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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子娶親后夜夜傳出慘叫,鄰居偷窺真相,竟發現驚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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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西頭韓家的傻子娶親那天,半個村子的人都跑去看熱鬧。

      都說韓越彬是個傻子,三十來歲的人,整天眼神發直,見人只知道憨笑。

      可就是這樣一個傻子,竟從山外娶回了肖欣妍——那是任誰看了都要愣神的標致人兒。

      婚禮簡陋得有些寒酸,但新娘子低眉順眼的模樣,還是讓不少光棍漢子心里泛酸。

      起初大家只當是樁奇談,可婚后不出半個月,怪事就來了。

      每到深夜,韓家那兩間舊瓦房里,總會傳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叫聲短促、凄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正遭受著什么極致的痛苦。

      總是在夜深人靜時突然響起,持續不到半分鐘,便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鄰居孫建新家離得最近,他和妻子陳金娥總是最先被驚醒。

      窗外的月光慘白,院子里樹影搖晃,那叫聲仿佛就在耳邊。

      陳金娥嚇得直往丈夫懷里鉆,孫建新則睜著眼睛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一次,兩次,三次……幾乎每兩三夜就要來這么一回。

      村里開始有了流言,說韓越彬看著憨傻,夜里卻折磨媳婦。

      也有說肖欣妍怕是得了什么怪病,疼起來要人命。

      但誰也沒真去問過,只是每到傍晚,看見韓越彬背著竹簍往后山去時。

      人們便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后匆匆各自回家,鎖緊院門。

      夜色漸深時,家家戶戶都豎起耳朵,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響起的尖叫。

      就像等待另一只遲遲未落的鞋子。



      01

      農歷八月初六,宜嫁娶。

      韓家院里擺了四桌酒席,來的多是本家親戚和鄰近幾戶人家。

      孫建新作為緊鄰,自然也帶著妻子陳金娥來了。

      他隨了五十塊錢份子,坐在靠院門那桌,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瓜子。

      “新娘子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門口。

      肖欣妍穿著一身紅褂子,是鎮上買的那種化纖料子,顏色艷得有些扎眼。

      但穿在她身上,竟生生襯出幾分水靈來。

      她個頭在女子中算高挑的,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煮雞蛋。

      一雙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天然的羞怯。

      此刻她低著頭,由媒人牽著跨過門檻,腳步輕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哎喲,這模樣,說是城里姑娘都有人信。”同桌的李嬸咂咂嘴。

      “可不是,韓家傻子哪來這樣的福氣?”王婆接話,聲音不大不小。

      孫建新沒搭腔,他的目光落在了新郎身上。

      韓越彬穿著不合身的新西裝,袖口長出一截,領帶歪斜著。

      他站在堂屋門口,臉上掛著慣常的憨笑,眼神卻有些飄忽。

      好像眼前這場熱鬧與他無關似的。

      婚禮儀式簡單到近乎潦草。

      拜天地時,韓越彬的動作慢半拍,都是媒人在旁邊小聲提醒。

      交換信物——其實就一對鍍金的戒指,韓越彬笨拙地往新娘子手指上套。

      肖欣妍靜靜站著,任他擺弄,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夫妻對拜——”

      韓越彬彎下腰,額頭差點撞到肖欣妍。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肖欣妍卻在這時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無奈,有認命,似乎還有別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她又低下頭去。

      孫建新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開席后,新郎新娘敬酒。

      韓越彬端著酒杯,每到一桌都嘿嘿笑著,話卻說不利索。

      “喝……喝酒……”

      有人起哄:“傻子,知道怎么入洞房不?”

      滿桌哄笑。

      韓越彬只是撓頭,臉憋得通紅。

      肖欣妍跟在他身后,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各位叔伯嬸子,越彬他實誠,我代他敬大家一杯。”

      聲音軟糯,帶著點外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說罷她舉起小半杯白酒,仰頭喝了。

      喝得急,嗆得眼圈都紅了,卻還是強撐著笑容。

      孫建新看著她纖細的脖頸,心里那絲異樣更重了。

      這樣伶俐的姑娘,怎么會甘心嫁個傻子?

      酒席散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韓家的土墻染成橘紅色,屋檐下拉著的褪色彩旗在風里飄。

      幫忙的鄉親陸續離開,院子里只剩下杯盤狼藉。

      孫建新幫忙抬桌子時,看見肖欣妍正在井邊打水。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吃力地搖著轆轤。

      韓越彬蹲在灶房門口,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看得入神。

      “越彬,過來搭把手。”孫建新忍不住喊了一聲。

      韓越彬抬起頭,愣了愣,這才慢吞吞站起來。

      他接過肖欣妍手里的水桶,力氣倒是大,一提就把滿桶水拎起來了。

      但走路時水晃出來,濕了他半條褲腿。

      肖欣妍輕嘆口氣,拿過抹布:“我來吧。”

      語氣里沒有埋怨,倒像是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孫建新收拾完最后一張凳子,準備回家。

      走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肖欣妍正彎腰擦桌子,夕陽的余暉描摹出她纖細的腰身。

      韓越彬坐在門檻上,托著腮看她,眼神還是那樣空茫。

      不知怎么,孫建新覺得這幅畫面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像是兩件完全不相干的東西,硬被拼湊在了一起。

      陳金娥在自家院門口等他,一臉八卦的興奮。

      “看見沒?新娘子可真俊,就是眼神不大對。”

      “什么不對?”孫建新問。

      “說不上來,就覺得……太靜了。”陳金娥壓低聲音,“不像新娘子,倒像……”

      她沒說完,但孫建新明白她的意思。

      倒像來走個過場的客人。

      那晚孫建新睡得不太踏實。

      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輕,斷斷續續的,混在夜風里聽不真切。

      他翻了個身,想著也許是聽錯了。

      畢竟新婚之夜,哭什么哭呢?

      窗外月亮正圓,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

      02

      婚后頭半個月,韓家安靜得出奇。

      肖欣妍很快融入了村里的生活。

      她起得早,天蒙蒙亮就打掃院子,然后生火做飯。

      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晾在院里的竹竿上,像掛著一面面彩旗。

      遇到鄰居總會點頭打招呼,聲音輕輕柔柔的。

      “孫大哥早。”

      “金娥嬸子吃過了?”

      禮數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只是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眼底總帶著淡淡的青黑。

      好像夜里從來沒睡好過。

      韓越彬還是老樣子。

      白天要么蹲在門口發呆,要么背著竹簍往后山去。

      村里孩子有時會跟在他后面,學他走路的姿勢。

      他也不惱,只是嘿嘿笑,從口袋里掏出野果子分給他們。

      孫建新有次修豬圈,缺根椽子。

      韓越彬路過看見,二話不說就回家拿了鋸子來幫忙。

      他干活時很專注,手也巧,鋸出來的木頭切口平整。

      “越彬,你這手藝跟誰學的?”孫建新遞了根煙。

      韓越彬接過煙別在耳后,憨笑著搖頭:“自己……瞎弄。”

      孫建新注意到,他工具箱里工具齊全,銼刀、鑿子都有。

      每件都保養得很好,木柄磨得油亮。

      不像個傻子該有的細致。

      第一聲慘叫是在一個星期四的深夜。

      那晚孫建新被尿憋醒,正迷迷糊糊起夜。

      突然,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寂靜。

      是女人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裹挾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孫建新渾身一激靈,尿意全無。

      聲音是從韓家傳來的,確切地說,是從韓家臥房的方向。

      他豎起耳朵,聽見隔壁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然后是壓抑的喘息,和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捂住的嗚咽。

      持續了大概二十秒,一切突然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孫建新站在漆黑的堂屋里,手腳冰涼。

      陳金娥也被驚醒了,哆哆嗦嗦地點亮煤油燈。

      “剛……剛才是誰在叫?”

