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韓家的傻子娶親那天,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去看熱鬧。
都說韓越彬是個傻子,三十來歲的人,整天眼神發直,見人只知道憨笑。
可就是這樣一個傻子,竟從山外娶回了肖欣妍——那是任誰看了都要愣神的標致人兒。
婚禮簡陋得有些寒酸,但新娘子低眉順眼的模樣,還是讓不少光棍漢子心里泛酸。
起初大家只當是樁奇談,可婚后不出半個月,怪事就來了。
每到深夜,韓家那兩間舊瓦房里,總會傳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叫聲短促、凄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正遭受著什么極致的痛苦。
總是在夜深人靜時突然響起,持續不到半分鐘,便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鄰居孫建新家離得最近,他和妻子陳金娥總是最先被驚醒。
窗外的月光慘白,院子里樹影搖晃,那叫聲仿佛就在耳邊。
陳金娥嚇得直往丈夫懷里鉆,孫建新則睜著眼睛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一次,兩次,三次……幾乎每兩三夜就要來這么一回。
村里開始有了流言,說韓越彬看著憨傻,夜里卻折磨媳婦。
也有說肖欣妍怕是得了什么怪病,疼起來要人命。
但誰也沒真去問過,只是每到傍晚,看見韓越彬背著竹簍往后山去時。
人們便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后匆匆各自回家,鎖緊院門。
夜色漸深時,家家戶戶都豎起耳朵,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響起的尖叫。
就像等待另一只遲遲未落的鞋子。
![]()
01
農歷八月初六,宜嫁娶。
韓家院里擺了四桌酒席,來的多是本家親戚和鄰近幾戶人家。
孫建新作為緊鄰,自然也帶著妻子陳金娥來了。
他隨了五十塊錢份子,坐在靠院門那桌,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瓜子。
“新娘子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門口。
肖欣妍穿著一身紅褂子,是鎮上買的那種化纖料子,顏色艷得有些扎眼。
但穿在她身上,竟生生襯出幾分水靈來。
她個頭在女子中算高挑的,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煮雞蛋。
一雙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天然的羞怯。
此刻她低著頭,由媒人牽著跨過門檻,腳步輕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哎喲,這模樣,說是城里姑娘都有人信。”同桌的李嬸咂咂嘴。
“可不是,韓家傻子哪來這樣的福氣?”王婆接話,聲音不大不小。
孫建新沒搭腔,他的目光落在了新郎身上。
韓越彬穿著不合身的新西裝,袖口長出一截,領帶歪斜著。
他站在堂屋門口,臉上掛著慣常的憨笑,眼神卻有些飄忽。
好像眼前這場熱鬧與他無關似的。
婚禮儀式簡單到近乎潦草。
拜天地時,韓越彬的動作慢半拍,都是媒人在旁邊小聲提醒。
交換信物——其實就一對鍍金的戒指,韓越彬笨拙地往新娘子手指上套。
肖欣妍靜靜站著,任他擺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夫妻對拜——”
韓越彬彎下腰,額頭差點撞到肖欣妍。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肖欣妍卻在這時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無奈,有認命,似乎還有別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她又低下頭去。
孫建新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開席后,新郎新娘敬酒。
韓越彬端著酒杯,每到一桌都嘿嘿笑著,話卻說不利索。
“喝……喝酒……”
有人起哄:“傻子,知道怎么入洞房不?”
滿桌哄笑。
韓越彬只是撓頭,臉憋得通紅。
肖欣妍跟在他身后,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各位叔伯嬸子,越彬他實誠,我代他敬大家一杯。”
聲音軟糯,帶著點外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說罷她舉起小半杯白酒,仰頭喝了。
喝得急,嗆得眼圈都紅了,卻還是強撐著笑容。
孫建新看著她纖細的脖頸,心里那絲異樣更重了。
這樣伶俐的姑娘,怎么會甘心嫁個傻子?
酒席散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韓家的土墻染成橘紅色,屋檐下拉著的褪色彩旗在風里飄。
幫忙的鄉親陸續離開,院子里只剩下杯盤狼藉。
孫建新幫忙抬桌子時,看見肖欣妍正在井邊打水。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吃力地搖著轆轤。
韓越彬蹲在灶房門口,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看得入神。
“越彬,過來搭把手。”孫建新忍不住喊了一聲。
韓越彬抬起頭,愣了愣,這才慢吞吞站起來。
他接過肖欣妍手里的水桶,力氣倒是大,一提就把滿桶水拎起來了。
但走路時水晃出來,濕了他半條褲腿。
肖欣妍輕嘆口氣,拿過抹布:“我來吧。”
語氣里沒有埋怨,倒像是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孫建新收拾完最后一張凳子,準備回家。
走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肖欣妍正彎腰擦桌子,夕陽的余暉描摹出她纖細的腰身。
韓越彬坐在門檻上,托著腮看她,眼神還是那樣空茫。
不知怎么,孫建新覺得這幅畫面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像是兩件完全不相干的東西,硬被拼湊在了一起。
陳金娥在自家院門口等他,一臉八卦的興奮。
“看見沒?新娘子可真俊,就是眼神不大對。”
“什么不對?”孫建新問。
“說不上來,就覺得……太靜了。”陳金娥壓低聲音,“不像新娘子,倒像……”
她沒說完,但孫建新明白她的意思。
倒像來走個過場的客人。
那晚孫建新睡得不太踏實。
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輕,斷斷續續的,混在夜風里聽不真切。
他翻了個身,想著也許是聽錯了。
畢竟新婚之夜,哭什么哭呢?
窗外月亮正圓,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
02
婚后頭半個月,韓家安靜得出奇。
肖欣妍很快融入了村里的生活。
她起得早,天蒙蒙亮就打掃院子,然后生火做飯。
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晾在院里的竹竿上,像掛著一面面彩旗。
遇到鄰居總會點頭打招呼,聲音輕輕柔柔的。
“孫大哥早。”
“金娥嬸子吃過了?”
禮數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只是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眼底總帶著淡淡的青黑。
好像夜里從來沒睡好過。
韓越彬還是老樣子。
白天要么蹲在門口發呆,要么背著竹簍往后山去。
村里孩子有時會跟在他后面,學他走路的姿勢。
他也不惱,只是嘿嘿笑,從口袋里掏出野果子分給他們。
孫建新有次修豬圈,缺根椽子。
韓越彬路過看見,二話不說就回家拿了鋸子來幫忙。
他干活時很專注,手也巧,鋸出來的木頭切口平整。
“越彬,你這手藝跟誰學的?”孫建新遞了根煙。
韓越彬接過煙別在耳后,憨笑著搖頭:“自己……瞎弄。”
孫建新注意到,他工具箱里工具齊全,銼刀、鑿子都有。
每件都保養得很好,木柄磨得油亮。
不像個傻子該有的細致。
第一聲慘叫是在一個星期四的深夜。
那晚孫建新被尿憋醒,正迷迷糊糊起夜。
突然,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寂靜。
是女人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裹挾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孫建新渾身一激靈,尿意全無。
聲音是從韓家傳來的,確切地說,是從韓家臥房的方向。
他豎起耳朵,聽見隔壁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然后是壓抑的喘息,和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捂住的嗚咽。
持續了大概二十秒,一切突然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孫建新站在漆黑的堂屋里,手腳冰涼。
陳金娥也被驚醒了,哆哆嗦嗦地點亮煤油燈。
“剛……剛才是誰在叫?”
