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珍的導游筆記本第三頁,寫著一行中文:“中國游客特點:愛喧嘩,喜炫耀,不守時,購物狂。”這是她從前輩那里繼承的“經驗”,旁邊還畫了三十六個“正”字——每驗證一次就添一筆。
今天這個上海來的精品小團,是第三十七次驗證的開始。秀珍穿著最挺括的民族制服,嘴角掛著標準的十五度微笑,心里卻已經給眼前六位游客貼好了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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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金表的中年男人——炫耀。不停自拍的年輕情侶——膚淺。總在糾正她中文發音的老教授——難纏。安靜得有些陰郁的女士——挑剔。一直記筆記的大學生——故作深沉。
“各位貴賓,歡迎來到平壤。”秀珍的聲音像玉流館的冷面,清爽但沒什么溫度。
參觀萬景臺少年宮時,事情出現了第一個意外。
表演結束后,那個“炫耀”的金表男人突然走到舞臺邊,用流利的朝語對拉小提琴的孩子說:“你第三節的揉弦可以再輕一些,像這樣。”他做了個手勢,專業得讓秀珍愣住。
孩子眼睛一亮,重新試了一次。音色果然更動人了。
“您會朝語?”秀珍忍不住問。
“八十年代在朝鮮留學過。”男人笑了笑,“學音樂的。現在做樂器生意。”
秀珍筆記本上“愛炫耀”三個字,被輕輕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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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妙香山,大巴車上,“膚淺”的年輕情侶一直在低聲爭吵。女孩眼睛紅腫,男孩面色鐵青。秀珍準備好調解的說辭——她處理過太多情侶在旅途中鬧矛盾的情況。
但停車休息時,她看見男孩在山泉邊小心翼翼地給女孩沖洗被草葉割傷的手指,而女孩從背包里掏出藥膏,輕輕涂在男孩曬紅的脖頸上。他們不說話,只是沉默地互相照顧。
“他們不是來旅游的。”老教授不知何時走到秀珍身邊,“女孩剛確診重病,男孩辭了工作陪她完成心愿清單。朝鮮是第三站。”
秀珍握著導游旗的手緊了緊。“故作深沉”的大學生正在幫“挑剔”的女士拍照。女士在佛影臺前站了很久,突然輕聲說:“我丈夫生前最想來這里。他是研究朝鮮佛教藝術的。”
原來她不是挑剔,是心事重重。原來大學生不是在記筆記,而是在畫速寫——他悄悄把女士孤獨的背影畫進了畫里。
那天晚上,秀珍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起床翻開筆記本,看著那些被劃掉的標簽,第一次感到羞愧。
行程第三天,發生了秀珍導游生涯中最意外的插曲。
參觀平壤地鐵時,那位生病的女孩突然暈倒。深度昏迷,需要立即送醫。但最近的醫院在十五公里外,正值晚高峰,救護車至少需要四十分鐘。
“我知道近路!”秀珍幾乎脫口而出——一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巷道小路,“但需要步行一段。”
“走!”金表男人二話不說背起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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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現了這樣的畫面:一個朝鮮女導游在前面狂奔引路,六個中國游客輪流背著病人穿越平壤的大街小巷。經過居民區時,有窗口探出頭來;經過小賣部時,老板娘遞來濕毛巾;經過學校時,放學的中學生自發組成人墻,擋住擁擠的人流。
十五分鐘,他們沖進了醫院急診室。
女孩脫離危險后,醫生對秀珍說:“再晚十分鐘就麻煩了。你們是她的家人嗎?”
