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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胡夢然 見習記者 黃海婷 深圳攝影報道
近日,面部清潔護理品牌“洗臉熊·洗臉吧”(下稱“洗臉熊”)被曝多地門店集中“跑路”。廣東、上海、浙江等多地消費者投訴稱,在門店充值后不久,商家便失聯,會員卡也無法在其他加盟店使用,退款維權困難重重。
記者通過“洗臉熊”官方小程序查詢發現,該品牌在深圳的門店數量超過145家,頁面上均顯示“營業中”。然而,1月12日,深圳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向《華夏時報》記者透露,系統顯示全市實際有6家“洗臉熊”門店已處于閉店狀態。值得注意的是,監管部門表示目前尚未接到相關“預付卡”消費投訴。
一邊是小程序上145家門店“全線飄綠”,一邊是系統內6家店鋪“悄然熄火”。官方數據與表面繁榮之間,是否存在未被看見的斷層?為此,《華夏時報》記者展開了為期多日的實地調查。
預付費模式信任危機再現
“辦完卡,沒多久就跑路了。”深圳消費者李豪向《華夏時報》記者坦言。盡管他因為鄰里關系信任社區內的一家“洗臉熊”門店,但也承認美容、理發等行業預付卡“跑路”現象并不罕見,身邊有朋友曾因此損失近3000元。這種基于熟人關系的局部信任,恰恰映射出預付卡消費模式中普遍存在的系統性風險。
1月7日,記者在各大社交平臺搜索發現,廣東、上海、浙江等地均出現過“洗臉熊”門店“前一日促銷、后一日消失”的案例。一位浙江消費者發文稱:“店員還在大力推銷充值優惠,第二天店就沒了,電話也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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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8日,《華夏時報》記者在“洗臉熊”深圳坪山益田假日世界店看到,位于商場3樓的門店內有四位員工,其中兩位正在為顧客提供臉部護理,營業正常。然而,表面的平穩難以掩蓋暗流涌動。另一家“洗臉熊”深圳門店店主詹麗娟向《華夏時報》記者證實了“跑路”現象確實存在。“那是2025年2月份的事情了,附近銀行那里有一家門店關了,老板跑路了,會員的錢沒退。”她繼續向《華夏時報》記者透露,這些會員后來輾轉至她的店面消費,但卡內余額無法通用,“我幫他們聯系總部,最后總部協調解決了退費。”可見,這種依賴個別商家道德自覺的補救方式,顯然無法構成系統性保障。詹麗娟向記者直言:“有些老板可能就是想賺一波快錢,加盟費回本后,再卷走預付款就跑。”
從偶發的經營失敗到有組織的“收割撤離”,部分門店的“跑路”行為已呈現出清晰的套路化特征。這不僅直接侵害消費者權益,更深遠的是,這會持續侵蝕商業社會賴以運行的信任基石。
“明星代言+低門檻”背后的監管真空
當“跑路”從個體失德行為演變為可復制的商業模式時,審視其賴以生存的體系性土壤便尤為重要。否則,“個體失信”的代價,終將由整個品牌乃至行業聲譽來承擔。“洗臉熊”憑借明星古天樂的代言與“洗臉吧”的單店模型,在短短數年內迅速擴張至全國超2000家門店。然而,光鮮的規模背后,是加盟體系的松散與總部監管的實質缺失。
《華夏時報》記者調查了解到,洗臉熊的會員費通常直接進入加盟商(門店)賬戶,而非總部統一賬戶。這一模式導致部分門店出現經營問題或擅自停業時,消費者面臨會員卡無法使用、退款無門的困境。對此,凌雁管理咨詢首席分析師林岳向《華夏時報》記者表示:“連鎖面部護理品牌‘洗臉熊’在全國多地爆發加盟店集中閉店、消費者預付款無法退還的事件,實際上不僅僅是商業糾紛,更是一面行業的鏡子,折射出當前部分連鎖加盟業態在資本與規模的驅動下,商業模式在頂層設計、風險管控與責任倫理上存在的問題。”
1月9日,記者相繼走訪了深圳福田、南山、羅湖等區域的“洗臉熊”門店。盡管多數門店仍在營業,但經營狀況冷熱不均。社區店多依靠熟客維系,而部分商場店則客流稀疏。這種差異直觀反映了加盟商經營能力的參差,也暴露出總部在運營支持與標準化管控上的缺位。
凌雁管理咨詢首席分析師林岳一針見血地向《華夏時報》記者指出問題核心:“洗臉熊自己都沒有把盈利模式跑明白,就靠著代言人吸納加盟,實際上是不太負責任的。”他繼續向記者分析道,低加盟門檻吸引了大量行業“小白”,但總部培訓體系不完善,加盟商在精細化服務、成本管控等方面只能“自己摸石頭過河”。
林岳的分析得到了一線加盟商的直接印證。“公司剛開始成立,很多東西還沒那么成熟。”詹麗娟向記者表示,總部支持主要停留在前期,后續運營基本靠自己摸索,“做這個發不了大財,心態要放平”。這折射出部分加盟商在總部支持有限下的被動與務實心態。這種“加盟即畢業”的模式,使許多門店在開業之初就埋下了經營隱患。