“好像是韓家媳婦。”孫建新壓低聲音。
夫妻倆對望著,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疑。
那晚后半夜,孫建新再沒睡著。
他睜著眼睛聽外面的動靜,但隔壁再沒傳來任何聲音。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門口遇見肖欣妍。
她正在晾衣服,動作有些遲緩,臉色比平時更白。
“欣妍,昨晚……”孫建新試探著開口。
肖欣妍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昨晚?昨晚怎么了孫大哥?”
她笑得有些勉強,手里一件襯衣晾了三次才掛穩。
“沒什么,就是聽見點動靜。”孫建新說。
“哦,可能是我做噩夢了。”肖欣妍低下頭,“我這人睡覺不踏實。”
說完她就轉身回了屋,背影單薄得像張紙。
那天下午,孫建新看見韓越彬又去了后山。
回來時竹簍里裝滿了各種草葉,有些孫建新認得,有些沒見過。
晚飯時分,韓家灶房飄出濃重的草藥味。
苦中帶澀,順著風飄進孫建新家院子。
陳金娥正在喂雞,皺起鼻子:“這熬的什么藥?怪難聞的。”
孫建新沒說話。
他想起昨夜那聲尖叫,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第二回慘叫是在三天后。
這次更突然,大約是凌晨兩點。
孫建新正在做夢,猛地被尖叫聲驚醒。
這次的叫聲更短促,但更加撕心裂肺。
像是有把鈍刀在骨頭上來回刮。
陳金娥嚇得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又……又是韓家?”
孫建新點頭,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窗邊。
韓家臥房的窗戶關著,但窗簾沒拉嚴,透出昏黃的光。
有影子在窗后晃動,像是有人在掙扎。
然后燈光滅了,一切歸于沉寂。
這次陳金娥坐不住了。
天亮后,她端著一碗剛腌的咸菜去了韓家。
肖欣妍來開門時,眼下的烏青更重了。
“金娥嬸子,快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送點咸菜。”陳金娥眼睛往屋里瞟。
堂屋收拾得很干凈,桌椅板凳一塵不染。
但空氣里殘留著草藥味,混合著淡淡的、像是鐵銹的氣息。
“越彬呢?”陳金娥問。
“去鎮上抓藥了。”肖欣妍接過碗,手指有些抖。
“抓藥?你身子不舒服?”
“老毛病了,夜里總睡不好。”肖欣妍笑笑,“驚擾到嬸子了吧?真是對不住。”
話說得滴水不漏。
陳金娥也不好再問,寒暄幾句就告辭了。
回家后她對孫建新說:“那屋里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事?”孫建新抽著旱煙。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陰森森的。”
從那天起,韓家的夜晚成了孫建新一家的心病。
他們開始留意隔壁的動靜。
發現韓越彬去后山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有時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
背回的竹簍里除了草藥,偶爾還有些瓶瓶罐罐。
肖欣妍白天依然溫婉有禮,但眼里的疲憊藏不住。
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淡淡的淤青。
像是被人用力抓握過。
第三次慘叫來臨時,孫建新正在院里劈柴。
那時剛入夜不久,大概八九點鐘。
突然的尖叫聲讓他手里的斧頭差點脫手。
這次他聽得真切,那叫聲里除了痛苦,還有恐懼。
像是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扔下斧頭就往韓家跑。
到院門口時,聽見屋里傳來肖欣妍帶著哭腔的聲音:“越彬……我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
然后是韓越彬低沉的、近乎哀求的回應:“再忍忍……馬上就好……馬上……”
孫建新舉起的手僵在半空。
最終,他沒有敲門。
![]()
03
流言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間就長滿了村子。
最先傳開的是村東頭的王寡婦。
她說有天夜里起來解手,看見韓家窗戶上人影晃動。
“那傻子掐著他媳婦的脖子呢!我看得真真的!”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手臂還比劃著動作。
李嬸在河邊洗衣服時接話:“我說怎么老聽見慘叫,原來是這樣。”
“可不是,那么水靈的姑娘,可惜了。”
“聽說傻子那方面不行,就拿媳婦撒氣。”
女人們交頭接耳,手里的棒槌砸得衣服砰砰響。
男人們的說法則更實際些。
“韓家那房子風水不好,以前他娘就是瘋病死的。”
“保不齊是遺傳,傻子現在也發病了。”
“那姑娘也是命苦,外鄉人,沒處說理去。”
孫建新在村口雜貨店買鹽時,聽見幾個老漢在議論。
“建新,你離得最近,真聽見動靜了?”雜貨店老板老趙問。
孫建新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說這事,咱們要不要管管?”老趙壓低聲音,“畢竟是條人命。”
孫建新沒接話。
他心里亂得很。
憑良心說,韓越彬不像個會虐待媳婦的人。
那孩子雖然憨,但心地不壞。
誰家有事喊他幫忙,他從不推辭。
有次村口劉奶奶摔倒了,還是他背去衛生所的。
可那夜半的慘叫又做何解釋?
還有肖欣妍日漸憔悴的模樣,手腕上的淤青……
“再看看。”孫建新最后說。
陳金娥可坐不住。
她本來就是愛打聽事的性子,現在更是成了情報中心。
每天都有婦人找她“串門”,實則是探聽消息。
“金娥,昨晚又叫了沒?”
“叫了,快十二點的時候,把我家狗都驚醒了。”
“哎喲造孽喲,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陳金娥一邊納鞋底一邊說:“我昨兒看見欣妍去買肉,走路都打晃。”
“怕是飯都不讓吃飽吧?”
“誰知道呢,反正臉色難看得嚇人。”
這些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有人說看見肖欣妍手臂上全是傷。
有人說韓越彬夜里把她鎖在柴房。
甚至有人說,肖欣妍其實早就想跑,是被抓回來的。
孫建新聽著這些閑話,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
有天下雨,他在自家屋檐下修鋤頭。
看見韓越彬從后山回來,渾身濕透,竹簍里卻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越彬,進來避避雨。”孫建新招呼道。
韓越彬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
他站在屋檐下,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
“又去采藥了?”孫建新遞過毛巾。
“嗯。”韓越彬接過,笨拙地擦著臉。
“你媳婦的病……挺嚴重?”
