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之作：一家人的音樂故事

本文是筆者在大學課堂的家庭史作業(yè)，通過對一家三代人的音樂愛好、重要場合或階段的“BGM”串成段段樂章，看似平凡的一天天細水長流的時光，也是一曲獨一無二而又韻律悠長的歌謠。

爺爺鐘愛的戲劇

每年除夕夜全家看春晚，爺爺都有一個節(jié)目是必定會認真觀賞——戲曲，爺爺總要坐在離電視最近的那個沙發(fā)位置上，他的耳朵聽力并不好：戲曲表演時他還會帶上眼鏡，看的很認真，每年都要等戲曲結束后爺爺才心滿意足地去休息。后來和爺爺聊天，了解到他們年輕時也曾像我們聽流行音樂一樣，通過看戲來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爺爺是土生土長的陜西人，聽過許多秦腔的曲目，對我來說，比較有印象是《四郎探母》。記得我讀《楊家將》最入迷的那段時間是我在小學，那時 10 來歲的樣子，對于歷史尤其是中國古代史相關的書籍很著迷，經(jīng)常喜歡在歷史的線索中尋找“韻腳”，也有一些少年獨有的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四郎探母》和楊家將的故事也因此與我、與我們家構建了更為緊密的連結。

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

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

想當年沙灘會一場血戰(zhàn)，只殺得楊家將東逃西散。

——《四郎探母》，《坐宮》

特別巧合的是，在 2026 北京大學新年聯(lián)歡晚會，在其中也有一個戲劇的節(jié)目令我印象深刻，將傳統(tǒng)的經(jīng)典戲劇角色和戲劇曲目進行了類似“串燒”的處理，構建了不僅有我熟悉的《四郎探母》，還有關云長在《漢津口》舞青龍偃月刀，也有薛湘靈在《鎖麟囊》中的花轎同避雨的平行宇宙，讓我這樣的小白也能感受戲劇的魅力。在古典戲曲的生旦凈丑中，也譜出了我們家庭史的序曲。就像爸爸說的，秦腔或許就是陜派搖滾樂的啟蒙和源泉。

第一樂章：爸爸的民謠和搖滾的青蔥歲月

其實最開始想選音樂相關的主題也有一大半的緣由來自爸爸。我的爸爸是一個超級“音樂發(fā)燒友”，記得家里的書房的大書柜中，在整齊陳列的書目前面，擺放著很多音樂書籍和很多收藏的專輯。小時候去書房練琴，所以對那個書柜總免不了多看幾眼，我印象很深的有一個“滾石 30 周年”的紀念專輯，非常亮眼。在線音樂平臺如雨后春筍般出現(xiàn)時，還在購買、收藏實體專輯的人一定都對音樂情有獨鐘，后來我在 QQ 音樂的好友列表里找到了爸爸的賬號，發(fā)現(xiàn)他還是 VIP，典型“日活用戶”，也更加印證了買專輯主要為了收藏的想法。

說起來我對于音樂的啟蒙，也算是經(jīng)常坐家里的車時爸爸經(jīng)常放的那幾張車載 CD。我至今仍記得有許巍和汪峰的兩張非常經(jīng)典，《光明》和《怒放的生命》至今聽來仍有獨到的韻味，而《像風一樣自由》和《故鄉(xiāng)》的旋律也經(jīng)常回蕩在我腦海。在車上如果路途稍長我們一家人也總會聊起音樂相關的話題，那么這時候爸爸就是一個“權威”的存在，不管是只用前奏就能判斷出這首歌是哪首歌，還是通過嗓音辨別是誰唱的版本，抑或是討論歌手的作品、經(jīng)歷，爸爸都是娓娓道來。

在爸爸的影響下，我也有聽周華健、張學友等歌曲的懷舊習慣，除了聽歌之外，我和爸爸也偶爾“飆歌”。爸爸唱歌很好聽，我現(xiàn)在還記得他唱的周華健的《刀劍如夢》，在“全民 K 歌”APP 排行榜上也能躋身前列。爸爸年輕的時候聽的是什么音樂呢？又是為什么對音樂有了長久持之以恒的熱愛？爸爸回憶自己最早接觸音樂是在初中時期，他說那個年代校園民謠風頭一時無兩，從《同桌的你》和《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入坑，有了聽歌的習慣，而 90年代的搖滾樂蓬勃發(fā)展，其中具有代表性的，1994 年鄭鈞的《回到拉薩》對他的審美和音樂取向都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

