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8月24日晚十一點,北京西四的照排車間燈火通明。堆滿定影液味兒的暗房里,膠片上的影像剛浮現,值班編輯猛地捏緊了放大鏡:主席臺右側,江青的側臉旁,赫然是許世友。
那天白天,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剛開幕,媒體記者按慣例拍下主席臺及兩翼要員。會務處早已把座次排得滴水不漏,卻沒想到鏡頭隨手一晃,硬生生把最“不對付”的兩個人收入同框。
許世友出身鄂豫皖交界的貧寒山村。1905年生人,八歲進少林寺當雜役,既為填飽肚子,也為學拳護家。和尚不當,他卻靠扎實的功夫在寺里混出名堂。二十歲那年下山探母,一場誤會打死惡霸少爺,被迫亡命。
逃亡途中,他又因自衛闖下血案。山道艱險,饑寒難耐,他在小飯館門口聽到“當兵管飯”四字,二話不說跟著募兵班長走進營房。憑一身硬功,三個月升副連,先有口糧后有津貼,算是攢回了一條生路。
母親后來一句“共產黨來咱村鬧革命啦”,徹底改寫了這條生路。1930年,許世友在老家參加紅軍,豫東、鄂北的大小戰斗讓這個“半路出家”的連長愈打愈紅,屢屢奇襲建功。
與戰場上的豪氣相比,他對立場的執拗更出名。抗戰時期,他在新四軍集中訓練時出過一次事故——槍支走火炸傷自己,卻硬是不下火線,靠竹杖支撐指揮,打退日軍。戰士們背地里說:這人頭鐵心也硬。
1966年后,北京氣氛驟變。江青憑“文藝批判”聲勢正勁,許世友則鎮守南京軍區。一次匯報會上,江青指手畫腳批部隊作風,許世友沉著臉回了半句土話,弄得她當場下不來臺。這梁子由此越結越深。
1967年春,他索性躲進大別山,說是“檢查戰備”。山中工區口令森嚴,傳令兵上山前得先掛白布條示意,否則“站著來躺著走”。江青想指摘,無奈毛澤東、周恩來多次打招呼:“讓他安心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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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黨代會開幕前夕,會務得知許、江座位相鄰,有人小聲提醒換位,結果名單已報中央,動不得,只能寄望鏡頭別作怪。攝影記者按部就班拍攝,沒想到膠片先“告了密”。
暗房內,編輯手忙腳亂把那張底片塞進廢箱,卻被夜班值班主任翻出:“副刊要多角度,這張刪不得。”沖印完畢,照片過審送至釣魚臺。剛翻到那頁,江青尖聲道:“我不要同他一起!”
一句話,印廠連夜撤版重排;排字工人守到凌晨,生怕再露紕漏。有意思的是,另幾家地方報社已接到套版,凌晨五點,電傳電話此起彼伏,一張張版芯被緊急撕下扔進碎紙機,場面堪比作戰。
江青為何如此惱火?除了舊怨,更怕“并肩”二字的象征意味。她清楚許世友的火爆脾氣。傳聞在京西賓館討論某文件時,他當眾拍桌:“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最討厭裝腔作勢!”場面一度膠著,靠周恩來圓場才平息。
毛澤東在世時,多次對身邊人說:“世友這人粗中有細,別惹急了。”許世友也將這份信任看得比命還重。毛澤東1972年讓他北上述職,他寫下遺囑式電報:若三日音訊全無,請把尸首運回新縣,不要火化。
1976年9月,天安門長安街沉默如潮。噩耗傳來,許世友跪在南京軍區禮堂失聲痛哭。消息靈堂布置事宜時,有人提議請四人幫成員前來指示,他把茶杯重重一摔:“別來煩我!”
同年10月粉碎“四人幫”,南京城通宵爆竹聲脆。許世友拎著壇子,痛飲自釀米酒,一句“機關算盡,何苦”飄進夜空。
1979年,他升任軍委常委,卻主動請辭回南京養病。中山陵8號成了他的“根據地”。三層西式小樓被改得土味十足:前院養豬,后院種甘蔗。警衛員笑稱“首長把花園打成生產隊”。
孩子們假日來訪,總能得到“巧力克”。許世友常忘記名字,每次遞出一塊前都問:“這東西甜不甜?”看孫女們點頭,他憨憨直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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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美國歸來的孫穗英想探祖宅,接待處愁眉不展:里頭如今滿地雞鴨。靈機一動,讓司機領著首長去郊外打獵。許世友聞獵心起,一桿五〇式步槍扛肩頭,樂得不想回家。孫家人悄悄走完院子,只說“保管得不錯”,便不再提舊事。
晚年許世友喜歡午后獨坐藤椅,聽收音機放老戲。街上汽車喇叭聲越嘈雜,他越覺得院內甘蔗葉沙沙作響,是大別山風聲。
1985年,老人病重住進南京軍區總醫院。病榻前,他對老部下低聲叮囑:“后事簡單點,別給組織添麻煩。”同年十月,他的軍銜與傳奇一同封入青山。
那張“同框”照片最終沒能見報,只在新聞檔案柜里封存。底片的銀鹽早已氧化泛黃,卻留下一段撲朔的暗流:兩種性格、兩種道路,在歷史快門里短暫交匯,又迅速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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