韓越彬動作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那眼神轉瞬即逝,快到孫建新以為是錯覺。
“老毛病……得慢慢治。”韓越彬又恢復了憨態。
“找鄭大夫看過沒?他以前是中醫,懂這個。”
韓越彬搖搖頭:“看不好……只有我能治。”
這話說得古怪,但配上他那張憨厚的臉,又顯得理所當然。
雨小了些,韓越彬道了謝就要走。
“越彬。”孫建新叫住他,“要是有什么難處,跟哥說。”
韓越彬回頭,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沒事……哥,我沒事。”
他走進雨里,背影在霧氣中漸漸模糊。
孫建新站在屋檐下,久久沒動。
當天夜里,慘叫聲又響起了。
這次持續的時間格外長,中間還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聲音。
陳金娥嚇得用被子蒙住頭。
孫建新卻坐起身,仔細聽著。
他聽見肖欣妍在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然后聽見韓越彬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但語調很溫柔,像是在哄孩子。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切才安靜下來。
第二天,孫建新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看見韓越彬在院里掃碎瓷片,是那種熬藥用的陶罐。
肖欣妍坐在門檻上,裹著件厚外套,臉色白得像紙。
“欣妍,身子好些沒?”孫建新隔著籬笆問。
肖欣妍抬起頭,眼睛腫著,勉強笑了笑:“好多了,謝謝孫大哥。”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韓越彬停下掃帚,抬頭看過來。
那一刻,孫建新在他眼里看到了紅血絲,和深重的黑眼圈。
這個傻子,好像也一夜沒睡。
“越彬,要不送欣妍去縣醫院看看?”孫建新說。
“不去。”韓越彬回答得很快,幾乎有些生硬。
然后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憨笑起來:“醫院……貴,我看就行。”
肖欣妍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那是個安撫的動作。
孫建新不再說什么,轉身回了屋。
陳金娥正在做早飯,小聲嘀咕:“我看那傻子就是有病,得治。”
“少說兩句。”孫建新心煩意亂。
“我說錯了嗎?你聽那叫聲,是人受的嗎?”
他想起韓越彬說“只有我能治”時的表情。
那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還有肖欣妍看丈夫時,那種復雜的眼神。
不像恐懼,倒像……依賴?
這個念頭讓孫建新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個被虐待的女人,怎么會依賴施虐者?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虐待。
04
十月底,山里下了第一場霜。
早晨起來,屋頂、草垛都覆著一層白。
孫建新家的白菜該收了,他起了個大早下地。
路過韓家時,發現院門虛掩著。
他下意識往里瞥了一眼,看見韓越彬正在井邊打水。
動作有些奇怪——不是往屋里提,而是提往后院。
韓家的后院孫建新從沒進去過。
那里用竹籬笆圍得嚴嚴實實,只留一扇小門。
平日里總是鎖著,鑰匙只有韓越彬有。
孫建新心里一動,沒往地里去,而是繞到了自家后院。
他家和韓家只隔著一道土墻,墻不高,踮腳能看到對面。
后院很空,除了角落堆著些柴火,就是一口大灶。
不是做飯的灶,而是那種熬瀝青、燒石灰用的大鐵鍋灶。
此刻灶里正燒著火,鐵鍋上蓋著木板,縫隙里冒出騰騰熱氣。
韓越彬把水倒進鍋里,又從屋里抱出一捆捆草藥。
他動作麻利地分揀、清洗、投進鍋里。
然后蹲在灶前,仔細地控制著火候。
那專注的神情,和平時判若兩人。
孫建新屏住呼吸,躲在墻后看著。
韓越彬添了幾次柴,用長木棍在鍋里攪動。
草藥味濃得刺鼻,混合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
熬了大概一個鐘頭,韓越彬熄了火。
他用厚布墊著手,把鍋里的藥渣撈出來,裝進麻袋。
藥湯則舀進一個大木桶,蓋上蓋子。
做完這些,他坐在柴堆上,呆呆地望著天空。
那時天剛蒙蒙亮,霜在晨光里泛著微光。
韓越彬就那么坐著,背影單薄而疲憊。
孫建新輕輕退回屋里,心跳得厲害。
那天他收白菜時一直心不在焉。
鐮刀差點割到手。
中午回家吃飯,陳金娥又說起閑話。
“王寡婦說,她昨晚起夜,看見韓家后院有火光。”
“大半夜的,不知道在燒什么,怪嚇人的。”
孫建新扒著飯,沒吭聲。
“你聽見我說話沒?”陳金娥推他。
“聽見了。”孫建新放下碗,“以后少跟王寡婦嚼舌根。”
“我怎么嚼舌根了?那傻子就是有問題!”
孫建新沒接話,腦子里全是早上看到的情景。
那口大鍋,那些草藥,韓越彬專注的側臉……
還有,昨晚他確實也看見了火光。
大概凌晨三點,窗外有晃動的光影。
他當時以為是誰家點燈,現在想來,該是后院的灶火。
夜里熬藥,為什么?
有什么病需要半夜熬藥治?
晚飯后,孫建新借口散步,又繞到了韓家屋后。
后院靜悄悄的,灶火已經熄了。
但空氣里還殘留著草藥味,和一股淡淡的、甜膩的香氣。
像是某種花香,又不太像。
他正盯著籬笆看,突然聽見腳步聲。
韓越彬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個木盆。
盆里是黑乎乎的藥渣,他走到墻角,挖坑埋了。
埋得很深,還仔細地踩實了土。
做完這些,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憨厚的臉上,竟有淚痕。
孫建新悄悄退走,心里像壓了塊大石頭。
第二天,他去了趟鎮上。
在書店翻了一下午的醫書,想找找哪種病需要這樣治。
書店老板是老熟人,笑著問:“孫哥,怎么研究起這個了?”
“隨便看看。”孫建新含糊道。
他找到一本《民間偏方集錄》,里面記載著各種古怪療法。
有以毒攻毒的,有熏蒸泡浴的,還有需要用新鮮草藥連夜熬制的。
但都沒說具體治什么病。
回家路上,孫建新在村口遇見了鄭國強。
鄭老是村里退休的老中醫,七十多了,精神還好。
平時深居簡出,只在天氣好時出來走走。
“鄭老。”孫建新打招呼。
鄭國強點點頭,拄著拐杖慢慢走。
兩人同路,沉默地走了一段。
“鄭老,您行醫多年,見過什么怪病沒?”孫建新突然問。
鄭國強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什么樣的怪病?”
“就是……夜里發作,疼得厲害,需要特殊方法治的。”
鄭國強瞇起眼睛:“你問這個做什么?”
孫建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韓家那媳婦,您知道吧?”
“知道。”鄭國強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她夜里總叫喚,說是做噩夢,可我覺得……”
“覺得不像?”鄭國強接過話。
孫建新點頭。
鄭國強沉默了很久,久到孫建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有些病,醫院是治不好的。”老人緩緩開口,“有些治法,看著像害人,實則是救人。”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您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鄭國強打斷他,“建新啊,有時候眼睛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
說完,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遠了。
孫建新站在原地,反復咀嚼著那句話。
“看著像害人,實則是救人。”
難道韓越彬真是在給媳婦治病?