那雪山 那青草

美麗的喇嘛廟

沒完沒了的唱

我們沒完沒了的跳

拉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薩

感覺是我的家

拉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薩

我美麗的雪蓮花

純凈的天空中

有著一顆純凈的心

不必為明天愁

也不必為今天憂

關于這首歌，還有一個可能不那么廣為人知的故事，歌手鄭鈞在創(chuàng)作這首歌曲時，其實沒到過拉薩，且據(jù)本人回憶，這首歌從旋律到歌詞，創(chuàng)作就在幾小時之內。

“《回到拉薩》的靈感來自于一個我極為要好的朋友。這首歌是為了紀念我生命中最絕望的時候出現(xiàn)的一段歡樂時光。我的哥們兒說‘真應該為這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寫首歌’，當時我覺得這種感覺就像我想象中的西藏，不知為什么，我從小就熱衷于那些與生命神秘有關的東西，這可能與我的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親身經(jīng)歷有關。于是我就寫了這首歌曲，后來為拍音樂錄影帶到拉薩后，我發(fā)現(xiàn)那個地方的確非常令人迷戀。” ——鄭鈞

我想，在第一次聽這首歌時，爸爸也沒有去過拉薩，這首歌之所以打動人，或許也正是在于所塑造的那樣一個屬于熱血青年的“烏托邦”。

爸爸接著還說了許多至今仍膾炙人口的歌曲，比如《水手》和《星星點燈》，他說時代意義也讓一些歌曲對他而言印象尤為深刻，比如《相約九八》，算是他們在香港回歸之年的“共同回憶”。從學生時代開始燃起的對音樂的熱愛一直持續(xù)到今天，從畢業(yè)典禮《明天會更好》，到在工作單位的一些活動和慶典上登臺表演，在我心里，爸爸一直是那個意氣風發(fā)的文藝青年。

第二樂章：媽媽的“少女時代”與音樂之緣

在我原來的印象里，媽媽雖然也會聽歌，但屬于“偶爾沒事的時候隨便聽聽”，甚至感覺她經(jīng)常聽一些我常聽的歌曲，是為了更好地和我交流，或是理解所謂“年輕人的審美”。媽媽最早聽的一首歌是《粉紅色的回憶》，我查了查這首歌發(fā)行的時間是在 1987 年，她說這是八十年代一首很“火”的歌，“晚風吹過溫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記/不能忘記你把你寫在日記里/不能忘記你心里想的還是你”，我記得當時媽媽說出這首歌時，我們當時還用家里的音響播放了這首“老歌”，聽完之后想了想這樣簡單的甜甜的歌詞確實符合一個少女心的悸動。后來家里有了電視，經(jīng)常播放蔡國慶的《三百六十五個祝福》，這首歌我還是有所耳聞。

媽媽說外地求學期間，班上同學都在聽譚詠麟、張信哲、葉倩文的歌。媽媽對《瀟灑走一回》很喜歡，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媽媽的音樂偏好——旋律簡潔明快、情感表達直接，代表了當時很多女孩子的一種生活方式或者說共鳴了很多人的精神狀態(tài)，祝媽媽像這首歌一樣，“瀟灑走一回”。

天地悠悠 過客匆匆

潮起又潮落

恩恩怨怨 生死白頭

幾人能看透

紅塵呀滾滾 癡癡呀情深

聚散終有時

留一半清醒 留一半醉

至少夢里有你追隨

我拿青春賭明天

你用真情換此生

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

何不瀟灑走一回

第三樂章：你我約定

記得我第一次聽《約定》這首歌，和爸爸媽媽駕車出游的時候電臺播放的老歌，爸爸告訴我《約定》是爸爸媽媽婚禮選用的主題音樂。其實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我也聽過不少很適合當作“婚禮音樂”的歌曲，比如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聽到的《因為愛情》，還有長大一些后從周杰倫的歌里扒出來的《告白氣球》，甚至還有不少英文歌，比如 Maroon 的《Sugar》，Westlife 的《Beautiful in White》……但是我仔細想了很久，最適合爸爸媽媽的好像真的就是這首《約定》。它不是“為了你放棄全世界”的轟轟烈烈，而是一種簡單的穩(wěn)穩(wěn)的幸福，是心照不宣的承諾與守護。

你我約定 一爭吵很快要喊停

也說好沒有秘密 彼此很透明

我會好好地愛你 傻傻愛你

不去計較公平不公平

第四樂章：天生不是“作曲家”

