自2025年12月18日起，海南自由貿易港正式啟動全島封關運作（以下簡稱“海南封關”），進口征稅商品目錄、貨物流通稅收政策、禁限清單、加工增值內銷免關稅政策、海關監(jiān)管辦法等一系列封關政策及配套文件同步實施。

海南封關至今逾半月，該政策使消費產生了哪些變化，對消費者有哪些影響？本報記者對北京林業(yè)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院長陳文匯教授進行了專訪。他認為，海南封關是中國在經濟發(fā)展新階段，為推動制度型開放、暢通雙循環(huán)、引導消費升級而進行的一次戰(zhàn)略性、系統(tǒng)性制度創(chuàng)新。消費領域正是這一制度紅利最先也最集中釋放的窗口之一。對普通消費者而言，這一輪制度調整帶來的不僅僅是“買到更便宜”的產品，更將帶來商品供給、消費體驗與消費理念方面的深層變化。

不出國門，享受世界一線品質

在一系列政策中，最受關注的莫過于與進口消費品直接相關的內容?！皬南M者感知來看，海南封關后的政策影響主要體現在兩類人群身上：一類是赴瓊游客，另一類是島內常住及工作人群?！标愇膮R認為。

記者查閱相關文件發(fā)現，為助力海南自貿港建設、進一步滿足消費者多元化購物需求，我國持續(xù)優(yōu)化海南離島旅客免稅購物政策（以下稱“離島免稅政策”）。

2025年10月17日，財政部聯合海關總署、稅務總局發(fā)布了關于調整離島免稅政策的公告：自2025年11月1日起，一是離島免稅商品范圍由45大類擴大至47大類，增加寵物用品、可隨身攜帶的樂器、微型無人機、小家電等商品，并且允許服裝服飾、鞋帽、陶瓷制品、絲巾、咖啡、茶等國內商品進入離島免稅店銷售，退（免）增值稅、消費稅；二是政策適用人群范圍優(yōu)化，離島旅客免稅購物年齡由年滿16周歲調整為年滿18周歲，且允許離境旅客享受離島免稅政策，離島且離境旅客購買離島免稅商品金額計入其每年10萬元人民幣免稅購物額度，不限次數；三是島內居民一年內一次離島可不限次數購買“即購即提”（如購買化妝品、香水、服裝服飾、箱包等15類）商品，大大提升島內居民日常生活購物便利度。

對游客而言，離島免稅購物是最直觀的政策觸點。陳文匯對記者表示，封關運行后，免稅商品價格優(yōu)勢保持穩(wěn)定，但商品結構和購物體驗正在發(fā)生明顯變化。一方面，免稅商品品類進一步擴圍；另一方面，購物便利度持續(xù)提升，離島且離境旅客同樣可享免稅購物資格，海南島內居民在年度內有離島記錄的，可實現“無限次即購即提”，購物體驗更好。

多位近期赴瓊游客表示，與以往“只買化妝品、奢侈品”不同，如今在免稅店中，更多日常消費品、國貨品牌開始進入購物清單，“選擇面明顯寬了”。

對島內居民和在島人員而言，封關運行帶來的變化更偏向“日?；?。根據政策規(guī)定，除進口征稅商品目錄明確列出的少數品類外，約74%超過6600個商品稅目實行“零關稅”。陳文匯指出，這意味著大量進口商品因免征關稅、增值稅，具備進一步下調終端售價的空間，尤其是電器、日用品等降價空間可能更大。“當然是否降價，最終還要看品牌定價、物流成本和商業(yè)租金，但制度層面已經為價格松動創(chuàng)造了條件?！标愇膮R表示，更重要的是，過去因成本或渠道限制而難以進入國內市場的小眾進口商品，以后會更常見。從消費形態(tài)來看，島內將出現更多進口商品主題店、體驗店，與旅游、文化等結合的消費新場景隨之增多。

為何對部分高端消費品“保留調控”？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關于海南自由貿易港貨物進出“一線”“二線”及在島內流通稅收政策的通知》（財關稅〔2025〕12號）、《關于海南自由貿易港進口征稅商品目錄的通知》（財關稅〔2025〕13號）等文件，在“零關稅”成為主旋律的同時，煙酒、高端化妝品及部分高價值耐用品仍被納入進口征稅商品目錄，未享受全面免稅待遇。

對此，陳文匯認為，這種“有保有放”的制度安排，是國家基于財政收入、公共健康、產業(yè)保護和風險防控等多重考量后施行的，體現了政策設計的平衡性。一方面，煙酒、高端化妝品等是傳統(tǒng)的高消費稅稅源，在自貿港稅收整體讓利的大背景下，保留部分稅收有助于平衡地方財政收入、維持財政可持續(xù)性；另一方面，對煙酒類商品實施價格調控，本身是國際通行的公共健康治理手段，旨在通過價格杠桿引導合理消費，防范相關社會風險。