可什么樣的治病,會讓病人發出那樣的慘叫?
什么樣的治病,需要半夜熬藥,偷偷摸摸?
那晚孫建新又失眠了。
他睜著眼睛等,等到凌晨一點左右。
隔壁果然又傳來動靜。
不是慘叫,而是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像是有誰在極力忍耐,卻還是從牙縫里漏出了聲音。
然后聽見韓越彬在說話,語速很快,聽不清內容。
但語氣很急,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勵。
孫建新輕輕下床,走到窗邊。
韓家臥房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但透過縫隙,能看見里面人影晃動。
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擁抱,又像是在掙扎。
他看了很久,直到燈光熄滅。
夜色重歸寂靜,只有風聲穿過樹梢。
孫建新回到床上,心里那個疑問越來越大。
他決定,明天一定要找機會,親自問問肖欣妍。
![]()
05
機會來得比孫建新想的要快。
第二天中午,陳金娥燉了只老母雞,湯熬得濃濃的。
“給韓家送一碗去。”孫建新說。
“送他們干什么?”陳金娥不樂意。
“鄰里鄰居的,欣妍身子不好,補補。”
陳金娥撇撇嘴,但還是盛了一大碗,讓孫建新送去。
韓家院門沒關,孫建新敲了敲就進去了。
堂屋里沒人,灶房有響動。
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見肖欣妍正在煎藥。
小爐子上坐著陶罐,咕嘟咕嘟冒著泡。
肖欣妍拿著蒲扇扇火,袖子挽到手肘。
孫建新一眼就看見,她小臂內側有幾塊淤青。
不是碰撞的那種,而是成片的、青黑色的斑痕。
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
“欣妍。”他叫了一聲。
肖欣妍嚇了一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她慌忙放下袖子,但孫建新已經看見了。
“孫……孫大哥,你怎么來了?”
“你金娥嬸燉了雞,讓我送一碗來。”孫建新把碗放在桌上。
“謝謝,太客氣了。”肖欣妍笑得勉強。
她臉色很差,嘴唇干裂,額頭上都是虛汗。
“你這是煎的什么藥?”孫建新問。
“調理身子的。”肖欣妍說,眼神躲閃。
孫建新走近幾步,聞了聞藥味。
和他在后院聞到的不同,這個味道更沖,帶著辛辣。
“越彬呢?”
“去后山了,說是找幾味藥引子。”
孫建新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欣妍,你跟哥說實話,是不是越彬他……”
“沒有!”肖欣妍打斷他,聲音很急,“越彬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手上的傷?”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肖欣妍低下頭,“我夜里睡不好,頭暈,常磕著碰著。”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
但孫建新沒再追問,他看見肖欣妍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發抖,而是那種虛弱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欣妍,要是有什么難處,一定要說。”孫建新放緩語氣,“村里人都能幫你。”
肖欣妍抬起頭,眼睛突然紅了。
“孫大哥,我知道你們是好心,但真的沒事。”
她咬了咬嘴唇:“越彬他……是在救我。”
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但孫建新聽清了。
“救你?”
肖欣妍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但她很快擦掉,擠出一個笑容。
“我這病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醫院治不好。越彬他懂祖傳的法子,雖然……雖然難受些,但有效果。”
“什么病?”孫建新追問。
肖欣妍卻不肯說了,只是搖頭。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韓越彬回來了。
他背簍里裝著新鮮的草藥,還滴著水。
看見孫建新,他愣了一下,隨即憨笑起來。
“孫哥來了。”
“嗯,送碗雞湯。”孫建新說。
韓越彬放下背簍,走到肖欣妍身邊,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額頭。
“還疼嗎?”
“好多了。”肖欣妍輕聲說。
那眼神里的依賴,孫建新看得真切。
不是裝的,是真的依賴。
韓越彬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顆紅色的漿果。
“剛摘的,甜的,你嘗嘗。”
肖欣妍接過,放了一顆在嘴里,慢慢嚼著。
孫建新看著這一幕,心里更加困惑。
這兩個人,明明看起來感情很好。
可那些慘叫,那些淤青,那些深夜里詭異的動靜……
“越彬,欣妍這病,到底怎么回事?”孫建新直接問。
韓越彬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毛病……得慢慢治。”
“什么老毛病?鄭大夫懂中醫,要不請他看看?”
“不行!”韓越彬突然拔高聲音。
他意識到失態,又低下頭:“鄭老……看不了這個。”
氣氛有些尷尬。
孫建新知道自己問不出什么了,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肖欣妍靠在韓越彬肩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韓越彬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溫柔得不像個傻子。
那天下午,孫建新去鄭國強家。
鄭老正在院子里曬藥材,各種草藥鋪了一地。
“鄭老,我又來打擾了。”
鄭國強頭也沒抬:“還是韓家的事?”
“您怎么知道?”
“村里都在傳,我想不知道也難。”老人淡淡道。
“我今天看見欣妍手臂上的傷了,不像是打的。”
鄭國強停下動作,抬頭看他:“那像什么?”
“像……從里面透出來的。”孫建新回憶著那些青黑色的斑痕,“一片一片的,顏色很深。”
鄭國強的表情嚴肅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孫建新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建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孫建新堅持,“那孩子每天夜里慘叫,我這心里……”
“那是她的命。”鄭國強打斷他,“也是她的選擇。”
這話說得玄乎,孫建新聽不懂。
“鄭老,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鄭國強沒回答,而是問:“韓越彬是不是常去后山峭壁那邊?”
孫建新想了想,點頭:“好像是的。”
“峭壁上長著一種紫紋草,只在霜降前后開花。”鄭國強緩緩說,“那草有毒,但也是某些奇癥的偏方。”
“我什么都沒說。”鄭國強擺擺手,“你回去吧,記住,有時候不管閑事,就是最大的幫忙。”
孫建新糊里糊涂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繞到后山峭壁那邊。
果然在巖縫里看見了幾株紫色的草,開著小白花。
他摘了一片葉子,碾碎了聞,有股刺鼻的味道。
和韓家后院那甜膩的香氣,有些相似。
當晚,慘叫聲又響起了。
這次的聲音格外凄厲,中間還夾雜著哀求。
“越彬……停手吧……我不治了……讓我死了算了……”
然后是韓越彬的聲音,帶著哭腔。
“欣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求你再忍忍……”
孫建新站在窗前,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很想沖過去,但又想起鄭國強的話。
如果真是治病,他這樣貿然闖入,會不會壞了事?
可什么樣的治病,會讓人痛苦到想死?