終于到了我自己出場的故事，從 4 歲時講起，在一家樂器店里，我陰差陽錯的觸碰了鋼琴的那些黑白鍵，那時的我只覺得那些我自己創(chuàng)造的音符很有趣，但沒想到這條學習鋼琴的路一走就走了將近十年。練琴的過程本質上也是磨練心性，更多的時候是繁復的練習，愈發(fā)復雜的樂譜里夾雜著我的倔強。我在漫長的練琴過程中的確時常感到受挫，也經(jīng)常會失去信心，孩童時代每天晚上練琴的時光稱得上“痛苦的回憶”。

到了最后，也和絕大多數(shù)業(yè)余愛好者一樣，迫于中學課業(yè)的壓力，我不得不暫時中斷的鋼琴的學習。那時的我覺得這簡直是一種解脫，巴赫、伯爾尼、莫扎特和貝多芬的無數(shù)大小奏鳴曲已經(jīng)讓我覺得自己對鋼琴的熱情幾乎被磨滅殆盡，這種想法卻在高三的某個尋常午后得到徹底轉變，在石家莊二中的禮堂門外大廳里，躺著一架鋼琴，凳子里零零散散堆疊了別人留下的流行歌曲的樂譜。那時的我正承受背著即將高考的壓力，看著四下無人，突然手癢，便拾起那些樂譜開始“復健”。意外的，我發(fā)現(xiàn)鋼琴并不只是考級的工具，那些標注旋律的樂譜，或許也是一種歸宿。開始重新拾起彈奏那些熟悉旋律的熱情，我還曾和爸爸合作過一些流行歌曲的彈唱——我不是一個天賦異稟的“作曲家”，但讓喜歡音樂的我們，每個人都為自己和愛的人彈一曲簡單的歌謠。

作曲家 寫一首我們一生最平凡的歌

作曲家 告訴你愛的人你多真多深刻

作曲家 我還是你多年未見的老友啊

而你還是不太明白 孤獨是個節(jié)拍

第五樂章：我們，就是彼此的獲獎之作

旋律婉轉悠揚，而我們家的音樂故事，也仍在潺潺流淌。在 2025 年剛剛過去的這個國慶假期里，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去通州看了我此生的第一場音樂節(jié)——大運河音樂節(jié)。那天來唱歌的明星很多：有爸爸很熟悉的老狼，他的現(xiàn)場版“我要/你在我身旁”別有韻味；也有我的啟蒙歌手之一的許巍，他壓軸的那首《藍蓮花》仍是我不斷單曲循環(huán)的精神食糧，然而整場音樂節(jié)，最打動我的是陳楚生的那首新歌——《獲獎之作》。

這一場 用全力 投身的演出

精彩或 平淡都 朝各位鞠躬

為這人生大戲 一幕幕

所有值得頒獎 的時刻

先頒給 他和她 把名字給我

寫在我 的掌心 旅途的始終

無論我多么平庸 也笑著領獎

為哭著來 依然被愛

請頒給十八歲的追夢和撲空

也頒給養(yǎng)家后的薪酬與負重

頒給父母變作孩童 想起他曾舉我過肩頭

看星空

頒給你我見過 愛的人在揮手

在遙遙路盡頭 如光奔向我

頒給我回來了 頒給節(jié)日快樂

誰喚我的乳名 我頭發(fā)卻白了

頒給時光經(jīng)過了你我 頒給它什么都帶不走

頒給所有連接的時刻 頒給笑著流淚的溫熱

你要記得 要記得 你也是某人的獲獎之作

頒給奶奶唱過 哄我入睡的歌

在收工的街頭 我孤單地哼著

蒲扇搖來的風 忽然趕來見我

親吻著我的額頭 說辛苦了

頒給天上的月 人世間的路口

頒給你我如何 站直了行走

頒給關關都過 過了關關再有

獲獎的我和你 無替身

每分鐘

我清楚記得，那天音樂節(jié)后回家路上，爸爸發(fā)在朋友圈的主題就是《獲獎之作》，我想我們都深信，我們一家人，就是彼此的——獲獎之作。

第六樂章：永遠寫下去的歌

收束琴弦，也收起筆鋒，回味卻格外悠長。這些淺淺的文字里，我怎能寫盡戲曲里那豐富的國粹，我怎能寫盡民謠中那激揚的青春，我怎能寫盡流行音樂的黃金年代，我又怎能寫盡鋼琴曲里跳脫變換的自我……我譜下這遠非完美的一曲，或許不是“獲獎之作”，好像也不必成為，因為它在我們一家人的心目中，已然是；又或者，我們對音樂、對生活、對彼此、對“附近”的愛本身，就是那一份最珍貴的獎勵。

平凡的音樂故事，一個人，一家人的心靈旋律。

作者：楊家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