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小姑生日,母親和大娘一大早就去了廚房。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壓低的說話聲,還有那股漸漸飄散出來的誘人香味,都明明白白地宣告著:今天是個大日子。
年年今日,皆是如此。即便小姑如今已年過半百,即便我們這些侄子侄女都早已成家立業(yè),這個屬于小姑的“特殊待遇”,從未改變過。
村里老話都說,姑嫂是天敵,十個里頭有八個不對付。可在我家,這話壓根不沾邊。我打心眼里佩服我姑,她硬是把“嫂子”處成了“姐妹”,而且是那種最鐵、最親的姐妹。我娘和大娘提起小姑,那眉眼間的笑,是裝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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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那輩,兄弟姐妹三個。我爸吳建國是老二,上頭還有個大哥吳建華,也就是我大伯,底下就是這唯一的小妹,我的小姑吳明霞。
聽奶奶在世時說,小姑是老幺,又是家里盼了許久才得的閨女,從小就金貴。爺爺走得早,是大伯和我爸這兩個當哥哥的,像老母雞護崽一樣,把小姑捧在手心里疼。家里的重活、累活,從來沒讓小姑沾過手。村里的姑娘,哪個不是從小跟著下地,風吹日曬,皮膚黝黑,手腳粗糙?偏我小姑不一樣。她個子高挑,皮膚是那種少見的白皙,手指纖細,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料。走在村里,跟別的姑娘站一塊兒,打眼得很。
小姑性子好強,從小就主意正。她不愛聽村里那些“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早晚嫁人”的閑話,一門心思要讀書,要考學,要走出這黃土地。她成績也好,是村里少有的讀到高中的女孩子。可命運弄人,高考那年,小姑發(fā)揮失常,落榜了。
那天晚上,小姑哭紅了眼睛,飯也沒吃。我爺爺不在了,家里能做主的是大伯。大伯蹲在門檻上,半晌才走進小姑的房間,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小霞,別哭。哥供你,復讀!咱家得出個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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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爸還在部隊當兵,他知道小姑落榜的消息后,二話沒說,把自己的津貼全部寄回了家,附信上就一句話:“給小妹讀書用,別虧著她。”
小姑咬著牙復讀了。可第二年,命運又跟她開了個玩笑,還是差了幾分。村里風言風語更多了:“女娃子心氣太高,不是那塊料。”“老吳家兩個小子也夠傻,把錢往水里扔。”“趕緊找個人嫁了是正經(jīng)。”
小姑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吃不喝。這次,連一向最疼她的大伯和我爸,心里也像壓了塊大石頭。供一個高中生復讀,對這個普通的農(nóng)家來說,負擔太重了。地里的收成,大伯在鎮(zhèn)上打零工的收入,加上我爸那點津貼,全都填了進去。大伯已經(jīng)二十五了,在農(nóng)村早該成家,可因為供小姑讀書,提親的事一拖再拖。
正當所有人都覺得小姑該認命的時候,大伯和我爸,這對沒什么文化的農(nóng)村漢子,做出了一個讓全村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大伯把想退學的小姑叫到跟前,黑著臉說:“哭啥?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咱老吳家的人,沒那么容易認慫!哥的婚事不急,先緊著你讀書!你讀出個樣來,比啥都強!”我爸也從部隊寄回了信,信里沒多少安慰的話,就是干巴巴地說支持小姑。
就這樣,在全村都不看好的目光里,小姑第三次走進了高考考場。放榜那天,消息傳來,小姑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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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伯笑得臉上開了花,跑到鎮(zhèn)上去打酒。可只有家里人知道,為了小姑,大伯的婚事徹底耽擱了,成了村里“老大難”的光棍漢之一。
小姑去省城讀書了。她知道自己肩上扛著家人的期望,讀書格外用功,畢業(yè)后順利分配到城里的中學當老師,成了“公家人”。領到第一個月工資那天,小姑沒有給自己買任何東西,而是坐著車趕回了村里,把工資全都塞給了奶奶和大伯。
她還偷偷張羅著給大伯找對象。她心思細,把自己小學時一個品性敦厚、家里也明事理的女同學,說給了大伯。大娘進門后,小姑給她買東買西,從不拿她當外人,這也讓大娘真心喜歡她。
等我娘嫁過來時,小姑對我娘,跟對大娘一模一樣。發(fā)了工資,若是看到合適的布料,常常扯兩塊同樣的,或者買兩件款式相近的衣裳,給兩個嫂子一人一份,嘴里說著:“嫂子,試試這個,現(xiàn)在城里興這個顏色。”“大嫂,這布料厚實,做條褲子穿正好。”我娘和大娘都是實在的農(nóng)村婦女,哪受過這種細致體貼?心里暖得跟什么似的。家里做了好吃的,也總惦記著小姑,周末常大包小包地讓她帶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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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小姑結婚了。姑父是她單位的領導,溫文爾雅,家里條件好。小姑的日子越過越舒坦,可她從沒忘了娘家。那時候,大伯和我爸兩大家子,孩子多,日子不寬裕,小姑貼補起來更是毫不含糊。有時是直接給錢,讓給孩子交學費、買書本;有時是買來營養(yǎng)品,說給老人孩子補身體;誰家蓋房子、辦喜事,小姑更是出錢出力的主力。她總說:“咱們是一家人,勁兒得往一處使。”
對我們這些侄子侄女,小姑更是沒得說。她自己是老師,格外重視我們的教育。每次回來,都要檢查我們的作業(yè),鼓勵我們好好讀書。“你們可得努力,”她常摸著我們的頭說,“以后個個都得有出息。你們厲害了,小姑在婆家腰桿才更直,才有后盾呢!”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我們都當玩笑聽,可心里卻莫名地攢著一股勁,覺得不能讓小姑失望。
我小時候身體弱,有年冬天得了肺炎,縣醫(yī)院說最好去省城看看。家里正為醫(yī)藥費發(fā)愁,小姑知道后,連夜和姑父趕了回來,聯(lián)系了省城的醫(yī)院,墊付了所有費用。我娘拉著小姑的手直掉眼淚,小姑卻笑著說:“嫂子,說啥呢?朝陽不是我侄兒嗎?”