那晚孫建新做了個夢。
夢見肖欣妍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著說“救我”。
夢見韓越彬變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掐著她的脖子。
他驚醒了,渾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隔壁靜悄悄的。
但這種安靜,比慘叫更讓人不安。
06
霜降過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韓越彬去后山的次數更頻繁了。
有時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
背回的竹簍里,除了草藥,偶爾還有些活物。
孫建新有次看見他在河邊處理一條黑魚。
不是剖腹去鱗那種處理,而是小心翼翼地取魚膽。
那魚膽是墨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韓越彬用瓷碗接著,一滴都沒浪費。
“越彬,這魚膽有什么用?”孫建新忍不住問。
韓越彬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
“藥引子……很重要的藥引子。”
“治欣妍的病?”
韓越彬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動作卻一絲不茍。
孫建新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新傷,很深,像是被什么咬的。
“手怎么了?”
“采藥時劃的,沒事。”
韓越彬包好魚膽,又把魚身埋進土里。
做得很仔細,像是怕人發現。
孫建新心里疑團更大,但沒再問。
他想起鄭國強說的“峭壁上的紫紋草”,決定再去問問。
這次他沒直接去找鄭老,而是去了鎮上圖書館。
在發黃的縣志里,他找到一段記載。
說百年前這一帶曾流行過一種怪病。
病人先是四肢出現青斑,夜里劇痛難忍,最后渾身潰爛而死。
當時有個游醫用偏方治好了幾個人。
偏方的主藥就是紫紋草,輔以黑魚膽、露蜂房等物。
但記載說,這方子極險,用藥過程中病人會痛苦萬分。
熬過去的能活,熬不過去的,死得更快。
孫建新合上書,手在抖。
如果肖欣妍得的真是這種病……
那夜半的慘叫,淤青,韓越彬詭異的行徑,就都說得通了。
可這病不是絕跡百年了嗎?
怎么會突然出現?
他匆匆趕回村,直接去了鄭國強家。
這次他開門見山:“鄭老,欣妍得的,是不是青斑癥?”
鄭國強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你從哪聽來的這個名字?”
“縣志上看的。”孫建新把圖書館的記載說了一遍。
鄭國強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既然你查到了,我也不瞞你了。”老人嘆口氣,“是,就是那病。”
“可那病不是早就……”
“沒絕跡。”鄭國強搖頭,“只是極少見,一百萬人里也未必有一個。”
“那越彬怎么知道治?”
鄭國強看著窗外,眼神悠遠。
“韓越彬的曾祖父,就是當年那個游醫。”
孫建新愣住了。
“韓家祖上確實是行醫的,只是后來斷了傳承。韓越彬小時候,他爺爺教過他一些,但他腦子……你懂的,學不全。”
“那他現在……”
“他在試。”鄭國強說,“試著用殘缺的記憶,加上自己的琢磨,去救他媳婦。”
孫建新想起韓越彬熬藥時的專注,采藥時的執著。
還有他看著肖欣妍時,那種深重的痛苦和溫柔。
“所以那些慘叫,是治療過程?”
鄭國強點頭:“紫紋草有毒,要以毒攻毒。用藥時病人會劇痛難忍,像千萬根針在扎骨頭。”
孫建新倒吸一口冷氣。
“那要治多久?”
“看造化。”鄭國強說,“少則半年,多則……也許永遠治不好。”
“治不好會怎樣?”
“青斑會蔓延,痛感會加劇,最后……”老人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孫建新想起肖欣妍手臂上的淤青,那根本不是淤青。
是毒素在皮下堆積形成的斑痕。
“為什么不送醫院?”
“醫院治不了。”鄭國強苦笑,“這種病,現代醫學沒記載,只會當疑難雜癥處理。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韓越彬那孩子倔,他認定祖傳的法子有用,誰說都不聽。”
孫建新想起韓越彬說“只有我能治”時的表情。
那不是自負,是絕望中的孤注一擲。
“鄭老,您為什么不早說?”
“我說了,你會信嗎?”鄭國強看著他,“一個傻子,用偏方給媳婦治病,治得她夜夜慘叫——這話說出去,誰信?”
孫建新啞口無言。
確實,如果不是查到縣志,他也不會信。
“那現在怎么辦?”
“能怎么辦?”鄭國強嘆氣,“只能看那孩子的造化了。治好了,是奇跡。治不好……”
又是沉默。
離開鄭家時,天已經黑了。
孫建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路過韓家時,他聽見里面傳來肖欣妍的咳嗽聲。
咳得很厲害,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然后是韓越彬焦急的聲音:“欣妍,喝點水,慢點……”
孫建新站在門外,突然很想進去看看。
但他最終沒有。
有些苦難,外人是幫不上忙的。
那晚回家,陳金娥又在說閑話。
“王寡婦說,她今天看見韓越彬在河邊殺蛇,那蛇通體烏黑,嚇死人了。”
“說是取蛇膽,用黃紙包著拿回家了。”
“你說這傻子,是不是在搞什么邪術?”
孫建新第一次發了火。
“夠了!以后不許再說韓家的事!”
陳金娥嚇了一跳:“你吃槍藥了?我說錯什么了?”
“你說錯了。”孫建新一字一句,“韓越彬不是在害人,他是在救人。”
他把從鄭國強那里聽來的,簡單說了一遍。
陳金娥聽完,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還有這種病?”
“我騙你干什么?”
“那……那咱們要不要幫幫忙?”
“怎么幫?”孫建新苦笑,“這種事,外人插不上手。”
那天夜里,慘叫聲又響起了。
但這次,孫建新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叫聲里除了痛苦,還有掙扎。
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往上浮。
他走到窗邊,看見韓家臥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燈光才熄滅。
然后是長久的寂靜。
第二天,孫建新看見肖欣妍在院里曬太陽。
她裹著厚厚的棉襖,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里有了一點光。
“欣妍,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肖欣妍笑了笑,“昨晚……熬過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孫建新知道,那個“熬”字有多重。
“睡著了。”肖欣妍看向臥房,眼神溫柔,“他三天沒合眼了。”
孫建新心里一酸。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肖欣妍搖搖頭:“孫大哥,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條路,只能我和越彬自己走。”
這話說得堅定,讓孫建新想起韓越彬說“只有我能治”時的神情。
原來他們早就達成了共識。
一個愿治,一個愿熬。
外人再多言語,都是多余。
孫建新突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猜疑和窺探,有些可笑。
他以為自己在主持正義,其實只是在打擾一對苦命鴛鴦。
回家的路上,他決定,從今天起,不再過問韓家的事。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他下定決心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
07
出事的是一群孩子。
村里七八個半大小子,平時就調皮搗蛋。
他們聽大人議論韓家的事,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那天下午,韓越彬又去了后山。
孩子們就聚在韓家院墻外,嘰嘰喳喳商量著。
“我敢打賭,傻子肯定在屋里藏了寶貝。”
“說不定是偷來的金銀首飾。”
“咱們進去看看?”
