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四月初,北京的天空飄著細雨。八寶山革命公墓里,年屆八旬的薛明扶著輪椅,在親友攙扶下緩緩前行。她輕輕撫過長子賀鵬飛的遺像,哽咽著低聲重復一句:“孩子,我們答應的事,你做到了。”在場的老海軍們垂首默哀,他們心里都明白,這位55歲便猝然離世的中將,為了中國的那艘尚未歸來的巨艦,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心血。
把目光往前撥四年,時間定格在1997年冬。那年,香港回歸的禮炮尚未散盡,賀鵬飛悄悄飛抵香港,登門拜訪早年在陸軍當兵、后轉戰商界的山東漢子徐增平。屋里沒寒暄多久,賀鵬飛放低了聲音:“我想請你幫海軍買一樣大家伙。”徐增平一愣,隨后聽到“瓦良格”三個字,整個人像被電擊中,手心都是汗。他明白,這不是普通買賣,而是一件寫入史冊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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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起賀鵬飛這股急迫心情的,并非一時興起。1993年7月的“銀河號”事件,猶在眼前。那年炎夏,美國借口所謂“化武原料”,驅逐艦、直升機一擁而上,在波斯灣公海堵截中國貨輪。船長張如德頂著四十多攝氏度高溫,堅持不讓美軍登船搜查,靠減半配給、用海水降溫,整整熬了三十多天。那次屈辱的海上對峙成了賀鵬飛的夢魘,他對同僚說過:“有一天,中國海軍得能走出去,至少要有一艘自己的航母。”
機會的苗頭在烏克蘭。1991年底,蘇聯解體,“瓦良格”——排水量六萬七千噸、已完工八成的“1136計劃”航母——歸入烏克蘭名下。對這個剛獨立、財政拮據的國家而言,這艘鋼鐵巨物與其說是財富,不如說是負擔。1993年,烏方喊出四億美元標價;數月后見競爭激烈,又加碼到二十億并承諾完工。消息傳來,多國軍火販子蠢蠢欲動。北京也打探過,但很快掂量出那是筆燒錢生意,更擔心引來美國和北約橫加阻撓。
高層最終給海軍潑了盆冷水:“暫不考慮。”文件是官方口徑,但賀鵬飛沒死心。1995年,他派出考察組秘密赴尼古拉耶夫造船廠了解航母現狀——甲板落滿塵土,動力系統已被拆走,廠區連護欄都銹得發黃。看著近在咫尺卻似乎永遠無法駛向遠海的“怪物”,考察組成員心情五味雜陳。報告拿回北京,“這船是塊廢鐵”的聲音很大,可賀鵬飛仍在報告末尾加了一句——“如再錯過,中華民族恐再無同類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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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水流逝。直到1997年11月,烏克蘭財政告急,宣布可按“廢鋼價”處理“瓦良格”,只要買家負責整體拖走。條件一出,賀鵬飛意識到:政治阻力可能暫時松動,民間出面或能闖關。于是才有了那趟香港之行。徐增平當即拍板:“行,這單我接。”
要掩人耳目,必須編個體面理由。徐增平注冊了“澳門創律旅游娛樂公司”,對外宣稱要把“瓦良格”改成漂浮賭場、海上綜合游樂中心;更狡猾的是,他要求連同死亡檔案般詳盡的二十噸設計圖紙一起購買,“裝修需要原始圖紙”。烏克蘭見錢眼開,2000萬美元成交。
為了穩妥起見,所有圖紙先期分批空運回國。運送那晚,碼頭燈火通明,八輛大卡車滿載卷宗,連夜開赴基輔機場。辦完最后一道海關手續,徐增平才悄悄松了口氣。臨行前,他給賀鵬飛發傳真,只寫了一句話:“艦在我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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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煩剛剛開始。1999年,土耳其以“影響博斯普魯斯海峽航運安全”為由,拒絕放行這艘寬闊的“鐵陀螺”。后面還有希臘、直布羅陀、西班牙等海峽,需要層層公關。美國的游說無處不在,航母一度在黑海外海面被迫滯留,隨風搖晃。拖船的費用一日高一日,僅燃油就像用美鈔往海里倒。
“再撐撐,咬咬牙。”徐增平在電話里對大連那邊的總工程師說。工期表一改再改,他的公司現金流幾度告急,只能抵押香港的物業繼續籌錢。烏克蘭舊船員開價高得離譜,不簽字不給拖航,他只好自己頂著風浪去協調。有人勸他見好就收:“徐老板,留得青山在——”他搖頭,“這不是給我自己做買賣,這是回家的船。”
2001年春,賀鵬飛因病住進301醫院。手術前,他緊握參謀的手:“告訴徐增平,無論如何把船拖回來。”這是兩人最后一次通話。3月28日清晨,心臟驟停,彌留間他仍念叨著“航母”。噩耗傳出,徐增平在香港的辦公室里沉默許久,只吩咐助手把與烏克蘭的傳真全部裝訂,“這是他的遺愿,任何困難都得扛過去。”
風浪沒有打敗人。2001年底,土耳其方面在多方斡旋下松口,同意放行但附加苛刻條款:必須等海峽風平浪靜,且全程拖航不得停留。2002年2月27日,“瓦良格”連夜啟航;3月3日,跨越1.2萬海里后,抵達大連港。迎接它的,除了汽笛長鳴,還有忙前忙后的徐增平。老兵摸著滿是銹蝕的舷側,眼眶通紅。
這條歷盡艱險的舊船殼后來歷經改造,成為今天人們熟知的國產航母搖籃。那厚重的鋼板里,注入了一個民族尋找海權的執念,也凝著兩位半生戎馬卻不同身份的男人——一位是將星閃耀的海軍副司令,一位是白手起家的商人——共同的信念。
“如果我們不做,誰來做?”賀鵬飛當年的自問,如今仍在檔案里留著墨跡。答案寫在日后的波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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