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初冬,遼西驛馬坊的風大得能割面。零星枯草在冰土間搖晃,一塊寫著“大帥張公之墓”的青灰色碑體被吹得滿是塵土。張閭琳走近碑前,脫下手套,輕輕拂去塵屑,低聲道:“爺爺,孫兒替父親來了。”話音落下,墓園四下依舊寂靜,只有獵獵風聲作答。
時間倒回六十八年前。1928年6月4日凌晨,滿洲里—奉天線上響起一聲巨響,“皇姑屯事件”讓正值五十一歲的張作霖斃命于家鄉鐵軌旁。消息傳到天津,二十八歲的張學良當即往沈陽趕,途中一句“國事不可誤,喪事也要辦”成為他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念頭。抵沈后,他先穩住東北局勢,再著手為父尋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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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背山脈得以進入視線,是因張作霖生前已派風水先生多次勘探。山后松濤,山前渾河,兩面龍脈相夾——在傳統堪輿里算是難得的聚氣之所。張學良同“五媽媽”吳雅珊到山上細看,午后落日柔和,吳雅珊忽見半腰處一塊巨石松動,擔心“石動則氣散”,便建議以鋼筋混凝土加固。張學良點頭,命工兵連連夜處理,隨即大張旗鼓開建“大帥陵”。
工程僅推進了三個月,1931年9月18日夜炮聲震撼沈陽。關東軍鐵甲車轟過柳條湖,東北陷落成定局。本莊繁揮令,所有與張氏有關的建筑一律停工。此時張作霖的棺木仍停靈于奉天太廟,未敢下葬。對張學良而言,這不僅沖擊了家國情懷,也擊碎了“父歸厚土”的最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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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隨后以修陵為餌,勸張學良“懸崖勒馬”。本莊繁甚至提出“只要服從,即為令尊擇日安葬”。張學良冷笑搖頭,談判數次皆無果。漢奸張景惠見僵局不利統治,才勸日方“適度讓利”。結果,關東軍換了個折中方案:葬,不許葬鐵背山;祭,絕不許大張旗鼓。
1933年春,張作霖棺槨被悄悄移往錦縣驛馬坊。理由是“遠離交通要沖,易于管控”。驛馬坊本是遼西丘陵與渤海平原交界的一個普通小村,地勢不高、土質松軟,沒有碑坊、沒有神道,連樹都稀疏幾棵。陪葬者只有張作霖原配趙氏,夫妻合穴,也算圓滿。可與當年規劃的“東陵格局”相比,寒酸得仿佛兩座普通農墓。
與此同時,張學良已渡海赴歐洲考察。1935年返國,他調往西北鎮守華北防線,隨后1936年12月張楊兵諫,又造就“西安事變”。張學良用“逼蔣抗日”的方式表達民族立場,卻也為自己換來半個世紀的囚禁。自南京到溪口,自奉化到臺北,他行蹤始終在軍統目光下。有人勸他嘗試回東北祭父,他苦笑一句:“身不由己,心向北而已。”自此念頭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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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霖墓園沒有守陵人。抗戰八年,遼西數度拉鋸,陵墓旁成了散兵坑與鍋灶灰。1949年后,當地政府曾派人清理,卻因年久失修忘于田間。上世紀七十年代,山海關鐵路復線改道,驛馬坊周邊耕地擴張,農戶將墓前石獅拉去當了壟臺,石刻文物就此零落。墓丘雖留,卻常被荒草沒過半腰,遠遠看去,只是一座不起眼的黃土垛。
值得一提的是,張學良在臺灣被軟禁時,曾通過友人暗中捐銀元二百箱,讓東北舊部修繕祖塋。可當時遼西正處災荒年,官紳難以顧及,錢款兜兜轉轉并未完全落實。待到1976年,張學良獲準移居臺北北投,他已經七十六歲,健康每況愈下,再無精力也無可能返回大陸。
1980年代末,遼西縣志修纂,人們重新提起“大帥陵”時,勘查記錄寫道:“墓地尚存,碑亭坍塌,雜草高及胸口。”僅短短十七字,卻道盡興衰。那之后依舊無明顯修護。故而1996年張閭琳站在墓前,才會見到一片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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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張作霖的身后事是一面鏡子,照見的并不僅是一個軍閥家庭的沉浮,還隱含著東北在民族危亡中的曲折命運。鐵背山脈那座未完工的陵園,如今只剩舊基石;驛馬坊這座草埋黃土堆,則在風中日夜守望。兩處地點,一段父子情,一條近現代中國割不斷的歷史線索。
2001年10月,張學良在檀香山辭世,享年一百零一歲。他與父親的距離,隔著太平洋,更隔著多舛的民族記憶。直至今日,途經凌海縣的旅人仍能在田間看到那塊青灰色墓碑。碑面斑駁,無人收拾;碑后荒草,以季節輪替。或許,這正是歷史給張作霖與張學良父子的最終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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