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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母親說,想喝豆腐腦了。她還特意補充了一句:“我和你爸啊,就著豆腐腦吃小籠包,那味道最好。”
母親這話說得我心里一熱。記得小時候,偶爾周末能吃上一回豆腐腦配小籠包,那便是頂級的享受了。
于是,今天一大早,我和父母打了聲招呼,說“不做早餐了,我去買點”,
便下樓去買早餐了。
清晨的街道還帶著幾分涼意,早點鋪子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我讓早餐店老板盛豆腐腦,還讓他多加了點糖,也多盛了點豆腐里的漿水——母親喜歡這個味兒。
小籠包是現蒸的,等了約莫十分鐘,看著師傅揭籠時那撲面而來的蒸汽,仿佛把整個早晨都熏得香噴噴的。
我提著早餐快步往回走,心里盤算著父母吃到我買的早餐時該有的笑容。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蛋香味兒先飄了過來。餐桌上,三碗荷包蛋已經擺好,黃澄澄的蛋黃臥在清湯里,撒著細碎的蔥花。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說:“回來啦?饃也溜熱了,就等你呢。”
母親接過我手里的袋子,看了看,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著說:“瞧我這記性。”
我看著桌上這份“豪華”的早餐——荷包蛋在我們小時候可是稀罕物,只有生病或過生日時才能吃到。如今母親做了三碗,顯然是把昨晚說想吃豆腐腦的事給忘了。
她記得的,或許是我小時候眼巴巴看著別人吃荷包蛋的模樣。
父母慢慢地吃著荷包蛋。父親咬了一口,停頓片刻,又夾起一個。母親小口喝著蛋湯,偶爾抬眼看看我和父親。
那籠小籠包漸漸涼了,表皮失去了光澤;豆腐腦表面升起的熱氣漸漸不見。
我兜回來的早餐,他們都沒有碰。
“早上吃不了這么多。”母親有些歉意地說,“中午熱熱還能吃。”
我點點頭:“沒事,放著吧。”
收拾碗筷時,看著剩下的早餐,心里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若說沒有一點可惜是假的——那是我特意起早買回來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滋味:父母老了,他們的記憶像是被風吹動的書頁,時而翻到這一面,時而翻到那一面。昨晚的豆腐腦是真實的渴望,今早的荷包蛋也是真心的準備。只是這兩頁沒能連在一起。
中午果然要吃剩飯了。小籠包重新蒸過之后,皮有些發硬;豆腐腦再加熱,成了豆腐花湯。
我給二老做了午飯,獨自吃著早上的剩飯。
年輕人吃飯快,三扒拉兩扒拉,就吃完了這餐午飯。
吃罷午飯,我默默地坐著。
父母坐在旁邊吃著午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們提議分著吃一些,我擺擺手說:“早上吃多了,又剛吃了午飯,吃不下了。”
和父母說這話時,我忽然想起一個常常被討論的話題:兒媳和女婿們如何養老。那些沒有血緣關系的晚輩,面對這樣的時候會怎樣呢?看到自己辛苦準備的東西被忘記、被剩下,然后還要笑著處理剩飯剩菜——他們心里會不會有一絲委屈?會不會在無人的時候輕輕嘆氣?
我一直認為,養老終究是兒女的本分。我的父母沒有生養過別人,自然也不該指望別人像親生兒女那般待他們。將心比心,別人的父母對我來說,終究也只是親戚。他們的病痛衰老,我可能會同情,會幫忙,但不可能像對自己父母那樣揪著心、連著肉地疼。
當然,若是送父母去養老院,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花了錢,買的是專業的服務。服務講究的是標準和規范,不會因為誰忘了什么、剩了什么而心生波瀾。可那樣的養老里,大概也不會有因為忘記而多做的荷包蛋,不會有看著兒女吃剩飯時那歉疚又安心的目光罷。
母親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她的手指有些粗糙,力道卻很輕柔。我抬頭看她,她眼里有些許不安,像是知道自己可能又會忘記什么。
“都行。”我說,“您做的我都愛吃。”
其實養老這件事啊,就像這頓被忘記又記起、準備了又剩下的早餐。它瑣碎,它重復,它有時候讓人哭笑不得。但正是在這些記錯和剩下里,在熱了又熱的剩飯里,流淌著最樸素的情感——不是責任的分攤,不是服務的購買,而是一粥一飯間,那割不斷的牽掛。
窗外的陽光挪到了西邊,在盛過豆腐腦的碗沿上,描了道淡淡的金邊。明天早晨,母親可能又會想起別的什么。而我大概還是會去買,然后回來面對或許又被忘記、或許又被記起的另一份早餐。
這就是養老吧!在忘性與記性之間,在剩下與重做之間,一天一天地,把日子過成了一條溫暖的河——哪怕有時會打個小漩渦,終究是向前流著的。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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