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個人的經歷藏在他的記憶里,而記憶是無法被看見的,作為記憶載體的照片、日記、書信就經常代表記憶來發言,因為它們可以被看見,可以拿出來說事兒。它們都與記憶有關,但它們都不是記憶本身,充其量只是記憶的替身。一個人的經歷永遠貯存于他自己的腦子里,是完整的、鮮活的、流動的、與情感血肉相連的。一個人的生命記憶不需要照片、日記、書信這些物證來證明,這些物證只能配合我們重溫往事,但真正的記憶不需要證明。
![]()
記憶,是個體的生動回想。王蒙先生在小說《青春萬歲》序詩中寫:“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編織你們,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年輕的時候,我們有太多的“明天”,所以要把所有接踵而至的日子編織起來,美麗如畫,這是一個年輕人對未來的期待與夢想。但編織完了呢?王蒙在序詩結尾說:“有一天,擦完了槍,擦完了機器,擦完了汗,我想念你們,招呼你們,并且懷著驕傲,注視你們。”原來編織是為了想念,為了注視。所有經歷過的那些零散的歲月,最終都將被記憶納入它的大敘事中,留待將來的想念、召喚與注視。十九歲的王蒙,寫得真好。
假如一個人失憶了,生病了,甚至死了呢?他經歷的一切都被那失去的記憶裹挾走了,像一個小偷,把一個人的財產席卷而去。每想到這一點,我都會感到無比悲傷。一個人的經歷,或者說一個人的記憶,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比錢,比權,比一切都重要,與生命同等重要。一個人沒有了記憶,他的生命就成了一片虛空,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白紙。那些曾經堅實的、親切的、帶來了無數歡笑與淚水的日子,全都蒸發了,變成一片虛無。他所有的日子都等于白過了,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這從反向證明了記憶的價值——記憶是一個人一生中的最大財富,失去記憶才是真正的貧窮。克里斯托弗·諾蘭導演過一部電影《記憶碎片》,是根據他的弟弟喬納森·諾蘭的短篇小說《死亡警告》改編的,講的就是一個失憶者根據自己支離破碎的記憶來找到殺妻兇手的故事。這部電影向我們展現了,失憶(哪怕是短期記憶喪失)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殘酷的事。
![]()
本文為祝勇著《從故宮到故宮》自序,遼海出版社2025年12月第1版
可惜的是,記憶不能成為遺產,這筆財富不能遺傳。它永遠封存在一個人的腦海里,當這個人死去,他腦海里貯存的所有記憶都要歸零,不能像血緣一樣,延續到他后代的身上。所以記憶這種非物質,對身體這種物質有著高度的依賴。當肉身泯滅,記憶也就沒有了附著之處,成了一滴失去了河床的水滴。
年齡越大,記憶就越是經常回來找我,不是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就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后——陽光斜照進窗,空氣中浮著微塵,我正端起一杯咖啡。它總是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突然叩門,仿佛一個固執的訪客。偶然翻讀導演郭寶昌自傳性散文集《都是大角色》,讀到這樣一段話:“人老了,愛憶舊。因為談未來、理想、前途、命運都不那么理直氣壯了。可憶舊你得有資本,一幫老家伙湊在一起,能說得唾沫星子亂濺的,一定是那些受過苦、挨過整、遭過難、歷盡坎坷的人。”竟然跟我爸爸說的一模一樣,如今輪到我說了。其實不是我在回憶,而是記憶在找我,那些經歷過的歲月,零零散散,或者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有時竟令我潸然落淚。它們像我的肉身一樣真實地存在著,那么真實,那么強大。
![]()
我這一輩子,沒做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業,既沒有升官也沒有發財,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把我的生命用于讀喜愛的書、專注地寫作。閱讀和寫作,構成了我生命的主要內容。書和文字,如同水和糧食,滋養了我的生命,讓我的生命走向充實和豐沛。這種滋養雖然是靜默無聲的,卻是源源不斷的,用今人話說,是可持續的,不會因時、因地、因環境而廢。閱讀和寫作,是生命的真正主權,誰也剝奪不掉。每當我回首往事,最感謝的就是它們,最值得言說的也是它們。遼海出版社向我約稿,我思量再三,還是決定把回憶寫下來,把它們“固化”下來,不因為大腦功能的退化而消逝無蹤。在我眼中,回憶有著重大的意義。它不只是與失憶對抗,與疾病對抗,甚至也是與死亡對抗。我相信回憶是神圣的,也是偉大的,我們在回憶中重溫了我們生命的歷程,回憶就是捍衛自我,哪怕只是平庸、卑微、渺小的自我。
我知道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資格寫回憶錄,只有大人物才有資格寫回憶錄,就像“二十四史”里,只有王侯將相才配擁有“列傳”,但沒有資格寫回憶錄不等于沒有資格回憶。當然,大人物的回憶是有著社會意義、歷史意義的,普通人的回憶沒有如此重大的意義,普通人的回憶只對他自己有意義,但對自己有意義也是意義,這世界上更多的是普通人,一個普通人借助回憶去觀察人生,這本身就構成了意義,甚至是更大的意義,更接近生命本質的意義。
![]()
當往事越來越遙遠,人生經驗卻越積越厚,因此在回望過往的時候,不只是單純地觀看,而是帶著笑與淚對過往的一切進行重估。所以往事浮現出來的時候,它們已不僅僅是往事,而是帶著當下的經驗去與過往對話,是年長的自我與年輕的自我在促膝談心。
晏殊寫得好,“無可奈何花落去”,但接下來一句更好,“似曾相識燕歸來”。所有消逝的時光,其實并沒有真正地逝去,它存儲在我們的記憶里,哪怕我們都遺忘了,它也存儲在我們的潛意識里,滋養著我們的人生,并會在某一個特殊的時刻里,如約而返。
因此,這不是一部“回憶錄”。這只是一部有關回憶的記錄。
原標題:《夜讀 | 祝勇:記憶在找我》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郭影 蔡瑾
來源:作者:祝勇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