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都的秋老虎賴著不走,九月底的天還是燥得人嗓子眼冒煙。
西門那家老牌砂舞廳的鐵皮卷閘門,被太陽曬得發燙,下午兩點一到,門“哐當”一聲被拉開,一股子混合著汗味、廉價香水味和香煙味的熱氣,“呼”地一下涌出來,撲得門口等票的人一趔趄。
“擠啥子擠!排好隊!”門口檢票的胖大姐,操著一口地道的成都話,不耐煩地揮著手。
隊伍里的人,多半是些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腳上蹬著磨掉了底的皮鞋,也有幾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頭發染得黃黃綠綠,低著頭刷著手機,時不時抬頭瞟一眼舞廳門口,眼神里帶著點急不可耐。
![]()
舞廳里頭,光線暗得很,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天花板上轉圈圈,把舞池里的人影晃得影影綽綽。
音箱里放著節奏感極強的曲子,咚咚咚的鼓點,震得人心臟都跟著跳。
舞池中央,一對對男男女女摟在一起,貼得嚴絲合縫,臉挨著臉,身體跟粘了膠水似的,一步一步地挪著步子——這就是現在舞廳里最火的莎莎舞,也叫貼面舞。
十塊錢一支曲子,不算貴。
對那些來舞廳的男人來說,這點錢,換一支曲子的擁抱,換一個女人在耳邊軟聲軟語,值當。
![]()
舞池邊上的卡座,坐著幾個上了年紀的阿姨,都是舞廳里的老人了。
王姐今年五十四,年輕時也是舞廳里的紅人,那會兒跳的還是三步四步,她身段好,舞技也棒,一晚上能掙不少舞資。
可現在,她只能坐在冷板凳上,看著舞池里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像花蝴蝶似的,在男人堆里飛來飛去。
王姐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還是前幾年買的,洗得都有點褪色了。
她化了點淡妝,可眼角的皺紋,還是藏不住歲月的痕跡。
她端著一杯白開水,抿了一口,眼睛死死地盯著舞池里的一個小姑娘——那姑娘穿著吊帶短裙,露著小蠻腰,頭發燙成大波浪,隨著舞步甩來甩去,身邊圍著好幾個男人,搶著要跟她跳。
![]()
“唉。”王姐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音樂里。
旁邊的李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是一臉無奈:“現在的舞廳,不是我們的天下咯。這幫小年輕,太能卷了。”
李姐說得沒錯。
以前舞廳里,像她們這樣的中年女人,靠著熟客,靠著人情世故,還能混口飯吃。
可自從一幫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涌進舞廳,行情就變了。
小姑娘們年輕漂亮,身段火辣,要價還跟她們一樣——十塊錢一支曲子。
男人嘛,當然愿意選年輕的。一來二去,她們這些老人,就被晾在了一邊。
![]()
王姐今天下午來,到現在快兩個小時了,只跳了三支曲子,掙了三十塊錢。這點錢,連菜市場的一把青菜都快買不起了。
她想起早上出門前,老伴躺在床上唉聲嘆氣,說藥又吃完了,得去買。兒子上個月剛失業,兒媳婦又懷了二胎,一家子的開銷,壓得她喘不過氣。
以前,她靠著舞廳這點收入,還能補貼家用,可現在……
她又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舞池里那個穿吊帶裙的小姑娘身上。
那姑娘叫小雨,王姐認識她。有一次在更衣室,王姐聽見小雨跟姐妹打電話,說白天在便利店收銀,一個月才兩千多塊錢,房租都不夠交,晚上來舞廳跳幾個小時,好歹能湊點房租錢。
“也是個苦命的娃。”王姐心里嘀咕著。
![]()
舞池里,小雨正跟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跳著莎莎舞。男人肚子圓滾滾的,身上的汗味混著煙味,熏得小雨有點難受。可她還是臉上掛著笑,身體緊緊貼著男人,嘴里說著些甜言蜜語:“大哥,你跳得真好。”“大哥,你真有風度。”
這些話,小雨每天都要說上無數遍。她知道,男人就愛聽這些。
十塊錢一支曲子,買的就是這份“被在乎”的感覺。她心里跟明鏡似的,這些男人,有的是光棍,有的是婚姻不幸福,來舞廳,不過是找個慰藉。
她呢,不過是拿青春換點碎銀子。
那個圓肚子男人,跳完一支曲子,又塞給小雨二十塊錢,說:“再跳一支。”
小雨笑著點點頭,心里卻在盤算著,今晚要是能多跳幾支,就能湊夠這個月的房租了。
她老家在農村,父母身體不好,弟弟還在上學,她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進過工廠,送過外賣,可工廠訂單不穩,動不動就裁員,送外賣又太辛苦,還得搶單。
后來聽老鄉說,舞廳跳舞來錢快,門檻又低,她就來了。
![]()
她剛來的時候,也不好意思。
莎莎舞要貼那么近,她一個小姑娘,跟陌生男人臉貼臉,渾身都不自在。
可看著身邊的姐妹,一個個都掙到了錢,她咬咬牙,也就習慣了。
慢慢的,她也學會了逢場作戲,學會了說那些哄男人開心的話。
![]()
舞池邊上,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叫楊晨。
他剛大學畢業,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投了幾十份簡歷,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試完就沒了下文。
他心情郁悶,今天跟朋友一起來舞廳散心。
他看著舞池里的小雨,眼睛都看直了。小雨長得漂亮,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特別甜。
楊晨鼓足勇氣,走到小雨身邊,紅著臉說:“小姐姐,能……能跟你跳一支嗎?”