最大的那個孩子叫鐵蛋,十二歲,膽子最大。
他扒著墻頭往里看,院里靜悄悄的。
“沒人,他媳婦應該在屋里睡覺。”
“走,翻進去。”
幾個孩子互相幫著,翻進了院子。
他們躡手躡腳走到堂屋門口,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看見肖欣妍躺在床上,蓋著厚被子。
她好像在睡覺,但眉頭緊皺,額頭上都是汗。
“喂,傻子媳婦。”鐵蛋小聲叫。
肖欣妍沒反應。
孩子們膽子大起來,推門進去。
屋里很暗,有濃重的草藥味。
桌上放著碗,碗底有些黑色的藥渣。
“這是什么?”一個孩子伸手去碰。
“別動!”肖欣妍突然醒了,聲音嘶啞。
孩子們嚇了一跳,但看她虛弱的樣子,又不怕了。
“我們就是看看,又沒拿東西。”
“出去。”肖欣妍撐著坐起來,“越彬馬上回來了。”
“回就回唄,我們還怕個傻子?”
鐵蛋說著,眼睛瞟見墻角一個陶罐。
罐口用油紙封著,但封得不嚴,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什么?”
“別碰!”肖欣妍想下床,但腿一軟,摔在地上。
孩子們更興奮了,圍到陶罐邊。
鐵蛋揭開油紙,一股刺鼻的氣味沖出來。
里面是黏稠的黑色藥膏,還泡著些草根樹皮。
“真惡心。”
“傻子就給他媳婦吃這個?”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韓越彬回來了。
他看見院門開著,臉色一變,快步沖進屋里。
看見孩子們圍在陶罐邊,肖欣妍摔在地上,他眼睛瞬間紅了。
“出去!”他吼道。
孩子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韓越彬。
平時總是憨笑的人,此刻像頭發怒的獅子。
他們嚇住了,但鐵蛋嘴硬:“我們就看看,怎么了?”
韓越彬沒理他,先去扶肖欣妍。
“欣妍,你沒事吧?”
肖欣妍搖搖頭,但臉色白得嚇人。
韓越彬把她扶上床,轉身盯著孩子們。
“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們自己進來的,不行啊?”鐵蛋挺起胸膛。
韓越彬一步步走過去,孩子們下意識后退。
“那罐子里的東西,有毒。”韓越彬一字一句,“碰了,會爛手。”
孩子們臉色變了。
鐵蛋強撐著:“你……你騙人!”
“那你碰一下試試。”韓越彬聲音很冷。
沒人敢動。
屋里陷入僵持。
突然,肖欣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她蜷縮起來,手緊緊抓著胸口。
“疼……越彬……又開始了……”
韓越彬臉色大變,沖到床邊:“忍一忍,我馬上熬藥。”
他轉身去拿陶罐,但鐵蛋擋在前面。
“讓開。”
“不讓!”
韓越彬急了,一把推開鐵蛋。
鐵蛋踉蹌幾步,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
“傻子打人啦!”他哭喊起來。
其他孩子也跟著喊:“傻子打人啦!救命啊!”
哭喊聲引來了附近的村民。
王寡婦最先跑過來,看見鐵蛋坐在地上哭,韓越彬手里拿著陶罐。
“天殺的傻子!連孩子都打!”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
“傻子發瘋了,打孩子!”
“看,他媳婦還躺在床上,肯定也被打了!”
韓越彬顧不上解釋,他急著給肖欣妍熬藥。
但村民們堵在門口,不讓他出去。
“讓開。”韓越彬眼睛通紅。
“你還想跑?”王寡婦叉著腰,“今天不說清楚,別想出這個門!”
“我要熬藥!”韓越彬吼道。
“熬什么藥?我看是毒藥吧!”
“就是,天天夜里慘叫,肯定是你下毒!”
人聲鼎沸,韓越彬被圍在中間。
肖欣妍在床上痛苦地翻滾,呻吟聲越來越大。
“越彬……疼……好疼……”
韓越彬想沖過去,但被人拉住了。
“放開我!”他掙扎著。
場面越來越亂。
有人喊:“報警!把這傻子抓起來!”
有人說:“先把他綁了,別讓他再害人!”
幾個漢子真的去找繩子。
韓越彬絕望地看著床上的妻子,眼淚流下來。
“求你們……讓我熬藥……欣妍要不行了……”
但沒人聽他的。
在村民眼里,他就是個虐待媳婦的瘋子。
就在這時,肖欣妍突然從床上滾下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爬向門口。
“讓……讓開……”
人們愣住了,讓開一條路。
肖欣妍爬到韓越彬腳邊,抓住他的褲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震驚的事。
08
肖欣妍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不是手腕,是整個小臂,一直挽到肘部。
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青黑色的斑痕。
不是淤青,不是傷痕。
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脈絡狀的斑塊。
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
“看見了嗎?”肖欣妍的聲音嘶啞,但清晰,“這是病。”
人群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斑痕,目瞪口呆。
“青斑癥。”肖欣妍一字一句,“從娘胎里帶出來的,醫院治不好的絕癥。”
王寡婦張著嘴,說不出話。
鐵蛋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
“發作的時候……”肖欣妍喘了口氣,“像有千萬根針在扎骨頭,像有人用鈍刀刮你的骨髓。”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痙攣。
“夜里叫……是因為疼,疼得想死。”
韓越彬跪下來,抱住她:“別說了,欣妍,別說了……”
“我要說。”肖欣妍推開他,看著圍觀的村民,“越彬不是在害我,他是在救我。”
“他用祖傳的方子給我治病,每天上山采藥,半夜熬藥。那些慘叫,是我疼得受不了,不是他打我。”
她說著,又挽起另一只袖子。
同樣的青黑色斑痕,密密麻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是什么病?怎么從沒聽說過?”
“我聽說過。”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鄭國強拄著拐杖,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走到肖欣妍身邊,仔細看了看那些斑痕。
“確實是青斑癥,百年難遇的奇癥。”
老人轉向村民:“這病古書上有記載,病人活不過三十歲。發作時劇痛難忍,現代醫學束手無策。”
“那……那傻子能治?”有人問。
“他在試。”鄭國強說,“用祖傳的偏方,以毒攻毒。過程兇險,病人痛苦,但有一線生機。”
人群沉默了。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人們,此刻臉上寫滿了尷尬和羞愧。
王寡婦小聲嘀咕:“那……那也不能打孩子啊……”
“我沒打他。”韓越彬終于開口,聲音疲憊,“我只是推開他,我要給欣妍熬藥。”
鐵蛋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手上的擦傷很淺,滲了點血絲而已。
肖欣妍靠在韓越彬懷里,呼吸越來越急促。
“越彬……又……又開始了……”
她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摳進手心,滲出血。
韓越彬臉色大變:“藥!我要熬藥!”
這次沒人攔他了。
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看著他沖進后院。
鄭國強蹲下來,給肖欣妍把脈。
老人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次發作比以往都兇險。”
肖欣妍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痙攣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冷汗瞬間濕透了她的衣服。
孫建新擠進人群,看見這一幕,心都揪緊了。
“鄭老,怎么辦?”