      “好像是韓家媳婦。”孫建新壓低聲音。

      夫妻倆對望著,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疑。

      那晚后半夜,孫建新再沒睡著。

      他睜著眼睛聽外面的動靜,但隔壁再沒傳來任何聲音。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門口遇見肖欣妍。

      她正在晾衣服,動作有些遲緩,臉色比平時更白。

      “欣妍,昨晚……”孫建新試探著開口。

      肖欣妍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昨晚?昨晚怎么了孫大哥?”

      她笑得有些勉強,手里一件襯衣晾了三次才掛穩。

      “沒什么,就是聽見點動靜。”孫建新說。

      “哦,可能是我做噩夢了。”肖欣妍低下頭,“我這人睡覺不踏實。”

      說完她就轉身回了屋,背影單薄得像張紙。

      那天下午,孫建新看見韓越彬又去了后山。

      回來時竹簍里裝滿了各種草葉,有些孫建新認得,有些沒見過。

      晚飯時分,韓家灶房飄出濃重的草藥味。

      苦中帶澀,順著風飄進孫建新家院子。

      陳金娥正在喂雞,皺起鼻子:“這熬的什么藥?怪難聞的。”

      孫建新沒說話。

      他想起昨夜那聲尖叫,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第二回慘叫是在三天后。

      這次更突然,大約是凌晨兩點。

      孫建新正在做夢,猛地被尖叫聲驚醒。

      這次的叫聲更短促,但更加撕心裂肺。

      像是有把鈍刀在骨頭上來回刮。

      陳金娥嚇得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又……又是韓家?”

      孫建新點頭,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窗邊。

      韓家臥房的窗戶關著,但窗簾沒拉嚴,透出昏黃的光。

      有影子在窗后晃動,像是有人在掙扎。

      然后燈光滅了,一切歸于沉寂。

      這次陳金娥坐不住了。

      天亮后,她端著一碗剛腌的咸菜去了韓家。

      肖欣妍來開門時,眼下的烏青更重了。

      “金娥嬸子,快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是送點咸菜。”陳金娥眼睛往屋里瞟。

      堂屋收拾得很干凈,桌椅板凳一塵不染。

      但空氣里殘留著草藥味,混合著淡淡的、像是鐵銹的氣息。

      “越彬呢?”陳金娥問。

      “去鎮上抓藥了。”肖欣妍接過碗,手指有些抖。

      “抓藥?你身子不舒服?”

      “老毛病了,夜里總睡不好。”肖欣妍笑笑,“驚擾到嬸子了吧?真是對不住。”

      話說得滴水不漏。

      陳金娥也不好再問,寒暄幾句就告辭了。

      回家后她對孫建新說:“那屋里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事?”孫建新抽著旱煙。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陰森森的。”

      從那天起,韓家的夜晚成了孫建新一家的心病。

      他們開始留意隔壁的動靜。

      發現韓越彬去后山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有時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

      背回的竹簍里除了草藥,偶爾還有些瓶瓶罐罐。

      肖欣妍白天依然溫婉有禮,但眼里的疲憊藏不住。

      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淡淡的淤青。

      像是被人用力抓握過。

      第三次慘叫來臨時,孫建新正在院里劈柴。

      那時剛入夜不久,大概八九點鐘。

      突然的尖叫聲讓他手里的斧頭差點脫手。

      這次他聽得真切,那叫聲里除了痛苦,還有恐懼。

      像是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扔下斧頭就往韓家跑。

      到院門口時,聽見屋里傳來肖欣妍帶著哭腔的聲音:“越彬……我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

      然后是韓越彬低沉的、近乎哀求的回應:“再忍忍……馬上就好……馬上……”

      孫建新舉起的手僵在半空。

      最終,他沒有敲門。



      03

      流言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間就長滿了村子。

      最先傳開的是村東頭的王寡婦。

      她說有天夜里起來解手,看見韓家窗戶上人影晃動。

      “那傻子掐著他媳婦的脖子呢!我看得真真的!”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手臂還比劃著動作。

      李嬸在河邊洗衣服時接話:“我說怎么老聽見慘叫,原來是這樣。”

      “可不是,那么水靈的姑娘,可惜了。”

      “聽說傻子那方面不行,就拿媳婦撒氣。”

      女人們交頭接耳,手里的棒槌砸得衣服砰砰響。

      男人們的說法則更實際些。

      “韓家那房子風水不好,以前他娘就是瘋病死的。”

      “保不齊是遺傳,傻子現在也發病了。”

      “那姑娘也是命苦,外鄉人,沒處說理去。”

      孫建新在村口雜貨店買鹽時,聽見幾個老漢在議論。

      “建新,你離得最近,真聽見動靜了?”雜貨店老板老趙問。

      孫建新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說這事,咱們要不要管管?”老趙壓低聲音,“畢竟是條人命。”

      孫建新沒接話。

      他心里亂得很。

      憑良心說,韓越彬不像個會虐待媳婦的人。

      那孩子雖然憨,但心地不壞。

      誰家有事喊他幫忙,他從不推辭。

      有次村口劉奶奶摔倒了,還是他背去衛生所的。

      可那夜半的慘叫又做何解釋?

      還有肖欣妍日漸憔悴的模樣,手腕上的淤青……

      “再看看。”孫建新最后說。

      陳金娥可坐不住。

      她本來就是愛打聽事的性子,現在更是成了情報中心。

      每天都有婦人找她“串門”,實則是探聽消息。

      “金娥,昨晚又叫了沒?”

      “叫了,快十二點的時候,把我家狗都驚醒了。”

      “哎喲造孽喲,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陳金娥一邊納鞋底一邊說:“我昨兒看見欣妍去買肉,走路都打晃。”

      “怕是飯都不讓吃飽吧?”

      “誰知道呢,反正臉色難看得嚇人。”

      這些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有人說看見肖欣妍手臂上全是傷。

      有人說韓越彬夜里把她鎖在柴房。

      甚至有人說,肖欣妍其實早就想跑,是被抓回來的。

      孫建新聽著這些閑話,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

      有天下雨,他在自家屋檐下修鋤頭。

      看見韓越彬從后山回來,渾身濕透,竹簍里卻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越彬,進來避避雨。”孫建新招呼道。

      韓越彬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

      他站在屋檐下,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

      “又去采藥了?”孫建新遞過毛巾。

      “嗯。”韓越彬接過,笨拙地擦著臉。

      “你媳婦的病……挺嚴重?”

