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她那邊挪了挪,被子本來就薄得跟層紙似的,兩人這么一擠,好歹能多擋點風。我們住的知青點是間舊土坯房,窗戶糊的紙早被風雪刮破了,用幾塊破木板擋著,冷風還是順著縫隙往里灌,嗚嗚地響,跟哭喪似的。
她叫林曉梅,上海來的姑娘,細皮嫩肉的,哪受過這種罪。來的頭一個月就凍得直哭,現在臉都凍得通紅,鼻尖上還掛著點鼻涕。我把棉襖又往她那邊扯了扯,自己肩膀露在外頭,凍得骨頭縫都疼。"你說這鬼天氣,啥時候是個頭啊?"她牙齒打著顫,說話都不利索。我摸出枕頭底下半包皺巴巴的煙,想點上暖暖手,結果火柴受潮了,劃了三根都沒著。
"要不咱起來活動活動?"我提議道。屋里就一個煤球爐子,早就滅透了,地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響。曉梅搖搖頭,往我這邊又靠了靠,頭發蹭得我脖子癢癢的。"我聽說隔壁大隊有知青凍壞了腿,"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媽要是知道我這樣,準得哭死。"
我想起我娘臨走塞給我的那包紅糖,趕緊摸出來:"你等著。"跑到灶臺邊,把凍得硬邦邦的搪瓷缸子架在余燼上,好歹化了點熱水,把紅糖疙瘩掰進去攪和攪和。她捧著缸子,眼淚吧嗒吧嗒掉進去,也顧不上擦。"小時候我家有暖氣,冬天穿件毛衣就行。"她吸溜著鼻子說,"哪像現在,棉褲里頭還得塞稻草。"
風突然變了調,嗚嗚的聲音里摻著點噼里啪啦的響動。我扒著窗戶縫往外看,雪片子跟撒鹽似的往下落,把對面的柴火垛都蓋嚴實了。"壞了,明兒怕是出不了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工分要是再少,這個月的口糧都懸。曉梅突然抓住我冰涼的手,她的手也凍得通紅,指關節都腫著。"我這兒還有半塊肥皂,明天給你洗襪子吧。"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心里頭猛地一熱,這年月肥皂金貴著呢。正想說話,房梁上掉下來塊冰碴子,砸在破木箱上。曉梅嚇得一哆嗦,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柴火的煙味,心里頭亂糟糟的。"別怕,"我拍了拍她后背,"等開春了就好了,咱去山上挖野菜,還能摘野棗子。"
她沒說話,就那么靠著。外面的風雪好像小了點,土坯房里靜悄悄的,就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我摸了摸她凍得發硬的棉鞋,想起供銷社有賣氈子的,就是得攢好幾天工分。"曉梅,"我嗓子有點干,"等發了糧票,我帶你去公社吃碗熱湯面。"她在我懷里動了動,點點頭,眼淚又把我棉襖領子洇濕了一片。
后半夜我凍醒了,發現曉梅把大半輩子都裹我身上了。她蜷著身子,眉頭還皺著,好像在做啥噩夢。我把被子往她那邊推了推,自己縮成一團。窗外的風還在刮,但好像沒那么冷了。我想著明天得去山上拾點干柴,再把窗戶縫用泥巴糊上,不然這日子真沒法過。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曉梅小聲說:"謝謝你。"我咧嘴笑了笑,凍僵的臉頰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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