秀珍看向那六個滿身大汗的中國人:老教授的襯衫濕透了,金表男人的名表表帶斷了,大學生的手在顫抖,女士的絲襪劃破了,男孩緊握著女孩的手,自己的制服沾滿了灰塵。
“是的,”她說,“我們是。”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團隊”——不是名單上的七個名字,而是在危急時刻會為彼此奔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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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行程,一切都不同了。
在開城吃銅碗飯時,老教授用朝語給大家講高麗王朝的笑話,連不茍言笑的餐廳服務員都笑出了聲。參觀板門店時,女士默默把一束在路邊采的野花放在和平紀念碑前——那天是她丈夫的忌日。
最讓秀珍震撼的是最后一個晚上。
按照慣例,旅行社會為每個團安排簡單的告別會。但這次,中國游客們提出了一個請求:“我們想去秀珍家看看。”
這是違反規定的。但旅行社社長在電話里沉默良久后說:“特殊情況,批準。”
秀珍的家在普通居民區,五十平米,整潔但簡樸。她不好意思地解釋:“我和母親同住,父親早年去世了。”
母親端出自制的打糕和米酒。狹小的客廳里,七個人盤腿坐在地板上。沒有導游和游客,只有七個分享故事的人。
金表男人講他八十年代在朝鮮留學時,房東大媽如何把最后一塊肉留給他。老教授講他研究朝鮮歷史時,如何被這個民族的韌性打動。女士講她丈夫如何夢想著來朝鮮進行學術交流。
男孩握著已經好轉的女孩的手:“在朝鮮這幾天,她笑了十二次。比在上海一個月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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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珍的母親突然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冊。里面是秀珍父親的遺照——一位人民軍退伍軍人,還有秀珍從小到大的照片。
“她爸爸走的時候,秀珍才十歲。”母親用簡單的漢語夾雜朝語說,“他說,希望女兒能讓世界更多人了解真實的朝鮮。”
所有人都安靜了。秀珍第一次在游客面前流淚。
“我以為...”她哽咽,“我以為導游只是一份工作。”
“所有真誠的工作都是橋梁。”老教授輕聲說,“你已經在做了。”
送別時在機場,每個人都給了秀珍擁抱。金表男人留下他在上海樂器行的地址:“如果你來中國,我教你女兒彈鋼琴——你說過她喜歡音樂,對吧?”
老教授留下一本他簽名的著作,扉頁上寫著:“給李秀珍導游——你是比我更優秀的文化使者。”
女士留下一個絲絨盒子,里面是她丈夫收藏的朝鮮傳統紋樣圖冊的復印本:“他說這應該屬于真正熱愛這片土地的人。”
年輕情侶留下兩張上海音樂廳的門票:“等你來,我們請你聽音樂會。”
大學生留下那幅速寫,畫上是秀珍在妙香山講解時的側影,下面寫了一行小字:“你讓我們看見的,比景點更多。”
飛機起飛后,秀珍坐在機場大巴上,翻開筆記本。第三十七個“正”字只畫了兩筆就停住了。她拿起筆,在這一頁寫下新的標題:
“中國游客教會我的事:”
下面還是七行字,但內容完全不同:
“金表下藏著三十年前的青春記憶
相機后是倒數計時的深情
挑剔的眼神在尋找逝去愛人的足跡
年輕的畫筆試圖理解另一個民族的靈魂
疾病的陰影擋不住對世界的熱愛
學術的嚴謹下是跨越國界的尊重
而我——一個普通的朝鮮導游——可以是橋梁,而非標簽”
合上筆記本時,秀珍想起父親的話:“真正的理解不是用眼睛看標簽,而是用心聽故事。”
大巴車駛過平壤大街,晚霞把未來科學家大街的玻璃幕墻染成金色。秀珍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和她自己,都因為那六個中國人而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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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秀珍的導游考核評語上多了一句特別備注:“該導游在跨文化理解方面表現突出,能超越刻板印象,建立真誠的人際連接。”
她不知道的是,在上海的一間書房里,老教授正在撰寫一篇論文,題為《旅游中的“去標簽化”:以朝鮮導游李秀珍為例》。論文結尾寫道:
“我們總以為是在‘了解’一個國度,實際上,是在邂逅一個個具體的人。而當標簽脫落時,人性最樸素的光芒才會真正顯現——那光芒無關國籍、身份、經歷,只關乎我們是否愿意看見彼此真實的樣子。”
而秀珍那本劃掉三十六個“正”字的筆記本,如今靜靜躺在她的書桌上。第三十八個團即將到來,她準備好翻開嶄新的一頁——這一次,沒有預設,只有期待。
因為她終于明白了:導游的真正使命,不是驗證偏見,而是見證那些偏見如何在真實的相遇中,一片片剝落,露出人類共通的、溫暖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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