      韓越彬動作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那眼神轉瞬即逝,快到孫建新以為是錯覺。

      “老毛病……得慢慢治。”韓越彬又恢復了憨態。

      “找鄭大夫看過沒?他以前是中醫,懂這個。”

      韓越彬搖搖頭:“看不好……只有我能治。”

      這話說得古怪,但配上他那張憨厚的臉,又顯得理所當然。

      雨小了些,韓越彬道了謝就要走。

      “越彬。”孫建新叫住他,“要是有什么難處,跟哥說。”

      韓越彬回頭,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沒事……哥,我沒事。”

      他走進雨里,背影在霧氣中漸漸模糊。

      孫建新站在屋檐下,久久沒動。

      當天夜里,慘叫聲又響起了。

      這次持續的時間格外長,中間還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聲音。

      陳金娥嚇得用被子蒙住頭。

      孫建新卻坐起身,仔細聽著。

      他聽見肖欣妍在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然后聽見韓越彬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但語調很溫柔,像是在哄孩子。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切才安靜下來。

      第二天,孫建新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看見韓越彬在院里掃碎瓷片,是那種熬藥用的陶罐。

      肖欣妍坐在門檻上,裹著件厚外套,臉色白得像紙。

      “欣妍,身子好些沒?”孫建新隔著籬笆問。

      肖欣妍抬起頭,眼睛腫著,勉強笑了笑:“好多了,謝謝孫大哥。”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韓越彬停下掃帚,抬頭看過來。

      那一刻,孫建新在他眼里看到了紅血絲,和深重的黑眼圈。

      這個傻子,好像也一夜沒睡。

      “越彬,要不送欣妍去縣醫院看看?”孫建新說。

      “不去。”韓越彬回答得很快,幾乎有些生硬。

      然后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憨笑起來:“醫院……貴,我看就行。”

      肖欣妍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那是個安撫的動作。

      孫建新不再說什么,轉身回了屋。

      陳金娥正在做早飯,小聲嘀咕:“我看那傻子就是有病,得治。”

      “少說兩句。”孫建新心煩意亂。

      “我說錯了嗎?你聽那叫聲,是人受的嗎?”

      他想起韓越彬說“只有我能治”時的表情。

      那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還有肖欣妍看丈夫時,那種復雜的眼神。

      不像恐懼,倒像……依賴?

      這個念頭讓孫建新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個被虐待的女人,怎么會依賴施虐者?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虐待。

      04

      十月底,山里下了第一場霜。

      早晨起來,屋頂、草垛都覆著一層白。

      孫建新家的白菜該收了,他起了個大早下地。

      路過韓家時,發現院門虛掩著。

      他下意識往里瞥了一眼,看見韓越彬正在井邊打水。

      動作有些奇怪——不是往屋里提,而是提往后院。

      韓家的后院孫建新從沒進去過。

      那里用竹籬笆圍得嚴嚴實實,只留一扇小門。

      平日里總是鎖著,鑰匙只有韓越彬有。

      孫建新心里一動,沒往地里去,而是繞到了自家后院。

      他家和韓家只隔著一道土墻,墻不高,踮腳能看到對面。

      后院很空,除了角落堆著些柴火,就是一口大灶。

      不是做飯的灶,而是那種熬瀝青、燒石灰用的大鐵鍋灶。

      此刻灶里正燒著火,鐵鍋上蓋著木板,縫隙里冒出騰騰熱氣。

      韓越彬把水倒進鍋里,又從屋里抱出一捆捆草藥。

      他動作麻利地分揀、清洗、投進鍋里。

      然后蹲在灶前,仔細地控制著火候。

      那專注的神情,和平時判若兩人。

      孫建新屏住呼吸,躲在墻后看著。

      韓越彬添了幾次柴,用長木棍在鍋里攪動。

      草藥味濃得刺鼻,混合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

      熬了大概一個鐘頭,韓越彬熄了火。

      他用厚布墊著手,把鍋里的藥渣撈出來,裝進麻袋。

      藥湯則舀進一個大木桶,蓋上蓋子。

      做完這些,他坐在柴堆上,呆呆地望著天空。

      那時天剛蒙蒙亮,霜在晨光里泛著微光。

      韓越彬就那么坐著,背影單薄而疲憊。

      孫建新輕輕退回屋里,心跳得厲害。

      那天他收白菜時一直心不在焉。

      鐮刀差點割到手。

      中午回家吃飯,陳金娥又說起閑話。

      “王寡婦說,她昨晚起夜,看見韓家后院有火光。”

      “大半夜的,不知道在燒什么,怪嚇人的。”

      孫建新扒著飯,沒吭聲。

      “你聽見我說話沒?”陳金娥推他。

      “聽見了。”孫建新放下碗,“以后少跟王寡婦嚼舌根。”

      “我怎么嚼舌根了?那傻子就是有問題!”

      孫建新沒接話,腦子里全是早上看到的情景。

      那口大鍋,那些草藥,韓越彬專注的側臉……

      還有,昨晚他確實也看見了火光。

      大概凌晨三點,窗外有晃動的光影。

      他當時以為是誰家點燈,現在想來,該是后院的灶火。

      夜里熬藥,為什么?

      有什么病需要半夜熬藥治?

      晚飯后,孫建新借口散步,又繞到了韓家屋后。

      后院靜悄悄的,灶火已經熄了。

      但空氣里還殘留著草藥味,和一股淡淡的、甜膩的香氣。

      像是某種花香,又不太像。

      他正盯著籬笆看,突然聽見腳步聲。

      韓越彬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個木盆。

      盆里是黑乎乎的藥渣,他走到墻角,挖坑埋了。

      埋得很深,還仔細地踩實了土。

      做完這些,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憨厚的臉上,竟有淚痕。

      孫建新悄悄退走,心里像壓了塊大石頭。

      第二天,他去了趟鎮上。

      在書店翻了一下午的醫書,想找找哪種病需要這樣治。

      書店老板是老熟人,笑著問:“孫哥,怎么研究起這個了?”

      “隨便看看。”孫建新含糊道。

      他找到一本《民間偏方集錄》,里面記載著各種古怪療法。

      有以毒攻毒的,有熏蒸泡浴的,還有需要用新鮮草藥連夜熬制的。

      但都沒說具體治什么病。

      回家路上,孫建新在村口遇見了鄭國強。

      鄭老是村里退休的老中醫,七十多了,精神還好。

      平時深居簡出,只在天氣好時出來走走。

      “鄭老。”孫建新打招呼。

      鄭國強點點頭,拄著拐杖慢慢走。

      兩人同路,沉默地走了一段。

      “鄭老,您行醫多年,見過什么怪病沒?”孫建新突然問。

      鄭國強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什么樣的怪病?”

      “就是……夜里發作,疼得厲害,需要特殊方法治的。”

      鄭國強瞇起眼睛:“你問這個做什么?”

      孫建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韓家那媳婦,您知道吧?”

      “知道。”鄭國強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她夜里總叫喚,說是做噩夢,可我覺得……”

      “覺得不像?”鄭國強接過話。

      孫建新點頭。

      鄭國強沉默了很久,久到孫建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有些病,醫院是治不好的。”老人緩緩開口,“有些治法,看著像害人,實則是救人。”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您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鄭國強打斷他,“建新啊,有時候眼睛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

      說完,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遠了。

      孫建新站在原地,反復咀嚼著那句話。

      “看著像害人,實則是救人。”

      難道韓越彬真是在給媳婦治病?