從個體經營困境到體系性風險,林岳進一步從商業模式底層邏輯向《華夏時報》記者展開剖析:“首先‘人’方面一開始就存在缺陷;其次,‘貨’和‘場’同樣與現實存在差距,比如很多加盟商為了謀求利潤,自行引入非統一的產品和非標準的服務,在高昂的門店租金、平臺抽成的壓力下,客流量遠遠覆蓋不了基礎的成本。”
更關鍵的問題在于資金監管的完全缺失。詹麗娟向《華夏時報》記者透露了一個關鍵信息:“這類門店的收款通常不經過總部,更多依靠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顧客信任我,把錢交到這邊,我就要做到誠信經營。”這意味著消費者預付款完全由門店控制,總部既無法監管資金流向,也無法在門店閉店時統籌善后。林岳進一步向《華夏時報》記者指出:“從總部對加盟商渠道的管理來看,基本上屬于失控的狀態,除了沒有統一管控用戶預付款之外,總部甚至無法掌握門店真實的經營情況。”
當預付款脫離監管、經營數據形成盲區,總部對加盟店的約束力便名存實亡。詹麗娟向《華夏時報》記者描述了一種常見困境:“如果連鎖,你可以直接找總部,他們都有簽合同、有保證金。但錢不到總部的話,我們這邊很麻煩。”一位不愿具名的加盟商則向《華夏時報》記者表達了擔憂:“如果把錢打到總部統一賬戶,到時候總部‘跑了’,我們怎么辦?”這番擔憂,道出了加盟模式中總部與門店間權責與信任的脆弱平衡。最終,這種制度缺陷,使得“跑路”成本極低,而維權成本極高。
預付卡監管如何穿透加盟壁壘?
當內部的商業模式缺陷與監管真空并存時,外部的制度約束便成為最后的防火墻。然而,這道防火墻似乎并未能完全覆蓋“洗臉熊”們的加盟網絡。預付卡消費亂象并非“洗臉熊”獨有,近年來,已在教培、健身等多個行業反復上演,凸顯出現行監管體系與新型商業形態之間的脫節。
盡管我國《單用途商業預付卡管理辦法(試行)》明確規定發卡企業應建立資金存管制度,但在加盟模式下,這一規定難以落地。記者調查發現,大量像“洗臉熊”這樣的加盟門店并未被納入預付卡監管體系,消費者預付款實際上處于“三不管”狀態。
1月11日,記者再次來到“洗臉熊”深圳和城里店。店主詹麗娟表示,盡管“跑路”風波仍在網上發酵,但總部已第一時間向各大門店傳達安撫措施,要求妥善處理顧客訴求,“相關部門也會上門關心經營狀況,顧客們也大多表示理解,總體經營氛圍還算穩定。”
針對預付卡監管漏洞與加盟模式風險,林岳向《華夏時報》記者提出了系統性解決方案:品牌方應“建立資金監管機制及防火墻,100%保障消費者權益”,并轉向與加盟店利益分成模式,降低對一次性加盟費的依賴。同時,他建議“設立區域督導,對門店的運營進行監督和糾偏”。這些建議直指加盟模式的核心痛點,但其落地的前提,是品牌方將風險管理置于規模擴張之上。
在制度完善之前,商業倫理仍是一道重要防線。詹麗娟向記者分享了一個正面的案例:附近一家洗臉熊門店閉店前,店主主動聯系她,并在她的提醒下“把所有會員錢全部退回給他,才走的”。她向《華夏時報》記者感慨道:“錢能花完,但誠信丟了就找不回來了。”這個案例表明,從業者的自律在當下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然而,個別人的道德自覺無法替代系統性的制度保障。詹麗娟向記者坦言:“公司還處于成長階段,很多地方不成熟……這次曝出問題,公司也確實疏忽了。”當品牌方將擴張速度置于風險管理之上時,系統性危機便已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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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發稿,記者多次嘗試聯系“洗臉熊”總部,均未獲回復。其官方小程序顯示,全國“營業中”門店數量從1月8日的2387家微增至2391家,深圳地區仍有超過145家顯示運營。然而,數字的增長并未打消消費者心中的疑慮。
從消費者李豪“以心換心”的樸素期待,到店主詹麗娟“誠信經營”的職業堅守,再到分析師林岳對制度建設的專業呼吁,三種視角共同指向同一核心:商業的本質在于創造可持續價值,而非短視的流量收割。
預付卡模式本身并非原罪,它誕生于便利與優惠的初衷,建立在信任的本質上。但當這份契約背后的信任被商業模式系統性利用,當“跑路”從個案演變為可復制的套路時,需要修補的便不只是一個品牌的形象,更是整個消費生態的信任基礎。
品牌方不能只攫取加盟擴張的紅利,而規避應有的管理責任;監管機構也需創新方法,讓監管觸角有效延伸至加盟網絡的末梢;消費者則需提升風險意識,理性評估預付消費。唯有制度不斷完善、監管持續到位、從業者恪守倫理、消費者保持理性,預付消費才能真正回歸其本質,而非異化為商業欺詐的溫床。
責任編輯:徐蕓茜 主編:公培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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