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人社會沒有專制統治也沒有白左圣母

好久沒寫關于《三體》這部書的文章了。《三體》確實是一部優秀的科幻小說，但這部書在人文方面的設定是相當淺薄且存在很大謬誤的。當然，在人文思想方面的淺薄是劉慈欣科幻小說的通病，我在之前的多篇文章中寫過這點，本篇就不再贅述了。

小說當然允許虛構，但小說一定會對社會產生影響。具體到《三體》這部小說，書里關于科學技術方面的虛構，比如“光粒”、“二向箔”、“黑域”這些概念，你信或者不信，不會對你個人和你個人所生存于其中的社會產生多大的影響；但書里闡述的一些人文科學方面的原則，比如“黑暗森林法則”，比如“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以及“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的信條，如果你要是信了并且用來指導你的生活，會對你個人和你個人所生存于其中的社會產生非常負面的影響。

悲哀之處在于，我見到很多人將《三體》里設定的這些謬誤的人文科學原則奉為圭臬、深信不疑。

本文今天就來揭示《三體》這部書中的又一個人文科學方面的BUG：劉慈欣老師在書中設定三體人都是思維透明的，三體人的“想”和“說”是一回事，三體人“騙不了人”；但劉慈欣老師又在書中明確寫道“三體社會是一個高度集權的專制體系，其核心特征基于君主獨載、嚴格的社會控制和資源公配機制”。其實這在邏輯上是有矛盾的，因為一個所有個體都思維透明的社會不可能建立起一個高度集權的專制體制。

我的業余愛好是研究清史。清朝是中國皇權專制的頂峰，乾隆朝又是清朝皇權專制“頂峰的頂峰”。現在我們讓乾隆時期的清朝人忽然變成像三體人那樣思維透明了，看看會發生什么。

在大清朝堂上，專制統治賴以維系的阿諛逢迎、歌功頌德立刻就沒法繼續存在下去了。

大清朝那么多讀書人，那么多官員，能混到站在大清朝堂上的官員個個都不簡單，個個都有自己的獨立思維，只不過他們在人情世故方面也個個都是人精，都很會演戲。乾隆是個很要面子的專制君主，哪怕大臣不同意乾隆的意見，也得違背自己的內心說乾隆爺“圣明”；看到乾隆犯了明顯的錯誤，也不敢指出來，也只能附和。

當大家忽然思維透明了，你再去違心地逢迎皇上就不再有任何意義。因為一個人可以控制自己嘴上如何說，但控制不了自己心里怎么想。你嘴上說著“皇上圣明”，但皇上能看到你心里其實是不贊同皇上的，皇上反而會認為你虛偽，你是在欺君，在糊弄皇上。

皇上看到你心里在反對他的意見，會不會想殺你？一開始，皇上或許真想殺你，但因為大臣們的思維都透明了，每個人都不能說謊，都無法控制自己內心想法的真實表達，如果皇上的觀點確實錯誤，這個朝堂上反對皇帝意見的肯定不止你一個人。而且，有些大臣今天在這件事上可能發自內心贊同皇上，明天到了另一件事上他不一定也還會發自內心贊同皇上，他可能也會反對皇上的意見。如果皇上把跟他不同意見的大臣都殺掉，結局只有一個，就是所有大臣都會被殺完，再也沒有人幫皇帝干活了。我敢說，如果乾隆朝的大清人忽然全都思維透明了，如果皇上把異見者都殺掉的話，就連他最喜歡的和珅也會被他殺掉。

所以皇上只能選擇不殺大臣，大家只能互相講理，以理服人。真理越辯越明，最后在群體討論之下得到一個大家都比較認可的方案。

在大清，乾隆如果在大臣們面前放個屁，不管屁有多臭，大臣們也不敢表露出任何厭惡的表情。但如果大家都思維透明了，如果乾隆在你跟前放個屁，你可以控制自己嘴上不說，但你控制不了自己心里不想，你會想“皇上這個屁真臭”。乾隆也會知道你這么想。你的這個想法顯然是冒犯皇帝威嚴的事情，但乾隆會因此而殺你嗎？乾隆在位六十年，六十年的時間里，他在上朝的時候會放很多個屁，如果他因為別人嫌他放屁臭就殺人，那也會把大臣們都殺光。還有誰幫他干活呢？

所以乾隆只能表現出寬容，對這些“冒犯皇權”的小事不再計較。因為他計較也沒用。哪怕他因為哪個大臣嫌他放屁臭把那個大臣給殺了，這件事也不會產生任何威懾力，仍然還會有大臣認為他放屁臭，思維透明了以后，哪怕大臣真的怕死，但大臣控制不了自己心里不這樣想，阻止不了自己的想法不被皇帝知道。