      可什么樣的治病,會讓病人發出那樣的慘叫?

      什么樣的治病,需要半夜熬藥,偷偷摸摸?

      那晚孫建新又失眠了。

      他睜著眼睛等,等到凌晨一點左右。

      隔壁果然又傳來動靜。

      不是慘叫,而是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像是有誰在極力忍耐,卻還是從牙縫里漏出了聲音。

      然后聽見韓越彬在說話,語速很快,聽不清內容。

      但語氣很急,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勵。

      孫建新輕輕下床,走到窗邊。

      韓家臥房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但透過縫隙,能看見里面人影晃動。

      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在擁抱,又像是在掙扎。

      他看了很久,直到燈光熄滅。

      夜色重歸寂靜,只有風聲穿過樹梢。

      孫建新回到床上,心里那個疑問越來越大。

      他決定,明天一定要找機會,親自問問肖欣妍。



      05

      機會來得比孫建新想的要快。

      第二天中午,陳金娥燉了只老母雞,湯熬得濃濃的。

      “給韓家送一碗去。”孫建新說。

      “送他們干什么?”陳金娥不樂意。

      “鄰里鄰居的,欣妍身子不好,補補。”

      陳金娥撇撇嘴,但還是盛了一大碗,讓孫建新送去。

      韓家院門沒關,孫建新敲了敲就進去了。

      堂屋里沒人,灶房有響動。

      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見肖欣妍正在煎藥。

      小爐子上坐著陶罐,咕嘟咕嘟冒著泡。

      肖欣妍拿著蒲扇扇火,袖子挽到手肘。

      孫建新一眼就看見,她小臂內側有幾塊淤青。

      不是碰撞的那種,而是成片的、青黑色的斑痕。

      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

      “欣妍。”他叫了一聲。

      肖欣妍嚇了一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她慌忙放下袖子,但孫建新已經看見了。

      “孫……孫大哥,你怎么來了?”

      “你金娥嬸燉了雞,讓我送一碗來。”孫建新把碗放在桌上。

      “謝謝,太客氣了。”肖欣妍笑得勉強。

      她臉色很差,嘴唇干裂,額頭上都是虛汗。

      “你這是煎的什么藥?”孫建新問。

      “調理身子的。”肖欣妍說,眼神躲閃。

      孫建新走近幾步,聞了聞藥味。

      和他在后院聞到的不同,這個味道更沖,帶著辛辣。

      “越彬呢?”

      “去后山了,說是找幾味藥引子。”

      孫建新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欣妍,你跟哥說實話,是不是越彬他……”

      “沒有!”肖欣妍打斷他,聲音很急,“越彬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手上的傷?”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肖欣妍低下頭,“我夜里睡不好,頭暈,常磕著碰著。”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

      但孫建新沒再追問,他看見肖欣妍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發抖,而是那種虛弱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欣妍,要是有什么難處,一定要說。”孫建新放緩語氣,“村里人都能幫你。”

      肖欣妍抬起頭,眼睛突然紅了。

      “孫大哥,我知道你們是好心,但真的沒事。”

      她咬了咬嘴唇:“越彬他……是在救我。”

      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但孫建新聽清了。

      “救你?”

      肖欣妍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但她很快擦掉,擠出一個笑容。

      “我這病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醫院治不好。越彬他懂祖傳的法子,雖然……雖然難受些,但有效果。”

      “什么病?”孫建新追問。

      肖欣妍卻不肯說了,只是搖頭。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韓越彬回來了。

      他背簍里裝著新鮮的草藥,還滴著水。

      看見孫建新,他愣了一下,隨即憨笑起來。

      “孫哥來了。”

      “嗯,送碗雞湯。”孫建新說。

      韓越彬放下背簍,走到肖欣妍身邊,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額頭。

      “還疼嗎?”

      “好多了。”肖欣妍輕聲說。

      那眼神里的依賴,孫建新看得真切。

      不是裝的,是真的依賴。

      韓越彬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顆紅色的漿果。

      “剛摘的,甜的,你嘗嘗。”

      肖欣妍接過,放了一顆在嘴里,慢慢嚼著。

      孫建新看著這一幕,心里更加困惑。

      這兩個人,明明看起來感情很好。

      可那些慘叫,那些淤青,那些深夜里詭異的動靜……

      “越彬,欣妍這病,到底怎么回事?”孫建新直接問。

      韓越彬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毛病……得慢慢治。”

      “什么老毛病?鄭大夫懂中醫,要不請他看看?”

      “不行!”韓越彬突然拔高聲音。

      他意識到失態,又低下頭:“鄭老……看不了這個。”

      氣氛有些尷尬。

      孫建新知道自己問不出什么了,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肖欣妍靠在韓越彬肩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韓越彬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溫柔得不像個傻子。

      那天下午,孫建新去鄭國強家。

      鄭老正在院子里曬藥材,各種草藥鋪了一地。

      “鄭老,我又來打擾了。”

      鄭國強頭也沒抬:“還是韓家的事?”

      “您怎么知道?”

      “村里都在傳,我想不知道也難。”老人淡淡道。

      “我今天看見欣妍手臂上的傷了,不像是打的。”

      鄭國強停下動作,抬頭看他:“那像什么?”

      “像……從里面透出來的。”孫建新回憶著那些青黑色的斑痕,“一片一片的,顏色很深。”

      鄭國強的表情嚴肅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孫建新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建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孫建新堅持,“那孩子每天夜里慘叫,我這心里……”

      “那是她的命。”鄭國強打斷他,“也是她的選擇。”

      這話說得玄乎,孫建新聽不懂。

      “鄭老,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鄭國強沒回答,而是問:“韓越彬是不是常去后山峭壁那邊?”

      孫建新想了想,點頭:“好像是的。”

      “峭壁上長著一種紫紋草,只在霜降前后開花。”鄭國強緩緩說,“那草有毒,但也是某些奇癥的偏方。”

      “我什么都沒說。”鄭國強擺擺手,“你回去吧,記住,有時候不管閑事,就是最大的幫忙。”

      孫建新糊里糊涂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繞到后山峭壁那邊。

      果然在巖縫里看見了幾株紫色的草,開著小白花。

      他摘了一片葉子,碾碎了聞,有股刺鼻的味道。

      和韓家后院那甜膩的香氣,有些相似。

      當晚,慘叫聲又響起了。

      這次的聲音格外凄厲,中間還夾雜著哀求。

      “越彬……停手吧……我不治了……讓我死了算了……”

      然后是韓越彬的聲音,帶著哭腔。

      “欣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求你再忍忍……”

      孫建新站在窗前,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很想沖過去,但又想起鄭國強的話。

      如果真是治病,他這樣貿然闖入,會不會壞了事?

      可什么樣的治病,會讓人痛苦到想死?

      那晚孫建新做了個夢。

      夢見肖欣妍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哭著說“救我”。

      夢見韓越彬變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掐著她的脖子。

      他驚醒了,渾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隔壁靜悄悄的。

      但這種安靜,比慘叫更讓人不安。

      06

      霜降過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韓越彬去后山的次數更頻繁了。

      有時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

      背回的竹簍里,除了草藥,偶爾還有些活物。

      孫建新有次看見他在河邊處理一條黑魚。

      不是剖腹去鱗那種處理,而是小心翼翼地取魚膽。

      那魚膽是墨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韓越彬用瓷碗接著,一滴都沒浪費。

      “越彬,這魚膽有什么用?”孫建新忍不住問。

      韓越彬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

      “藥引子……很重要的藥引子。”

      “治欣妍的病?”