就是這樣天長日久、點點滴滴的付出,讓我娘和大娘對小姑,打心眼里疼,打心眼里敬。什么“姑嫂是天敵”,在我們家就是個笑話。她倆疼小姑,疼得有時讓我這個親兒子都“吃醋”。家里有什么好東西,新鮮蔬菜瓜果,新磨的玉米面,腌得流油的咸鴨蛋……只要小姑回來,必定搜羅一番,大包小包地給她裝上。小姑推辭不要,她們還不高興:“拿著!城里買的哪有咱自家種的好?”
最讓我“嘆為觀止”的,就是每年小姑生日。從我記事起,這就是我們家僅次于春節(jié)的重要日子。提前好幾天,我娘和大娘就開始嘀咕菜單,琢磨著小姑愛吃什么。到了正日子,天不亮兩人就在廚房忙活,非得整治出一桌滿滿當當、雞鴨魚肉俱全的席面來,比過年還豐盛。小姑和姑父、表弟表妹回來,那更是全家上下的節(jié)日。飯后,我娘和大娘就像變戲法一樣,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各種東西:院子里摘的還帶著露水的青菜,罐子里新榨的芝麻香油,壇子里腌的臘肉香腸,甚至還有給姑父釀的米酒……非得把小姑車的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不可。一邊塞還一邊念叨:“這個帶著,早上煮粥香!”“這個給孩子當零嘴!”小姑總是哭笑不得:“嫂子,你們這是要把家搬空啊!我們哪吃得了這許多!”我娘和大娘就一瞪眼:“讓你拿著就拿著!廢話多!”那臉上的笑容,是真心的,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妹妹的那種笑。
小姑呢,也從來不空手回來。給老人的營養(yǎng)品,給我們孩子的學習用品、小玩具、新衣裳,給兩個嫂子帶的擦臉油、洗發(fā)膏,每次都少不了。她給得自然,我們收得也歡喜。
如今,小姑已經(jīng)退休了,我們也早已長大,各自成家。但這個“傳統(tǒng)”雷打不動。
如今小姑的生日宴,依然熱鬧非凡。我們這些分散在各地的侄子侄女,能回來的都回來了,拖家?guī)Э冢瑵鷿惶谩P」米谥魑唬θ葸€是那么溫暖。我娘和大娘,也早已是半百的老太太了,卻還在廚房里忙進忙出,指揮若定,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快樂。
飯后,那熟悉的“塞車”環(huán)節(jié)又開始了。我看著兩個伯母,手腳利索地提著大包小包,非要往小姑車里放,小姑一邊攔著,一邊眼里卻閃著幸福又無奈的光。表弟在一旁笑著勸:“舅媽,真不用了,家里啥都有!”我娘眼睛一瞪:“家里有是家里的,這是我們的心意!跟我們客氣啥!”
看著這一幕,我心里暖流涌動。時光仿佛倒流,又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皮膚白皙、眼神倔強的少女,和那兩個默默扛起家庭重擔、無條件支持妹妹的哥哥,以及后來加入這個家庭、用滿腔赤誠回應這份情義的兩個嫂子。
我終于想明白了,為啥別人家姑嫂是天敵,我們家姑嫂卻能處成親姐妹;為啥小姑每次回娘家都“連吃帶拿”,我娘和大娘還笑得合不攏嘴,恨不得把家里的好東西都給她裝上。這哪是什么簡單的禮尚往來啊,這是幾十年的情分攢出來的,比血緣還親的親情。
這份情,是哥哥們實打實的托舉,是小姑記一輩子的感恩,是嫂子們真心實意的接納。它就像一條暖烘烘的小河,在日子里慢慢淌著,滋潤著家里的一輩又一輩人。
小姑總說,親情是你來我往處出來的,這樣才能長久。她用一輩子的日子,把這句話活成了我們家的樣子。她不只是我們家飛出大山的金鳳凰,更是把全家人緊緊連在一起的那根繩,是我們所有人打心眼兒里佩服、也最親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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