小雨看了他一眼,這小伙子長得挺干凈,不像那些油膩的中年男人。她點點頭,笑著說:“可以啊。”
然后,他笨拙地摟住小雨的腰,跟著音樂的節奏,慢慢挪動步子。
他第一次跳莎莎舞,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
小雨的身體軟軟的,貼著他的胸膛,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煩惱都煙消云散了。
![]()
接下來,楊晨跟小雨聊了起來。他說自己找工作不順,心里煩。
小雨聽著,時不時安慰他幾句:“慢慢來,總會找到的。”“你這么年輕,怕啥子嘛。”
楊晨覺得,小雨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他看著小雨的眼睛,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她了。
他甚至開始幻想,跟小雨談戀愛,結婚,過一輩子。
跳完舞,楊晨要了小雨的微信。
小雨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了。
她知道,加微信不過是客套,多半是男人想續舞,或者想約她出去。
可她沒想到,楊晨加了微信之后,每天都給她發消息,早安晚安,噓寒問暖。有時候,小雨在舞廳跳舞,沒及時回消息,楊晨就會發一連串的消息,問她是不是忙,是不是累了。
小雨心里有點別扭,她想跟楊晨說清楚,他們之間不過是舞客和舞女的關系,可看著楊晨發來的那些關心的話,她又有點不忍心。
她知道,楊晨是真心喜歡她,可她給不了他想要的。
![]()
王姐坐在卡座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搖搖頭,心里想著:“小伙子太年輕了,還不懂這里的規矩。舞廳里哪有什么真愛,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楊晨在舞廳里待的時間越來越長,給小雨花的錢也越來越多。
他把自己找工作攢的那點積蓄,幾乎都花在了舞廳里。
有時候,他甚至會借錢來給小雨買禮物。他覺得,只要能博小雨一笑,花多少錢都值得。
![]()
小雨看著楊晨這樣,心里越來越不安。她知道,再這樣下去,會害了楊晨。
有一天,楊晨又來舞廳找她,手里拿著一束玫瑰花,遞給小雨,紅著臉說:“小雨,我喜歡你,你做我女朋友吧。”
舞池里的音樂還在響著,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們。
小雨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看著楊晨真誠的眼神,咬咬牙,說:“楊晨,你別傻了。我跟你,不可能的。”
“為什么?”楊晨愣住了,眼睛里滿是不解,“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因為我是舞女啊。”小雨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來這里,是為了掙錢。
我們之間,不過是十塊錢一支曲子的關系。你以為的愛情,不過是我逢場作戲的安慰。”
“我不信!”楊晨搖著頭,“你對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是逢場作戲?”
“那是我的工作!”小雨提高了聲音,“我對每個舞客都這樣!我白天在便利店收銀,晚上來這里跳舞,不過是為了湊房租,為了給家里寄錢!我根本沒時間談戀愛,也沒資格談戀愛!”
![]()
小雨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楊晨的頭上。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玫瑰花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小雨,突然想起,自己每次給小雨發微信,她都是在舞廳不忙的時候才回,想起她跟自己說的那些話,跟她跟其他男人說的,好像沒什么兩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走進舞廳,徑直走到小雨身邊,摟住她的肩膀,對她說:“小雨,跳完沒?我來接你下班了。”
小雨點點頭,對那個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是楊晨從來沒見過的溫柔。
“他是……”楊晨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男朋友。”小雨說,“他是工地的工人,我們在一起兩年了。”
楊晨徹底懵了。
他看著小雨和那個男人手牽手走出舞廳的背影,看著地上那束被踩爛的玫瑰花,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
舞廳里的音樂還在繼續,莎莎舞池里,一對對男女依舊緊緊摟在一起。
王姐看著失魂落魄的楊晨,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看開點。舞廳里頭,哪有什么真感情。用錢買的陪伴,終究是要還的。”
楊晨沒說話,他蹲下來,撿起地上的玫瑰花,花瓣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花桿。
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付出,想起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
王姐看著他,又想起了自己。她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一個對自己很好的舞客,那個男人說要娶她,結果呢?不過是玩玩而已。
從那以后,她就明白了,舞廳就是個娛樂消費的地方,別把心放進去,不然傷的是自己。
夜漸漸深了,舞廳里的人越來越少。王姐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舞池。
霓虹燈依舊在轉,可舞池里,已經沒幾對人了。她想起下午那個圓肚子男人,想起小雨,想起楊晨,心里五味雜陳。
走出舞廳,晚風一吹,王姐打了個寒顫。
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躲在云層里,看不見一點光。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十塊錢,嘆了口氣,慢慢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
舞廳的鐵皮卷閘門,在她身后“哐當”一聲關上了,把里面的音樂和喧囂,都關在了門里。
門外,是成都的夜色,是無數為了生活奔波的人,是那些在深淵里掙扎著求生的故事。
莎莎舞的鼓點,好像還在耳邊響著,可王姐知道,那鼓點里,藏著的是底層人的無奈,是兩代人的擠壓,是一場場夢醒之后的空歡喜。
![]()
![]()
![]()
![]()
![]()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