      韓越彬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動作卻一絲不茍。

      孫建新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新傷,很深,像是被什么咬的。

      “手怎么了?”

      “采藥時劃的,沒事。”

      韓越彬包好魚膽,又把魚身埋進土里。

      做得很仔細,像是怕人發現。

      孫建新心里疑團更大,但沒再問。

      他想起鄭國強說的“峭壁上的紫紋草”,決定再去問問。

      這次他沒直接去找鄭老,而是去了鎮上圖書館。

      在發黃的縣志里,他找到一段記載。

      說百年前這一帶曾流行過一種怪病。

      病人先是四肢出現青斑,夜里劇痛難忍,最后渾身潰爛而死。

      當時有個游醫用偏方治好了幾個人。

      偏方的主藥就是紫紋草,輔以黑魚膽、露蜂房等物。

      但記載說,這方子極險,用藥過程中病人會痛苦萬分。

      熬過去的能活,熬不過去的,死得更快。

      孫建新合上書,手在抖。

      如果肖欣妍得的真是這種病……

      那夜半的慘叫,淤青,韓越彬詭異的行徑,就都說得通了。

      可這病不是絕跡百年了嗎?

      怎么會突然出現?

      他匆匆趕回村,直接去了鄭國強家。

      這次他開門見山:“鄭老,欣妍得的,是不是青斑癥?”

      鄭國強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你從哪聽來的這個名字?”

      “縣志上看的。”孫建新把圖書館的記載說了一遍。

      鄭國強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既然你查到了,我也不瞞你了。”老人嘆口氣,“是,就是那病。”

      “可那病不是早就……”

      “沒絕跡。”鄭國強搖頭,“只是極少見,一百萬人里也未必有一個。”

      “那越彬怎么知道治?”

      鄭國強看著窗外,眼神悠遠。

      “韓越彬的曾祖父,就是當年那個游醫。”

      孫建新愣住了。

      “韓家祖上確實是行醫的,只是后來斷了傳承。韓越彬小時候,他爺爺教過他一些,但他腦子……你懂的,學不全。”

      “那他現在……”

      “他在試。”鄭國強說,“試著用殘缺的記憶,加上自己的琢磨,去救他媳婦。”

      孫建新想起韓越彬熬藥時的專注,采藥時的執著。

      還有他看著肖欣妍時,那種深重的痛苦和溫柔。

      “所以那些慘叫,是治療過程?”

      鄭國強點頭:“紫紋草有毒,要以毒攻毒。用藥時病人會劇痛難忍,像千萬根針在扎骨頭。”

      孫建新倒吸一口冷氣。

      “那要治多久?”

      “看造化。”鄭國強說,“少則半年,多則……也許永遠治不好。”

      “治不好會怎樣?”

      “青斑會蔓延,痛感會加劇,最后……”老人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孫建新想起肖欣妍手臂上的淤青,那根本不是淤青。

      是毒素在皮下堆積形成的斑痕。

      “為什么不送醫院?”

      “醫院治不了。”鄭國強苦笑,“這種病,現代醫學沒記載,只會當疑難雜癥處理。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韓越彬那孩子倔,他認定祖傳的法子有用,誰說都不聽。”

      孫建新想起韓越彬說“只有我能治”時的表情。

      那不是自負,是絕望中的孤注一擲。

      “鄭老,您為什么不早說?”

      “我說了,你會信嗎?”鄭國強看著他,“一個傻子,用偏方給媳婦治病,治得她夜夜慘叫——這話說出去,誰信?”

      孫建新啞口無言。

      確實,如果不是查到縣志,他也不會信。

      “那現在怎么辦?”

      “能怎么辦?”鄭國強嘆氣,“只能看那孩子的造化了。治好了,是奇跡。治不好……”

      又是沉默。

      離開鄭家時,天已經黑了。

      孫建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路過韓家時,他聽見里面傳來肖欣妍的咳嗽聲。

      咳得很厲害,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然后是韓越彬焦急的聲音:“欣妍,喝點水,慢點……”

      孫建新站在門外,突然很想進去看看。

      但他最終沒有。

      有些苦難,外人是幫不上忙的。

      那晚回家,陳金娥又在說閑話。

      “王寡婦說,她今天看見韓越彬在河邊殺蛇,那蛇通體烏黑,嚇死人了。”

      “說是取蛇膽,用黃紙包著拿回家了。”

      “你說這傻子,是不是在搞什么邪術?”

      孫建新第一次發了火。

      “夠了!以后不許再說韓家的事!”

      陳金娥嚇了一跳:“你吃槍藥了?我說錯什么了?”

      “你說錯了。”孫建新一字一句,“韓越彬不是在害人,他是在救人。”

      他把從鄭國強那里聽來的,簡單說了一遍。

      陳金娥聽完,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還有這種病?”

      “我騙你干什么?”

      “那……那咱們要不要幫幫忙?”

      “怎么幫?”孫建新苦笑,“這種事,外人插不上手。”

      那天夜里,慘叫聲又響起了。

      但這次,孫建新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叫聲里除了痛苦,還有掙扎。

      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往上浮。

      他走到窗邊,看見韓家臥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燈光才熄滅。

      然后是長久的寂靜。

      第二天,孫建新看見肖欣妍在院里曬太陽。

      她裹著厚厚的棉襖,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里有了一點光。

      “欣妍,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肖欣妍笑了笑,“昨晚……熬過去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孫建新知道,那個“熬”字有多重。

      “睡著了。”肖欣妍看向臥房,眼神溫柔,“他三天沒合眼了。”

      孫建新心里一酸。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肖欣妍搖搖頭:“孫大哥,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條路,只能我和越彬自己走。”

      這話說得堅定,讓孫建新想起韓越彬說“只有我能治”時的神情。

      原來他們早就達成了共識。

      一個愿治,一個愿熬。

      外人再多言語,都是多余。

      孫建新突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猜疑和窺探,有些可笑。

      他以為自己在主持正義,其實只是在打擾一對苦命鴛鴦。

      回家的路上,他決定,從今天起,不再過問韓家的事。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他下定決心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07

      出事的是一群孩子。

      村里七八個半大小子,平時就調皮搗蛋。

      他們聽大人議論韓家的事,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那天下午,韓越彬又去了后山。

      孩子們就聚在韓家院墻外,嘰嘰喳喳商量著。

      “我敢打賭,傻子肯定在屋里藏了寶貝。”

      “說不定是偷來的金銀首飾。”

      “咱們進去看看?”