“看造化了。”鄭國強搖頭,“這病就是這樣,一次比一次重。撐過去,就能多活些日子。撐不過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后院傳來韓越彬生火的聲音。
很快,濃重的草藥味飄出來。
這次的味道格外刺鼻,帶著腥氣和苦味。
村民們沒人離開,但也沒人說話。
他們或站或蹲,沉默地等著。
有人羞愧,有人好奇,有人憐憫。
王寡婦悄悄退到人群后面,溜走了。
鐵蛋被他娘拉著,小聲訓斥:“以后再亂跑,打斷你的腿!”
孩子抽泣著,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怕。
孫建新蹲在肖欣妍身邊,想幫忙,卻無從下手。
他看見肖欣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痛苦。
但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孫建新湊近去聽。
聽見她在反復念叨:“越彬……越彬……”
不是求救,是呼喚。
像是在用這個名字,對抗疼痛。
后院,韓越彬的動作快得驚人。
生火,架鍋,加水,投藥。
每一步都精準無誤,像演練過千百遍。
他的臉上全是汗,混合著淚水。
手在抖,但握藥勺的手穩如磐石。
藥湯在鍋里翻滾,冒出濃稠的泡泡。
顏色從黑轉褐,又從褐轉紅。
最后變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韓越彬用紗布過濾藥渣,把藥湯倒進碗里。
端出來時,碗邊燙得他手指發紅。
但他像沒感覺一樣,快步走到肖欣妍身邊。
“欣妍,藥來了。”
肖欣妍已經意識模糊,牙關緊閉。
韓越彬捏開她的嘴,一點一點灌藥。
藥很燙,肖欣妍被燙得抽搐,但藥還是灌進去了。
灌完藥,韓越彬把她抱起來,摟在懷里。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忍一忍……”
他重復著這句話,像是在念咒。
肖欣妍在他懷里劇烈地顫抖。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概過了十分鐘,肖欣妍的顫抖漸漸減弱。
呼吸平穩了一些,眼睛也慢慢閉上。
她昏過去了。
但臉上的痛苦表情,緩和了不少。
韓越彬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的衣服被汗濕透,貼在身上。
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亮晶晶的。
鄭國強又探了探脈,點點頭:“這次撐過去了。”
人群中傳出松氣的聲音。
孫建新看著韓越彬,突然覺得,這個被叫了三十年的傻子。
其實比誰都清醒,比誰都堅強。
![]()
09
肖欣妍醒過來時,天已經黑了。
村民們大多散了,只有孫建新和鄭國強還在。
韓越彬還抱著她,手臂已經僵了,但沒動。
“越彬……”她輕聲喚。
韓越彬低下頭,眼睛亮起來:“你醒了?”
“嗯。”肖欣妍虛弱地笑笑,“又熬過一次。”
韓越彬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她臉上。
“對不起……讓你受這種罪……”
“說什么傻話。”肖欣妍抬手,擦他的淚,“要不是你,我早死了。”
她看向孫建新和鄭國強,眼神感激。
“孫大哥,鄭老,謝謝你們。”
孫建新搖搖頭,心里酸楚。
“欣妍,這病……到底怎么回事?”
肖欣妍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我外婆就有這病,四十歲就去世了。我娘也有,三十五歲走的。到我這代,醫生說遺傳概率很大,果然……”
她苦笑:“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發作,疼了一夜,去醫院查不出原因。后來發作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重。”
“我爹娘帶著我跑遍了全國的大醫院,都說是疑難雜癥,沒法治。只能開止痛藥,但止痛藥越吃越多,效果越來越差。”
“去年,我娘走了。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娘對不起你,把這病傳給你了。”
肖欣妍的聲音哽咽了。
韓越彬緊緊抱住她。
“后來我爹聽說這邊有偏方能治,就帶著我來了。遇到越彬時,他正在山上采藥,我爹看他認藥認得準,就問他會不會治青斑癥。”
“越彬說,他爺爺教過他,但沒教全。我爹跪下來求他,說死馬當活馬醫,治不好不怪他。”
肖欣妍看著韓越彬,眼神溫柔。
“越彬答應了。他翻出爺爺留下的手札,每天研究。我爹在村里租了房子,越彬就開始給我治。”
“治療的過程很痛苦,你們聽到的慘叫,連十分之一的痛苦都表達不出來。最疼的時候,我想撞墻,想咬舌,想一了百了。”
“但越彬一直陪著我。我疼得咬他,抓他,他都不松手。我罵他,求他停手,他紅著眼睛搖頭,說再忍忍,馬上就好。”
她拉起韓越彬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淺淺的牙印和抓痕。
“這些都是我留下的。”
韓越彬憨笑:“不疼。”
“傻子。”肖欣妍的眼淚掉下來,“后來我爹病倒了,回老家前,把我托付給越彬。他說,閨女,越彬是好人,你跟了他,爹放心。”
“再后來,我們就結婚了。婚禮很簡單,但我很開心。因為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愿意為我拼命。”
她看向圍觀的幾個還沒走的村民。
“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說越彬,說他傻,說他虐待我。我不怪你們,因為這病太少見,治療的樣子也太嚇人。”
“但我求求你們,別再誤會越彬了。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指望。”
肖欣妍說完,已經淚流滿面。
韓越彬抱著她,像抱著易碎的珍寶。
人群徹底沉默了。
那些曾經嚼舌根的人,此刻都低著頭。
王寡婦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也紅了。
鐵蛋蹭過來,小聲說:“傻子叔,對不起。”
韓越彬搖搖頭,沒說話。
鄭國強嘆口氣:“都散了吧,讓病人休息。”
村民們慢慢散去,一步三回頭。
孫建新留下幫忙,把肖欣妍扶進屋。
躺在床上,肖欣妍已經精疲力盡。
但她還是拉著孫建新的手:“孫大哥,謝謝你今天的幫忙。”
“我什么都沒做。”孫建新慚愧道。
“你信了越彬,就是最大的幫忙。”
孫建新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
鄭國強開了張調理的方子,遞給韓越彬。
“按這個抓藥,能緩解她的虛弱。但根治……還得靠你的偏方。”
韓越彬接過,仔細折好,揣進懷里。
“謝謝鄭老。”
“孩子,苦了你了。”鄭國強拍拍他的肩。
老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孫建新。
“越彬,以后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韓越彬點點頭,突然跪下了。
孫建新嚇了一跳,趕緊扶他:“你這是干什么?”
