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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病了。
說“病”或許不太準確。她只是更慢了些,更軟了些,像一株歷經風霜的老樹,在季節轉換時,枝葉垂得更低了些。
帶她去醫院的早晨,陽光很好,透過窗子灑在地板上,卻照不出多少暖意。
從出門那一刻起,她的手就伸過來,輕輕拉住了我的手指。
那是一雙我熟悉卻又陌生的手。手背上布滿深褐色的斑點,像秋葉的印記;皮膚薄得幾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而當她握緊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節指骨——嶙峋的,堅硬的,隔著一層薄薄的皮硌著我的掌心。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下樓梯時握得更緊些,過門檻時微微一頓,上車時要我反手托著她的肘。一路都是這樣,那只手一直沒有松開。
虛歲八十九的母親,原來已經這樣瘦小了。我側過頭看她,她正望著窗外,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這感覺陌生又新鮮。在我所有的記憶里,母親從未牽過我的手。
記憶里關于牽手的畫面,屬于父親。多是些不太平順的時刻:雨雪天,路面滑得像抹了油,父親的大手包著我的小手,握得緊緊的,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粗糙的老繭磨著我的皮膚;或是夜里走路,四周黑得不見五指,只有父親的手是確定的、溫暖的引路標。
那時的牽手是庇護,是必須,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引領。
倒是母親的手,記憶里總在忙碌。在灶臺邊,在縫紉機前,在洗衣盆里。那雙手會搟出筋道的面條,會縫補磨破的褲膝,會在冬天把我的小手捂進她的懷里暖著——但從不曾這樣,長時間地、依賴地牽著我的手。
八九十年代,在村里唯一的那塊露天幕布上,我看過城市里的電影。里頭有穿著得體的母子,牽著手在公園散步,在街上閑逛。那時只覺得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心里雖沒有酸葡萄的妒意,卻也認定那太“講究”,離我們柴米油鹽的日子太遠。
后來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牽起那軟綿綿的小手時,忽然就懂了。那不只是怕他走丟,怕他摔倒。當那小手指信任地蜷在你掌心,當你感受著那微弱卻鮮活的生命脈動通過手掌傳來,你會明白——牽手是橋,愛是橋下默默流過的河。
如今,橋的兩端換了。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在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音撞在四壁上又彈回來。她的步子很小,很慢,一步一步挪著,幾乎全靠我的手臂在支撐著重量。她的手心有些涼,卻出了薄薄的汗,潮潮地貼著我的皮膚。
她握得那樣緊,像是在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拉住一段飛速溜走的時間。
我忽然看懂了這牽手里的全部語言:那是一個走在生命下游的人,對陪伴最深的索求;是一個眼見著自己力量如沙般從指縫流走的人,對安全感最后的攥取。
這認知讓我的心猛地一縮。
我回握過去,調整了手臂的力度,讓她靠得更穩當些。她似乎感覺到了,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檢查的科室在走廊盡頭。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兩個影子依偎著,慢慢地移動,母親佝僂的影子幾乎全倚在另一個影子上。
有那么一瞬間,我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雨夜:父親牽著年幼的我,走在泥濘的村道上。他的手那么大,那么有力,而我全然信賴地跟著,從不懷疑前路。
此刻,角色對調了。我成了那只被依賴的手,成了那堵可以倚靠的墻。這感覺沉重,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圓滿。
母親忽然輕聲說:“慢點,不急。”
我點點頭,把步子放得更緩。
她的手還在我手里,那節節骨骼的觸感如此清晰,像在無聲地訴說著一生的勞作與歲月。我想起這雙手曾如何靈巧地穿針引線,如何有力地揉面搟皮,如何溫柔地拍打我的后背哄我入睡。
而現在,它們只是緊緊地、有些顫抖地,握著我的手。
檢查完出來,天色尚早。我們又在走廊里慢慢地往回走。她的手一直沒有松開,我也沒有抽開。就這么牽著,一步一步,在彌漫著藥水味的空氣里,在生老病死的巨大隱喻場中,完成了一場最樸素也最莊嚴的交接。
原來,人生就是一個牽手與放手的循環。我們被牽著手帶來這個世界,又牽著手送走最愛的人,最后自己也被時光牽著手,走向必然的遠方。而在這長長的路上,能有人這樣彼此牽著,走過一程,已是命運最暖心的饋贈。
走到門口時,一陣風穿堂而過。母親下意識地往我身邊靠了靠,我的手也握得更緊了些。
陽光正好,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把那蒼老的、布滿斑點的手背,照得竟有些透明,有些亮。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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