      最大的那個孩子叫鐵蛋,十二歲,膽子最大。

      他扒著墻頭往里看,院里靜悄悄的。

      “沒人,他媳婦應該在屋里睡覺。”

      “走,翻進去。”

      幾個孩子互相幫著,翻進了院子。

      他們躡手躡腳走到堂屋門口,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看見肖欣妍躺在床上,蓋著厚被子。

      她好像在睡覺,但眉頭緊皺,額頭上都是汗。

      “喂,傻子媳婦。”鐵蛋小聲叫。

      肖欣妍沒反應。

      孩子們膽子大起來,推門進去。

      屋里很暗,有濃重的草藥味。

      桌上放著碗,碗底有些黑色的藥渣。

      “這是什么?”一個孩子伸手去碰。

      “別動!”肖欣妍突然醒了,聲音嘶啞。

      孩子們嚇了一跳,但看她虛弱的樣子,又不怕了。

      “我們就是看看,又沒拿東西。”

      “出去。”肖欣妍撐著坐起來,“越彬馬上回來了。”

      “回就回唄,我們還怕個傻子?”

      鐵蛋說著,眼睛瞟見墻角一個陶罐。

      罐口用油紙封著,但封得不嚴,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什么?”

      “別碰!”肖欣妍想下床,但腿一軟,摔在地上。

      孩子們更興奮了,圍到陶罐邊。

      鐵蛋揭開油紙,一股刺鼻的氣味沖出來。

      里面是黏稠的黑色藥膏,還泡著些草根樹皮。

      “真惡心。”

      “傻子就給他媳婦吃這個?”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韓越彬回來了。

      他看見院門開著,臉色一變,快步沖進屋里。

      看見孩子們圍在陶罐邊,肖欣妍摔在地上,他眼睛瞬間紅了。

      “出去!”他吼道。

      孩子們從沒見過這樣的韓越彬。

      平時總是憨笑的人,此刻像頭發怒的獅子。

      他們嚇住了,但鐵蛋嘴硬:“我們就看看,怎么了?”

      韓越彬沒理他,先去扶肖欣妍。

      “欣妍,你沒事吧?”

      肖欣妍搖搖頭,但臉色白得嚇人。

      韓越彬把她扶上床,轉身盯著孩子們。

      “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們自己進來的,不行啊?”鐵蛋挺起胸膛。

      韓越彬一步步走過去,孩子們下意識后退。

      “那罐子里的東西,有毒。”韓越彬一字一句,“碰了,會爛手。”

      孩子們臉色變了。

      鐵蛋強撐著:“你……你騙人!”

      “那你碰一下試試。”韓越彬聲音很冷。

      沒人敢動。

      屋里陷入僵持。

      突然,肖欣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她蜷縮起來,手緊緊抓著胸口。

      “疼……越彬……又開始了……”

      韓越彬臉色大變,沖到床邊:“忍一忍,我馬上熬藥。”

      他轉身去拿陶罐,但鐵蛋擋在前面。

      “讓開。”

      “不讓!”

      韓越彬急了,一把推開鐵蛋。

      鐵蛋踉蹌幾步,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

      “傻子打人啦!”他哭喊起來。

      其他孩子也跟著喊:“傻子打人啦!救命啊!”

      哭喊聲引來了附近的村民。

      王寡婦最先跑過來,看見鐵蛋坐在地上哭,韓越彬手里拿著陶罐。

      “天殺的傻子!連孩子都打!”

      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

      “傻子發瘋了,打孩子!”

      “看,他媳婦還躺在床上,肯定也被打了!”

      韓越彬顧不上解釋,他急著給肖欣妍熬藥。

      但村民們堵在門口,不讓他出去。

      “讓開。”韓越彬眼睛通紅。

      “你還想跑?”王寡婦叉著腰,“今天不說清楚,別想出這個門!”

      “我要熬藥!”韓越彬吼道。

      “熬什么藥?我看是毒藥吧!”

      “就是,天天夜里慘叫,肯定是你下毒!”

      人聲鼎沸,韓越彬被圍在中間。

      肖欣妍在床上痛苦地翻滾,呻吟聲越來越大。

      “越彬……疼……好疼……”

      韓越彬想沖過去,但被人拉住了。

      “放開我!”他掙扎著。

      場面越來越亂。

      有人喊:“報警!把這傻子抓起來!”

      有人說:“先把他綁了,別讓他再害人!”

      幾個漢子真的去找繩子。

      韓越彬絕望地看著床上的妻子,眼淚流下來。

      “求你們……讓我熬藥……欣妍要不行了……”

      但沒人聽他的。

      在村民眼里,他就是個虐待媳婦的瘋子。

      就在這時,肖欣妍突然從床上滾下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爬向門口。

      “讓……讓開……”

      人們愣住了,讓開一條路。

      肖欣妍爬到韓越彬腳邊,抓住他的褲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震驚的事。

      08

      肖欣妍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不是手腕,是整個小臂,一直挽到肘部。

      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青黑色的斑痕。

      不是淤青,不是傷痕。

      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脈絡狀的斑塊。

      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

      “看見了嗎?”肖欣妍的聲音嘶啞,但清晰,“這是病。”

      人群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斑痕,目瞪口呆。

      “青斑癥。”肖欣妍一字一句,“從娘胎里帶出來的,醫院治不好的絕癥。”

      王寡婦張著嘴,說不出話。

      鐵蛋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

      “發作的時候……”肖欣妍喘了口氣,“像有千萬根針在扎骨頭,像有人用鈍刀刮你的骨髓。”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是那種控制不住的痙攣。

      “夜里叫……是因為疼,疼得想死。”

      韓越彬跪下來,抱住她:“別說了,欣妍,別說了……”

      “我要說。”肖欣妍推開他,看著圍觀的村民,“越彬不是在害我,他是在救我。”

      “他用祖傳的方子給我治病,每天上山采藥,半夜熬藥。那些慘叫,是我疼得受不了,不是他打我。”

      她說著,又挽起另一只袖子。

      同樣的青黑色斑痕,密密麻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是什么病?怎么從沒聽說過?”

      “我聽說過。”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鄭國強拄著拐杖,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走到肖欣妍身邊,仔細看了看那些斑痕。

      “確實是青斑癥,百年難遇的奇癥。”

      老人轉向村民:“這病古書上有記載,病人活不過三十歲。發作時劇痛難忍,現代醫學束手無策。”

      “那……那傻子能治?”有人問。

      “他在試。”鄭國強說,“用祖傳的偏方,以毒攻毒。過程兇險,病人痛苦,但有一線生機。”

      人群沉默了。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人們,此刻臉上寫滿了尷尬和羞愧。

      王寡婦小聲嘀咕:“那……那也不能打孩子啊……”

      “我沒打他。”韓越彬終于開口,聲音疲憊,“我只是推開他,我要給欣妍熬藥。”

      鐵蛋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手上的擦傷很淺,滲了點血絲而已。

      肖欣妍靠在韓越彬懷里,呼吸越來越急促。

      “越彬……又……又開始了……”

      她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摳進手心,滲出血。

      韓越彬臉色大變:“藥!我要熬藥!”

      這次沒人攔他了。

      人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看著他沖進后院。

      鄭國強蹲下來,給肖欣妍把脈。

      老人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次發作比以往都兇險。”

      肖欣妍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痙攣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冷汗瞬間濕透了她的衣服。

      孫建新擠進人群,看見這一幕,心都揪緊了。

      “鄭老,怎么辦?”