從產業(yè)層面看，“我國在化妝品、高端汽車等領域已形成較為完整的產業(yè)鏈。若放開全面‘零關稅’進口，短期內可能對國內品牌造成沖擊。保留一定關稅緩沖，有助于在擴大開放與產業(yè)安全之間取得平衡。”陳文匯說，“這些商品價值高、需求旺、價差敏感，保留稅收和監(jiān)管，能有效避免海南成為這些商品向內地走私的‘洼地’，并防范洗錢等金融風險。”

在消費結構層面，這一安排也在悄然引導市場預期。陳文匯指出，未來海南的區(qū)域核心競爭力，并不在于打造“全品類奢侈品免稅區(qū)”與傳統(tǒng)免稅區(qū)比拼，而是成為“高品質生活消費品集聚地”。普通及中高端日常消費品將因“零關稅”在價格方面更具競爭力、品類極大豐富，成為消費主力，商家和消費者會形成“海南價格更優(yōu)、選擇更多”的穩(wěn)定長期預期，利于市場持續(xù)繁榮；而對高敏感、高稅負商品的調控，使得這類商品價格優(yōu)勢相對有限，消費將更趨理性，也有助于抑制非法套利空間，穩(wěn)定內地市場秩序。企業(yè)和市場未來應重點布局占稅目74%的“零關稅”普通及中高端消費品領域，這是政策紅利最確定、市場空間最廣闊的地帶。

將對內地消費市場產生“外溢效應”

海南封關不僅影響入島消費者、島內居民，更將影響內地市場。隨著封關制度深化運行，其對內地消費品市場的“外溢效應”將逐漸顯現。陳文匯認為，這種影響短期內表現為局部、可控的價格沖擊，但長期看，更深刻的變化在于消費模式與供應鏈邏輯的重塑。

陳文匯表示，“外溢效應”的發(fā)生是“一線放開、二線管住”制度設計的必然結果，主要通過三個渠道傳導：一是享受“零關稅”或加工增值政策的商品，通過合法監(jiān)管進入內地；二是赴瓊旅客、居民將新的消費理念、品牌認知帶回內地；三是海南孵化的新零售業(yè)態(tài)、品牌和供應鏈模式向內地復制擴張。具體而言，“短期內，最直觀的‘外溢’效應是部分商品因關稅差異形成的價格優(yōu)勢對內地市場的有限沖擊，但‘二線管住’的監(jiān)管核心就是防止未經加工的‘零關稅’商品無序涌入。因此，這種價格沖擊不是全面、無差別的洪水，而是通過‘政策過濾器’后的精準、可控的溪流。短期內，它可能影響特定細分市場，但不會顛覆內地整體價格體系?！彼a充道。

“而從長期來看，海南有望完成基于制度創(chuàng)新和全球資源整合的消費模式與產業(yè)生態(tài)輸出的升級，消費者則將迎來一個提前能看到的更加全球化的消費市場。這才是海南自貿港更深遠的戰(zhàn)略價值?！标愇膮R表示，這種傳導具體體現在：一是引領消費回流與消費升級?！傲汴P稅”和更豐富的全球商品，將過去外溢到海外的中高端消費需求有效承接回國內，讓升級的消費需求留在境內；融合免稅購物、品牌旗艦體驗、定制化服務的消費新場景，將樹立國內“體驗式消費”的新標桿，推動全國零售業(yè)態(tài)向體驗化、數字化、個性化轉型。二是以“開放測試”驅動國內標準與質量提升。全球商品在海南充分競爭，直接影響并提升了中國消費者的品位和標準。這將對國內同類產品形成“鯰魚效應”，倒逼國內產業(yè)在品質、設計、服務上全面對標國際先進水平。三是產業(yè)政策的“對標”與互動。海南在消費品進口監(jiān)管、通關便利等方面的制度創(chuàng)新，如果運行成功，可能為內地相關領域的改革提供“壓力測試”經驗，推動全國整體營商環(huán)境的改善。

總之，在當前全球貿易環(huán)境復雜、國內消費結構加速升級的背景下，海南自貿港封關運行正以消費領域為切口，探索一條以高質量供給引領需求、以制度創(chuàng)新推動市場升級的新路徑。其成效如何，不僅關系海南自身發(fā)展，也將對全國消費體系的演進產生深遠影響。

文|記者 唐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