皇帝只能對大臣們寬容。大臣們會發現皇帝跟他們一樣會放屁，有時候小便也會撒到手上，會犯錯誤，有正常人的喜怒哀樂，也不過是一個凡人。

一個思維透明的社會最終一定會演變成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因為每個人都藏不了秘密，都騙不了人，都裝不了逼。

這種演變不光發生在大清朝堂上，在民間也會一樣發生。

以前，如果老百姓對朝廷政策不滿，老百姓不敢抱怨，因為說錯了話會被殺頭。思維透明以后，老百姓再也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滿意就是滿意，不滿意就是不滿意，他哪怕再不敢評論朝廷的政策，但他能控制嘴上不說卻控制不了自己心里不想，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不被別人知道。

這種情況下，官府會把他們關進牢里或者殺了他們嗎？顯然不會。因為法不責眾，各地的監牢也根本就裝不下這么多人。再說了，把老百姓都關了、殺了，誰來種地打糧食養活達官貴人們？

這個時候，官府就只能對老百姓坦誠相待，朝廷會反思政策是不是真的合理。不合理就得改。因為朝廷無法控制讓老百姓不表達內心的反對。當然，如果朝廷確有困難，確實無法做到讓老百姓滿意，朝廷會選擇跟老百姓講理。大家以理服人。當老百姓覺得朝廷的理由站得住腳，也會選擇跟朝廷站在一起，共同忍受眼前暫時的困難，一起去博取將來的美好未來。

一個思維透明的社會，朝廷壓制真理的難度會非常大，甚至完全不可能。一個新理念的出現，哪怕動搖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由于這個理念一出來就會被很多人接受并且廣泛傳播出去，朝廷就算想殺人、毀滅思想，其殺人的速度也一定趕不上新理念的傳播速度。當社會上的大多數人都接受了新理念并呼吁變革，朝廷如果冥頑不化，那朝廷的結局就可能很慘。所以朝廷的理性選擇只能是接受新理念并按照新理念做出改革。

你看，把堪稱皇權專制“頂峰中的頂峰”的乾隆朝變得“人人思維透明”，這個專制社會很快就會土崩瓦解。所以，三體人的社會一定不會是一個專制集權的社會。劉慈欣老師設定了三體人的“透明思維”屬性，同時又把三體社會設定成一個專制集權的社會，這在邏輯上是不成立的，這是本書的一個BUG。

當然，三體人的社會也不會出現“白左圣母”。道理跟以上的分析是一樣的。當思維透明了，我們哪怕心里畏懼皇權，嘴上不敢說，但控制不了自己心里不去想；那么，當思維透明了，我們哪怕嘴上不去說歧視某個宗教、某一類人的話，但如果他們做的事是確實會引起人內心反感的，你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內心不去歧視他，你也控制不了你的這種“歧視他的想法”不被他知道。

歸根到底，那就還回到了“以理服人”、“真理越辯越明”的層面上。如果我對你的歧視沒有道理，我在心里無法掩飾這種歧視，你會跟我展開辯論，你可能會說服我，也可能會說服不了我，但時間長了我終歸會被說服，從而不再歧視你，我還會為我的無理行為向你道歉；如果你這個宗教確有陋習，哪怕我嘴上不說，我心里還是要歧視你的，因為我能控制自己不說歧視你的話，但控制不了心里不產生歧視你的想法，最后我們展開辯論，或許我能說服你認同“那是陋習”，或許我說服不了你，但時間足夠長，如果那確是是陋習，你終歸會被說服并做出改正。

所以，在所有人都思維透明的三體人社會，不會出現“白左圣母”，不會有“我窮我就有理”：你確實盡力了，但遭到了一些天災人禍，你的生活陷入不幸，你會得到別人的同情和幫助；但如果你好手好腳卻躺平不干，政府給你的福利補助也不少，你花錢不節制，吃光喝光后還抱怨自己生活困苦，那人們就不會同情你，反而會歧視你。一個有著容不下異教徒、壓迫婦女的陋習的宗教，哪怕教徒都很貧困、宗教力量還很弱小，但這樣的宗教也得不到別人的同情，只會被人家歧視，除非他自己改掉陋習。

人是會變的，一些社會觀念和宗教理念也是會變的。在一個人人思維透明的社會里，社會成員之間必然是越寬容、越平等、越明白事理的。這樣的社會的發展進步的速度必然是非常迅速的。

人類可能永遠無法實現思維透明，像三體人那樣。但隨著技術的發展，我們能看到人類社會是越來越“信息平權”的；隨著信息越來越平權，我們也能看到人類社會是越來越美好的。所有人都思維透明的社會所呈現出來的理想狀態，人類社會可能永遠都達不到，但至少應該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方向，比如，“專制”和“白左圣母”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