      “看造化了。”鄭國強搖頭,“這病就是這樣,一次比一次重。撐過去,就能多活些日子。撐不過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后院傳來韓越彬生火的聲音。

      很快,濃重的草藥味飄出來。

      這次的味道格外刺鼻,帶著腥氣和苦味。

      村民們沒人離開,但也沒人說話。

      他們或站或蹲,沉默地等著。

      有人羞愧,有人好奇,有人憐憫。

      王寡婦悄悄退到人群后面,溜走了。

      鐵蛋被他娘拉著,小聲訓斥:“以后再亂跑,打斷你的腿!”

      孩子抽泣著,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怕。

      孫建新蹲在肖欣妍身邊,想幫忙,卻無從下手。

      他看見肖欣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全是痛苦。

      但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孫建新湊近去聽。

      聽見她在反復念叨:“越彬……越彬……”

      不是求救,是呼喚。

      像是在用這個名字,對抗疼痛。

      后院,韓越彬的動作快得驚人。

      生火,架鍋,加水,投藥。

      每一步都精準無誤,像演練過千百遍。

      他的臉上全是汗,混合著淚水。

      手在抖,但握藥勺的手穩如磐石。

      藥湯在鍋里翻滾,冒出濃稠的泡泡。

      顏色從黑轉褐,又從褐轉紅。

      最后變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韓越彬用紗布過濾藥渣,把藥湯倒進碗里。

      端出來時,碗邊燙得他手指發紅。

      但他像沒感覺一樣,快步走到肖欣妍身邊。

      “欣妍,藥來了。”

      肖欣妍已經意識模糊,牙關緊閉。

      韓越彬捏開她的嘴,一點一點灌藥。

      藥很燙,肖欣妍被燙得抽搐,但藥還是灌進去了。

      灌完藥,韓越彬把她抱起來,摟在懷里。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忍一忍……”

      他重復著這句話,像是在念咒。

      肖欣妍在他懷里劇烈地顫抖。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概過了十分鐘,肖欣妍的顫抖漸漸減弱。

      呼吸平穩了一些,眼睛也慢慢閉上。

      她昏過去了。

      但臉上的痛苦表情,緩和了不少。

      韓越彬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的衣服被汗濕透,貼在身上。

      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亮晶晶的。

      鄭國強又探了探脈,點點頭:“這次撐過去了。”

      人群中傳出松氣的聲音。

      孫建新看著韓越彬,突然覺得,這個被叫了三十年的傻子。

      其實比誰都清醒,比誰都堅強。



      09

      肖欣妍醒過來時,天已經黑了。

      村民們大多散了,只有孫建新和鄭國強還在。

      韓越彬還抱著她,手臂已經僵了,但沒動。

      “越彬……”她輕聲喚。

      韓越彬低下頭,眼睛亮起來:“你醒了?”

      “嗯。”肖欣妍虛弱地笑笑,“又熬過一次。”

      韓越彬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她臉上。

      “對不起……讓你受這種罪……”

      “說什么傻話。”肖欣妍抬手,擦他的淚,“要不是你,我早死了。”

      她看向孫建新和鄭國強,眼神感激。

      “孫大哥,鄭老,謝謝你們。”

      孫建新搖搖頭,心里酸楚。

      “欣妍,這病……到底怎么回事?”

      肖欣妍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我外婆就有這病,四十歲就去世了。我娘也有,三十五歲走的。到我這代,醫生說遺傳概率很大,果然……”

      她苦笑:“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發作,疼了一夜,去醫院查不出原因。后來發作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重。”

      “我爹娘帶著我跑遍了全國的大醫院,都說是疑難雜癥,沒法治。只能開止痛藥,但止痛藥越吃越多,效果越來越差。”

      “去年,我娘走了。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娘對不起你,把這病傳給你了。”

      肖欣妍的聲音哽咽了。

      韓越彬緊緊抱住她。

      “后來我爹聽說這邊有偏方能治,就帶著我來了。遇到越彬時,他正在山上采藥,我爹看他認藥認得準,就問他會不會治青斑癥。”

      “越彬說,他爺爺教過他,但沒教全。我爹跪下來求他,說死馬當活馬醫,治不好不怪他。”

      肖欣妍看著韓越彬,眼神溫柔。

      “越彬答應了。他翻出爺爺留下的手札,每天研究。我爹在村里租了房子,越彬就開始給我治。”

      “治療的過程很痛苦,你們聽到的慘叫,連十分之一的痛苦都表達不出來。最疼的時候,我想撞墻,想咬舌,想一了百了。”

      “但越彬一直陪著我。我疼得咬他,抓他,他都不松手。我罵他,求他停手,他紅著眼睛搖頭,說再忍忍,馬上就好。”

      她拉起韓越彬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淺淺的牙印和抓痕。

      “這些都是我留下的。”

      韓越彬憨笑:“不疼。”

      “傻子。”肖欣妍的眼淚掉下來,“后來我爹病倒了,回老家前,把我托付給越彬。他說,閨女,越彬是好人,你跟了他,爹放心。”

      “再后來,我們就結婚了。婚禮很簡單,但我很開心。因為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愿意為我拼命。”

      她看向圍觀的幾個還沒走的村民。

      “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說越彬,說他傻,說他虐待我。我不怪你們,因為這病太少見,治療的樣子也太嚇人。”

      “但我求求你們,別再誤會越彬了。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指望。”

      肖欣妍說完,已經淚流滿面。

      韓越彬抱著她,像抱著易碎的珍寶。

      人群徹底沉默了。

      那些曾經嚼舌根的人,此刻都低著頭。

      王寡婦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也紅了。

      鐵蛋蹭過來,小聲說:“傻子叔,對不起。”

      韓越彬搖搖頭,沒說話。

      鄭國強嘆口氣:“都散了吧,讓病人休息。”

      村民們慢慢散去,一步三回頭。

      孫建新留下幫忙,把肖欣妍扶進屋。

      躺在床上,肖欣妍已經精疲力盡。

      但她還是拉著孫建新的手:“孫大哥,謝謝你今天的幫忙。”

      “我什么都沒做。”孫建新慚愧道。

      “你信了越彬,就是最大的幫忙。”

      孫建新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

      鄭國強開了張調理的方子,遞給韓越彬。

      “按這個抓藥,能緩解她的虛弱。但根治……還得靠你的偏方。”

      韓越彬接過,仔細折好,揣進懷里。

      “謝謝鄭老。”

      “孩子,苦了你了。”鄭國強拍拍他的肩。

      老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孫建新。

      “越彬,以后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韓越彬點點頭,突然跪下了。

      孫建新嚇了一跳,趕緊扶他:“你這是干什么?”

