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機器換人”更緊迫的事：給流水線工人一次“心靈大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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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機器換人”更緊迫的事：給流水線工人一次“心靈大掃除”

文||劉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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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點，遂平克明的包裝車間依然燈火通明。25歲的李偉（化名）站在自動化流水線旁，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熟練地輸入生產數據，眼神專注地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三年前，他剛從農村來到這座城市時，面對的卻是另一番景象，雜亂的工具、隨意堆放的原料、地上零星的面粉斑跡。

“那時候覺得，打工就是出力掙錢，車間干不干凈關我什么事？”李偉笑著回憶。直到公司全面推行5S管理，一場看似簡單的“大掃除”，卻意外地改變了他和數百名工友的職業軌跡。

一、不僅僅是打掃衛生：5S管理的深層悖論

當“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五個日語詞匯縮寫成的“5S管理”進入中國工廠時，多數管理者將其視為提高效率的工具，一線員工則常常理解為“又來了個打掃衛生的運動”。

克明食品的管理層最初也面臨這樣的困境。10多年前，公司決定全面推行5S時，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力。“我們面粉袋子放哪兒干了十幾年了，憑什么要改？”“打掃得再干凈，工資能多一百嗎？”這樣的聲音在車間里不絕于耳。

轉折點出現在一次食品安全事件后。2016年，某知名食品企業因生產環境問題被曝光，引發行業震蕩。克明食品管理層意識到，5S不僅是效率問題，更是生存問題。但如何讓一線員工真正理解這一點？

“我們不再講大道理，而是用最直觀的方式。”克明食品生產老員工回憶道。他們組織員工參觀高標準車間，讓工人自己對比；設立“5S改善獎”，讓提出好建議的員工獲得實質獎勵；更重要的是，他們將5S與每個員工的績效考核掛鉤——不是懲罰，而是獎勵那些做得好的。

二、從“工具歸位”到“心靈歸位”：一線工人的隱性困惑

在李偉看來，5S推行過程中最難的，不是學會把工具放回指定位置，而是思維方式的轉變。

“我們這代人進工廠，很多人是‘無奈的選擇’。”李偉坦言，“高中或中專畢業，沒考上大學，又不想種地，流水線成了最后的選擇。”這種“將就”的心態，導致許多年輕工人缺乏職業認同感，認為自己的工作“低人一等”，自然對工作環境漠不關心。

而5S管理恰恰擊中了這一痛點。當工人開始精心維護自己的工作站，當每一件工具都有了自己的“家”，一種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我突然發現，我的工作臺是全車間最整潔的。”李偉說，“班長帶著新員工來參觀，指著我的工位說‘要向李偉學習’。那一刻，我三年工廠生涯中第一次感到驕傲。”

這種從“被動執行”到“主動參與”的轉變，正是5S管理最精髓的部分——素養的提升。它不是簡單的行為規范，而是一場關于尊嚴和認同的心靈革命。

三、數字化時代的5S升級：當傳統管理遇見智能工廠

隨著克明食品智能工廠建設的推進，5S管理面臨新的挑戰和機遇。在自動化生產線旁，傳統的“整理整頓”有了新的內涵。

“以前我們擔心的是工具亂放，現在擔心的是數據混亂。”李偉如今已是生產線小組長，他的工作內容從單純的操作機器，擴展到監控生產數據、調整設備參數。

在智能車間，5S原則被應用于數字領域：生產數據需要“整理”，區分有效數據和噪聲；操作界面需要“整頓”，優化布局提高操作效率；系統需要“清掃”，定期清理冗余數據和緩存；工作流程需要“清潔”，建立標準的數字操作規范；而員工的“素養”則體現在對數字化工具的熟練掌握和正確使用上。

這種轉變對一線工人提出了更高要求，也提供了新的成長路徑。李偉報名參加了公司組織的數字化技能培訓，從最初對電腦操作生疏，到現在能熟練使用生產管理系統。“我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操作工，而是一個技術工人。”他說。

四、5S管理的中國式智慧：在標準化中尋找人的價值

中國的制造業正處在轉型升級的關鍵期。一方面，自動化、智能化是必然趨勢；另一方面，如何安置數以億計的一線工人，是社會必須面對的課題。

5S管理在這一背景下展現出獨特價值。它不像完全自動化那樣“去人化”，而是在提升效率的同時，增強人的參與感和價值感。在克明食品，5S管理已發展為包含“安全”和“節約”的7S管理，形成了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生產現場管理體系。

“我們常說‘中國制造’，但制造的核心不僅是機器，更是人。”老員工王建國說，“5S管理最大的成功，不是讓車間變干凈了，而是讓工人開始尊重自己的工作，從而生產出更優質的產品。”

這種對人的關注，在疫情后的制造業復蘇中顯得尤為珍貴。當許多企業面臨“用工荒”時，克明面業的員工流失率卻持續下降。“在這里工作有尊嚴、有盼頭”成為許多工人留下的理由。

五、超越車間：5S思維的社會學意義

有趣的是，5S管理的理念正在從車間走向更廣闊的社會領域。在個人層面，它類似于當下流行的“斷舍離”生活哲學；在組織層面，它提供了一套簡化復雜系統的方法論；在社會層面，它倡導的“各安其位、各盡其責”與現代社會治理理念不謀而合。

對于一線工人而言，掌握5S思維不僅有助于當前工作，更為職業發展打開了新可能。李偉正在學習將5S原則應用于團隊管理，“我希望有一天能成為車間主任，用這套方法帶出更優秀的團隊。”

回到公司的車間，變化仍在繼續。最新引進的視覺識別系統能自動檢測生產線上的異常，但工人們的5S檢查依然每日進行。機器負責“發現問題”，人負責“解決問題”，這種人機協作的模式，正是未來制造業的縮影。

5S管理給中國制造業的啟示是深刻的：在追求自動化的同時，不能忽視人的價值；在制定標準的同時，要給予人成長的空間。當一線工人不再只是執行指令的“手”，而是參與改進的“腦”，中國制造才能真正實現從量變到質變的飛躍。

李偉的工位墻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面是他自己寫的一句話：“在這里，我不僅生產面條，也在塑造更好的自己。”這句話，或許就是5S管理最動人的注腳——當工具各歸其位，人心也找到了歸屬；當車間井然有序，工人的職業生涯也清晰起來。

這場始于“大掃除”的管理革命，最終觸及了中國制造業最核心的命題：在機器越來越智能的時代，人的價值何在？5S管理的回答是：當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工作領域的管理者，都能從工作中獲得尊嚴和成長，制造業才有真正的競爭力。

而這，正是中國制造走向中國創造必須完成的一場“靈魂革命”。（遂平克明-劉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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