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的一天下午,復旦校園的法桐葉子落了一地,幾位教授聚在草坪邊閑聊,忽然有人低聲提起一件新鮮事——哈爾濱那邊籌建一所“軍事工程學院”,點名要調走數名骨干教師。話音一落,大家面面相覷,復旦數學系的討論尤其熱烈,因為名單里赫然寫著盧慶駿。
彼時遠在北京的陳賡正忙著與高教部、軍委穿梭。中央已在6月下達任命,要求他脫下志愿軍第三兵團司令員的肩章,擔任軍委軍事工程學院院長。朝鮮戰場硝煙未散,人卻已被“搶”回國內辦學,這種跨度令人咋舌,但陳賡習慣在緊急中找節奏。
美軍飛機在漢江上空的隆隆聲,提醒志愿軍何為現代化差距。因此,學院必須要頂尖師資,要實驗室,更要數學、物理、化學等基礎學科的領軍人物。部隊干部調動容易,地方教授卻牽一發而動全身,哪所大學都舍不得放人。陳賡很清楚,靠紅頭文件硬搬不現實,姿態得放低。
一天清晨,周恩來準備接見民主人士,中途去走廊拐角的洗手間,陳賡拎著一大疊材料守在門口。“總理,請您在這幾位專家的調令上批個字。”周總理愣了幾秒,隨即笑著搖頭,但還是簽了同意。后來有人打趣,這是“衛生間批文”。然而批文落地只是開端,真正的阻力來自教授們的去留。
11月上旬,盧慶駿案進入膠著。盧教授40歲出頭,學術正盛,復旦黨委態度明確:不能輕易外放。再者,他還是著名數學家蘇步青的得意弟子。蘇先生剛從浙大調來復旦,急需幫手整理資料、開新課程,對這位學生格外倚重。上海教育界由此傳出一句話:“數學家要被送去修橋補路,豈不誤才?”
一封又一封的“告狀信”直達市府。12月初,陳毅市長電話打到哈爾濱:“陳院長啊,有人說你們軍工學院挖空復旦,你得想個說法。”口氣平和,卻透著幾分嚴肅。陳賡放下聽筒,沉默片刻,便把徐立行叫進辦公室:啟程上海,必須當面說明。
徐立行抵滬的那天,黃浦江上霧氣正濃。與蘇步青見面時,他首先遞上中央和高教部的正式文件,隨后詳細描繪學院藍圖:六系、十八個專科、一萬余冊外文原版教材、與蘇聯顧問團對接的先進實驗室。談話持續了整整兩個鐘頭。蘇先生聽完長嘆一聲:“陳院長要辦的不只是軍校,更像一所國防科技大學。”
“盧慶駿正是我們急需的應用數學專家,”徐立行補充,“導彈彈道、火控計算,全賴嚴謹的數學模型。”最終,蘇步青點頭,“國家要緊,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寫教材,慶駿就去吧,但復旦需要時間培養接班人。”雙方商定:緩調三個月,復旦先行物色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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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3月15日,哈爾濱的冰雪尚未消融,盧慶駿拎著簡樸行李抵達學院報到。那天上午,他在臨時教研室寫下《高等工程數學講義》第一章提綱;晚上,又跑去機務車間看實驗設備,忙到深夜。短短一年,盧教授幫助數系組建五門必修課,配套習題冊多人共享,為日后導彈、潛艇和核潛試驗奠定了理論框架。
1956年職稱評定,學院按一級教授上報,他卻執意申請二級:“老師是一級,學生不可并肩。”身邊同事頗為感動,卻也無奈,只得尊重個人選擇。60年代初,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錢學森點名需要一位精通偏微分方程的行家,盧慶駿再次被調走,繼續在火箭控制算法上攻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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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偶有人提起當年“教授狀告陳賡”的插曲,知情者笑稱那是一次誤會,也是一次雙贏。假設沒有那通深夜電話,沒有徐立行的誠意奔走,哈軍工或許會少一位核心力量,而復旦也難以在三個月內完成青年教師培養計劃。
“挖人家的肉,要先止住人家的疼”,陳賡的提醒后來被無數調干小組奉為圭臬。建院初期,類似的磨合至少發生了二十余次:北京交大、同濟、北大、東南大學都出現過“舍不得”的聲音,但經過反復溝通,大部分專家仍然踏上北上的列車。事實證明,合理流動并未削弱母校,反倒促成了更均衡的學科布局。
1958年,軍事工程學院首屆學員畢業,數學、物理、化學課程合格率高達97%,創下當時國內軍校紀錄。師生合影里,盧慶駿站在隊伍右側,神情平靜。照片背面,他用一行小字記錄時間——“求真務實,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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