      “孫哥,謝謝你。”韓越彬聲音哽咽,“謝謝你還愿意幫我。”

      孫建新扶起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頭的漢子。

      突然覺得,他一點都不傻。

      他只是活得比誰都認真,愛得比誰都用力。

      那晚孫建新回家,把一切都告訴了陳金娥。

      陳金娥聽完,久久沒說話。

      最后嘆口氣:“明天我燉只雞,給欣妍補補。”

      夜里,韓家沒再傳來慘叫。

      但孫建新知道,不是病好了,是肖欣妍在忍著。

      她不想再驚擾鄰居,不想再給越彬添麻煩。

      這種隱忍,比慘叫更讓人心疼。

      第二天,村里的氣氛變了。

      人們看見韓越彬,不再叫“傻子”,而是點頭打招呼。

      看見肖欣妍,會關心地問一句“好些沒”。

      王寡婦送了一籃雞蛋,放下就走,沒多話。

      鐵蛋帶著幾個孩子,幫韓家劈了一堆柴。

      韓越彬依然每天上山采藥,但不再偷偷摸摸。

      有人問起,他會認真解釋:“采紫紋草,給欣妍治病。”

      漸漸地,村里人都知道了青斑癥,知道了韓越彬在做什么。

      那些曾經的流言蜚語,變成了敬佩和同情。

      但孫建新知道,這些改變,對韓越彬和肖欣妍來說,并不重要。

      他們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一條布滿荊棘的、看不到盡頭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看著,在需要時搭把手。

      就像那個夜晚,他再次被壓抑的呻吟驚醒時。

      沒有恐慌,只有心疼。

      然后翻個身,對身邊的妻子說:“睡吧,明天還要干活。”

      他知道,這就是生活。

      有人在受苦,有人在堅持。

      而他們這些旁觀者,能給的,只有一點理解和尊重。

      10

      冬至那天,山里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細碎,落地即化,把村莊染成灰白色。

      肖欣妍的病似乎有了起色。

      青斑沒有再蔓延,發作的頻率也降低了。

      她偶爾能在院里坐一會兒,看韓越彬劈柴、熬藥。

      臉上有了點血色,笑容也多了。

      村里人都說,是韓越彬的偏方起了效。

      也許真有奇跡。

      但鄭國強私下跟孫建新說:“別高興太早,這病就是這樣,好一陣壞一陣。”

      “那最終……”

      “看造化。”老人還是那句話。

      孫建新不再多問。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難受。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金娥包了餃子,讓孫建新給韓家送一碗。

      肖欣妍正在喝藥,看見餃子,眼睛亮了。

      “好久沒吃餃子了。”

      “那就多吃幾個。”韓越彬憨笑,給她夾。

      肖欣妍吃了三個,就吃不下了。

      但心情很好,拉著孫建新說話。

      “孫大哥,等開春,我想在院里種點花。”

      “好啊,種什么花?”

      “月季吧,好養活,開花也好看。”

      韓越彬在旁邊聽著,認真點頭:“我幫你種。”

      那畫面溫馨得讓人想哭。

      孫建新回家路上,看著滿天星斗。

      突然覺得,也許真有奇跡。

      也許肖欣妍能好起來,和韓越彬過正常日子。

      也許那些苦難,終會過去。

      但命運總愛開玩笑。

      正月十五,元宵節。

      村里有燈會,家家戶戶掛燈籠。

      肖欣妍說想去看,韓越彬就陪她去了。

      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看燈籠時,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很多村民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應。

      聲音輕輕的,但很有精神。

      孫建新遠遠看著,心里欣慰。

      燈會散場時,人有點多。

      韓越彬護著肖欣妍往外走,小心翼翼。

      但還是被撞了一下。

      肖欣妍踉蹌一步,被韓越彬扶住。

      “沒事吧?”

      “沒事。”她笑笑。

      但回到家不久,就出事了。

      半夜里,孫建新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開門,是韓越彬。

      他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孫哥……欣妍……欣妍不行了……”

      孫建新腦袋“嗡”的一聲。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韓家臥房里,肖欣妍躺在床上,已經昏迷。

      她的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手臂上的青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怎么回事?”孫建新聲音發顫。

      “燈會回來還好好的……突然就……”韓越彬語無倫次,“藥……藥不管用了……”

      鄭國強也被請來了。

      老人把了脈,搖搖頭:“這次……怕是撐不過去了。”

      韓越彬跪在床邊,握著肖欣妍的手。

      “欣妍……你別嚇我……欣妍……”

      肖欣妍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眼神渙散,但看見韓越彬,有了焦點。

      “越彬……”

      “我在,我在這。”

      “我……我可能不行了……”

      “別說傻話,我這就熬藥,喝了藥就好了。”

      肖欣妍輕輕搖頭:“這次……真的不行了。我感覺得到。”

      她看向孫建新,眼神感激。

      “孫大哥……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們……”

      孫建新鼻子一酸,別過頭。

      “鄭老……”肖欣妍又看向老人,“謝謝您……”

      鄭國強眼眶紅了,擺擺手。

      肖欣妍的目光回到韓越彬臉上。

      “越彬……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韓越彬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你別說話,留著力氣,我一定能救你。”

      “不……你聽我說……”肖欣妍的聲音越來越弱,“我這病……太苦了……你為了我……也太苦了……”

      “我不苦,我愿意。”

      “傻子……”肖欣妍笑了,笑容很美,“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健健康康地……嫁給你……”

      韓越彬握緊她的手,說不出話。

      “別難過……”肖欣妍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這大半年……我賺了……本來……我早就該……”

      話沒說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閉上了,嘴角還帶著笑。

      像睡著了。

      韓越彬愣愣地看著她,輕輕搖了搖。

      “欣妍?欣妍?”

      沒有回應。

      他慢慢俯下身,把臉貼在她臉上。

      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無聲地哀嚎。

      孫建新別過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鄭國強嘆口氣,給肖欣妍蓋好被子。

      “讓她……安靜地走吧。”

      那晚,韓越彬一直坐在床邊。

      握著肖欣妍的手,一動不動。

      天亮時,孫建新進去看他。

      發現他一夜之間,頭發白了一半。

      眼睛空洞,像兩口深井。

      韓越彬抬起頭,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憨。

      但眼底,再也沒有了光。

      肖欣妍的葬禮很簡單。

      村里人都來了,默默送上心意。

      韓越彬穿著孝服,跪在靈前,不哭也不鬧。

      只是燒紙,一張一張,燒得很仔細。

      下葬那天,雪花又飄起來了。

      落在新墳上,薄薄的一層。

      韓越彬站在墳前,很久很久。

      最后說了一句:“欣妍,等我。”

      轉身走了,背影決絕。

      從那以后,韓越彬又變回了“傻子”。

      不,比傻子更沉默。

      他不再上山采藥,不再熬藥。

      只是每天坐在門口,看著遠方發呆。

      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村里人提起他,都嘆氣。

      “也是個苦命人。”

      “好不容易有個盼頭,又沒了。”

      孫建新常去看他,帶點吃的。

      韓越彬會接,會說“謝謝孫哥”。

      但眼神還是空的。

      好像魂已經跟著肖欣妍走了。

      春天來了,韓家院里的野草長瘋了。

      沒人打理,荒蕪得像座孤墳。

      只有墻角那棵老槐樹,又發了新芽。

      嫩綠嫩綠的,在風里搖晃。

      像在訴說,生命總會找到出路。

      哪怕再艱難,再痛苦。

      總會有人,愿意為愛拼命。

      總會有人,愿意在黑暗中,點燃一盞燈。

      哪怕那盞燈,最終會被風吹滅。

      但亮過,就值得。

      就像肖欣妍說的。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

      而韓越彬用盡全部力氣,給了她一場盛大的奔赴。

      雖然結局是離別。

      但那些深夜里熬過的藥,采過的草,流過的淚。

      都是愛的證明。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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