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請賢（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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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村部的炊煙剛纏上皂角樹的梢頭，鄭書記就摸出了手機。屏幕光映著他眼角細(xì)密的紋路——那是在山梁上跑出來的，每條紋里都藏著幾場雨、幾道風(fēng)。

指尖在通訊錄“陳”字上頓了頓，到底先撥給了養(yǎng)蜂的老陳。

“老陳啊，”他嗓子帶著砂紙磨過似的糙，調(diào)門卻揚得亮，“你那些蜂箱該挪窩了吧？我今早巡后山，看見那片荊條花開得正旺，紫瑩瑩的，蜜蜂翅膀都墜厚了！”

電話那頭傳來老陳憨實的笑：“書記眼神毒！我正琢磨這事兒呢。”

“光琢磨不行，”鄭書記打斷他，聲音壓下來，裹上一種秘議大事的熱乎勁，“挪窩時，順手……帶兩斤最稠的荊花蜜來？要割就割向陽坡上、蠟蓋封得嚴(yán)實的那種。王嬸剛應(yīng)下，晚上蒸幾屜榆錢饃，就等你那蜜來配。甜香往桌上一擱，能勾出咱三代人的饞蟲！”

老陳在那邊笑得喘氣：“我說書記咋突然關(guān)心我的蜂！成，我這就去尋最旺的箱子，保管蜜稠得拉絲！”

掛了這通，鄭書記手指一劃，找到“豆腐張”的號碼。撥過去時，他下意識清了清嗓子，調(diào)子換了副更家常的。

“張師傅，忙吶？……嗨，知道您的手藝，點鹵看天色，比晨鐘還準(zhǔn)！這么著，晚上村部小聚，老陳帶蜜，王嬸蒸饃，可就缺您那‘白玉板’和‘銀絲繩’鎮(zhèn)場子了！”

“豆腐張”聲音慢悠悠：“書記，您又給我出考題。嫩豆腐好說，‘銀絲繩’（豆腐干絲）可得費工夫。”

“工夫不就是為您這手藝預(yù)備的嘛！”鄭書記接得快，笑聲從電話線里蕩過去，“上回吃您那涼拌干絲，香芹麻油一澆，我家那小子連盤子底都舔了。今晚這桌，沒您這道‘橋’，可接不住后面的山珍。您受累，多切些，用您家那口老陶盆裝著，味兒正！”

“得嘞，沖著孩子這句話，我這就推磨去！”

緊接著，電話打給了在外包工程的“趙老板”。鄭書記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語氣是熟稔中帶著兩分不容閃躲的扎實。

“趙總，回村路上呢吧？……路是差些，所以更得回來看看嘛！晚上村部，請您品鑒鄉(xiāng)土‘戰(zhàn)略物資’——老陳的蜜、張師傅的豆腐全席，王嬸的饃管夠。硬菜嘛……我讓人從水庫網(wǎng)了條大鯉魚，正養(yǎng)在院中水缸里，等著您來指點做法，是紅燒還是做‘鯉魚焙面’？您一句話！”

趙老板在電話里哈哈大笑：“書記，您這是擺‘龍門陣’等我跳?。⌒?，魚留著，我?guī)善亢镁?！路再遠(yuǎn)，酒肯定準(zhǔn)時到！”

“酒要帶，心更得到！咱邊吃邊琢磨，村口那座漫水橋，汛期前能不能給它‘升升級’？圖紙我都備好了，就等您這‘總工程師’拍板！”

“好你個老鄭！在這等我呢！成了，酒和主意，一并送到！”

最后，他打給了村里最寡言、卻藏著祖?zhèn)髂镜袷炙嚨睦纤晤^。電話響了好一陣，接起時傳來鑿子碰木頭的清脆聲。

“宋伯，雕花呢？聽聲兒就知道，您那鑿子走的線，比老匾還穩(wěn)當(dāng)！”鄭書記聲音放得又輕又緩，“晚上過來坐坐？沒外人，就老陳、張師傅、趙總幾個。沒啥好菜，但……我惦記您灶頭上那塊老咸肉，用柏樹枝熏得烏黑油亮那塊，在房梁上掛了三年了吧？切薄片，和蒜苗一炒，哎喲，神仙站不穩(wěn)！”

老宋頭吭哧笑了：“書記，你屬狗鼻子的。那肉……廟會時都沒舍得上供?！?/p>

“所以得人多才吃得出珍貴呀！”鄭書記趁熱打鐵，“您再來的時候，順便……把您床底下那小壇柿子醋也抱來？聽說勁頭足，還開胃。趙總帶好酒，您出‘土醋’，咱們剛?cè)岵?jì)，給這頓飯‘提提味’！”

老宋頭沉默了幾秒，才悠悠道：“醋可以帶。咸肉……我看看哪塊花紋最清楚?！?/p>

“誒！就等您這話！”

所有電話打完，鄭書記松了口氣，一轉(zhuǎn)身，卻見村會計小吳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捧著個筆記本，眼神有點發(fā)直。

“書記，咱……預(yù)算里沒這頓飯錢啊。魚錢、王嬸的工、還有……”

鄭書記走過去，拍拍他的肩，眼角紋路深深彎起：“傻小子，這哪是吃飯？這是‘搭臺’。蜜是引子，豆腐是橋，酒是膽，醋是魂。趙總的橋、老陳的蜜銷路、張師傅想開作坊的門面、還有宋伯那手雕花絕活怎么傳下去……臺搭好了，戲才能唱?！?/p>

他摸出自己皺巴巴的香煙盒，遞了一支給小吳，自己卻沒點，望向窗外。暮色漸合，遠(yuǎn)山輪廓溫柔，第一縷蔥爆鯉魚的焦香混著漿面條的酸味兒，從隔壁臨時灶房飄了過來，實實在在，籠住了整個安靜的村部。

“去，挖幾個紅薯，再拔幾棵青菜。菜齊了，人心才能齊?！编崟涱D了頓，眼里映著漸亮的路燈，“等會兒老陳來，你提醒我提一提——他那荊花蜜，能不能和咱山上的野花搞個搭配？山里的野滋味，說不定能成個新招牌?！?/p>

小吳愣愣點頭，筆尖在本子上頓了頓。窗外，平原的風(fēng)吹過麥田，帶著千百年來同樣的泥土氣，只是今夜，又混進(jìn)了些新鮮的、滾燙的鍋氣。

廚房里，王嬸正在揉面，榆錢摻在發(fā)面里，泛著青嫩的香氣。她抬頭看了看墻上——那里貼著一張褪色的牡丹畫，是十年前廟會上買的，花瓣邊緣已經(jīng)卷曲，但顏色還在。

就像這村子，舊是舊了點，但底子還在。

張君，安徽潁上人，洛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供職洛陽市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局。曾任原中國軍工報特約記者，先后在解放軍報、中國軍工報、洛陽日報、河南日報、河南日報農(nóng)村版、農(nóng)民日報等報刊雜志上發(fā)表作品2500余篇（幅），2016年，出版?zhèn)€人作品集《足跡》。榮立個人三等功2次，二等功1次；2012年和2014年分別榮獲“中國人民解放軍新聞獎”三等獎、二等獎各1次，多次被洛陽人大、洛陽政協(xié)表彰為“先進(jìn)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