“孫哥,謝謝你。”韓越彬聲音哽咽,“謝謝你還愿意幫我。”
孫建新扶起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頭的漢子。
突然覺得,他一點都不傻。
他只是活得比誰都認真,愛得比誰都用力。
那晚孫建新回家,把一切都告訴了陳金娥。
陳金娥聽完,久久沒說話。
最后嘆口氣:“明天我燉只雞,給欣妍補補。”
夜里,韓家沒再傳來慘叫。
但孫建新知道,不是病好了,是肖欣妍在忍著。
她不想再驚擾鄰居,不想再給越彬添麻煩。
這種隱忍,比慘叫更讓人心疼。
第二天,村里的氣氛變了。
人們看見韓越彬,不再叫“傻子”,而是點頭打招呼。
看見肖欣妍,會關心地問一句“好些沒”。
王寡婦送了一籃雞蛋,放下就走,沒多話。
鐵蛋帶著幾個孩子,幫韓家劈了一堆柴。
韓越彬依然每天上山采藥,但不再偷偷摸摸。
有人問起,他會認真解釋:“采紫紋草,給欣妍治病。”
漸漸地,村里人都知道了青斑癥,知道了韓越彬在做什么。
那些曾經的流言蜚語,變成了敬佩和同情。
但孫建新知道,這些改變,對韓越彬和肖欣妍來說,并不重要。
他們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一條布滿荊棘的、看不到盡頭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看著,在需要時搭把手。
就像那個夜晚,他再次被壓抑的呻吟驚醒時。
沒有恐慌,只有心疼。
然后翻個身,對身邊的妻子說:“睡吧,明天還要干活。”
他知道,這就是生活。
有人在受苦,有人在堅持。
而他們這些旁觀者,能給的,只有一點理解和尊重。
10
冬至那天,山里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細碎,落地即化,把村莊染成灰白色。
肖欣妍的病似乎有了起色。
青斑沒有再蔓延,發作的頻率也降低了。
她偶爾能在院里坐一會兒,看韓越彬劈柴、熬藥。
臉上有了點血色,笑容也多了。
村里人都說,是韓越彬的偏方起了效。
也許真有奇跡。
但鄭國強私下跟孫建新說:“別高興太早,這病就是這樣,好一陣壞一陣。”
“那最終……”
“看造化。”老人還是那句話。
孫建新不再多問。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難受。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金娥包了餃子,讓孫建新給韓家送一碗。
肖欣妍正在喝藥,看見餃子,眼睛亮了。
“好久沒吃餃子了。”
“那就多吃幾個。”韓越彬憨笑,給她夾。
肖欣妍吃了三個,就吃不下了。
但心情很好,拉著孫建新說話。
“孫大哥,等開春,我想在院里種點花。”
“好啊,種什么花?”
“月季吧,好養活,開花也好看。”
韓越彬在旁邊聽著,認真點頭:“我幫你種。”
那畫面溫馨得讓人想哭。
孫建新回家路上,看著滿天星斗。
突然覺得,也許真有奇跡。
也許肖欣妍能好起來,和韓越彬過正常日子。
也許那些苦難,終會過去。
但命運總愛開玩笑。
正月十五,元宵節。
村里有燈會,家家戶戶掛燈籠。
肖欣妍說想去看,韓越彬就陪她去了。
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看燈籠時,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很多村民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應。
聲音輕輕的,但很有精神。
孫建新遠遠看著,心里欣慰。
燈會散場時,人有點多。
韓越彬護著肖欣妍往外走,小心翼翼。
但還是被撞了一下。
肖欣妍踉蹌一步,被韓越彬扶住。
“沒事吧?”
“沒事。”她笑笑。
但回到家不久,就出事了。
半夜里,孫建新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開門,是韓越彬。
他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孫哥……欣妍……欣妍不行了……”
孫建新腦袋“嗡”的一聲。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韓家臥房里,肖欣妍躺在床上,已經昏迷。
她的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手臂上的青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怎么回事?”孫建新聲音發顫。
“燈會回來還好好的……突然就……”韓越彬語無倫次,“藥……藥不管用了……”
鄭國強也被請來了。
老人把了脈,搖搖頭:“這次……怕是撐不過去了。”
韓越彬跪在床邊,握著肖欣妍的手。
“欣妍……你別嚇我……欣妍……”
肖欣妍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眼神渙散,但看見韓越彬,有了焦點。
“越彬……”
“我在,我在這。”
“我……我可能不行了……”
“別說傻話,我這就熬藥,喝了藥就好了。”
肖欣妍輕輕搖頭:“這次……真的不行了。我感覺得到。”
她看向孫建新,眼神感激。
“孫大哥……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們……”
孫建新鼻子一酸,別過頭。
“鄭老……”肖欣妍又看向老人,“謝謝您……”
鄭國強眼眶紅了,擺擺手。
肖欣妍的目光回到韓越彬臉上。
“越彬……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韓越彬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你別說話,留著力氣,我一定能救你。”
“不……你聽我說……”肖欣妍的聲音越來越弱,“我這病……太苦了……你為了我……也太苦了……”
“我不苦,我愿意。”
“傻子……”肖欣妍笑了,笑容很美,“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地……嫁給你……”
韓越彬握緊她的手,說不出話。
“別難過……”肖欣妍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這大半年……我賺了……本來……我早就該……”
話沒說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閉上了,嘴角還帶著笑。
像睡著了。
韓越彬愣愣地看著她,輕輕搖了搖。
“欣妍?欣妍?”
沒有回應。
他慢慢俯下身,把臉貼在她臉上。
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無聲地哀嚎。
孫建新別過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鄭國強嘆口氣,給肖欣妍蓋好被子。
“讓她……安靜地走吧。”
那晚,韓越彬一直坐在床邊。
握著肖欣妍的手,一動不動。
天亮時,孫建新進去看他。
發現他一夜之間,頭發白了一半。
眼睛空洞,像兩口深井。
韓越彬抬起頭,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憨。
但眼底,再也沒有了光。
肖欣妍的葬禮很簡單。
村里人都來了,默默送上心意。
韓越彬穿著孝服,跪在靈前,不哭也不鬧。
只是燒紙,一張一張,燒得很仔細。
下葬那天,雪花又飄起來了。
落在新墳上,薄薄的一層。
韓越彬站在墳前,很久很久。
最后說了一句:“欣妍,等我。”
轉身走了,背影決絕。
從那以后,韓越彬又變回了“傻子”。
不,比傻子更沉默。
他不再上山采藥,不再熬藥。
只是每天坐在門口,看著遠方發呆。
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村里人提起他,都嘆氣。
“也是個苦命人。”
“好不容易有個盼頭,又沒了。”
孫建新常去看他,帶點吃的。
韓越彬會接,會說“謝謝孫哥”。
但眼神還是空的。
好像魂已經跟著肖欣妍走了。
春天來了,韓家院里的野草長瘋了。
沒人打理,荒蕪得像座孤墳。
只有墻角那棵老槐樹,又發了新芽。
嫩綠嫩綠的,在風里搖晃。
像在訴說,生命總會找到出路。
哪怕再艱難,再痛苦。
總會有人,愿意為愛拼命。
總會有人,愿意在黑暗中,點燃一盞燈。
哪怕那盞燈,最終會被風吹滅。
但亮過,就值得。
就像肖欣妍說的。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而韓越彬用盡全部力氣,給了她一場盛大的奔赴。
雖然結局是離別。
但那些深夜里熬過的藥,采過的草,流過的淚。
都是愛的證明。
真的,夠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