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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讓我來北京幫他看孩子 吃飯時舅媽提了句:以后每月要交伙食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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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讓我來北京幫他看孩子, 吃飯時舅媽提了句:以后每月要交伙食費【完結】



      “每月兩千八,在北京這地界兒,真不算多吧?”

      舅媽林雅琴手中的筷子“?!钡囊宦暱脑诿杞鸫赏脒呇兀乔宕嗟膭屿o,硬生生把我要咽唾沫的聲音給逼了回去。

      她沒看我,那雙精明得像是隨時在算賬的眼睛,正慈愛地盯著表弟陳子軒,順手夾了一塊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放進孩子碗里。話,卻是拋給我的,像是一記軟綿綿卻藏著針的棉花球。

      餐桌正中央,那盤糖醋排骨泛著誘人的油光,像是打了蠟。旁邊的青椒肉絲里,肉絲像是那沙漠里的金子,得拿筷子撥開了青椒山才能尋見幾根。唯獨那盤清炒大白菜,堆得像個小墳包,實誠得很。

      我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死死抵著那薄薄的錢包。里面躺著三百二十塊錢,那是上周我幫鄰居大爺抄了兩天文件換來的血汗。

      來北京整整十七天,這是我頭一回在舅舅家的餐桌上,見到排骨這種“硬菜”。

      舅舅陳建國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鉆進碗里。他額前那幾縷稀疏的頭發軟塌塌地耷拉著,像是霜打的茄子。

      八歲的表弟正皺著眉,嫌棄地把碗里的青菜挑出來,扔在桌面上,發出一陣油膩的聲響。

      客廳那面貼著暗紋墻紙的墻上,掛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巨幅藝術照。照片里,三人笑露八齒,標準得像是牙膏廣告。

      而我的行李箱,此刻還孤零零地立在客房的墻角。上面貼著的那張寫著“小心輕放”的泛黃標簽,是兩年前我離家求學時,母親一寸寸撫平貼上去的。

      “小尋,你覺得呢?”

      林雅琴終于舍得轉過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她四十出頭的人,看著也就三十五六,那雙修得極細的柳葉眉微微上挑,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來北京前,母親在電話里的聲音懇切得近乎卑微:

      “你舅舅在北京扎根不容易,你舅媽那是正經城里人。你去搭把手,接送孩子做做飯,就當在自己家一樣。你舅舅親口說的,管吃管住?!?/p>

      管吃管住。

      這四個字,在這十七天的現實打磨下,早就像過期的牛奶,變了味兒。

      入駐的第一天,林雅琴指著客房那張堆滿雜物的單人床,輕描淡寫:

      “這屋本來打算給子軒做書房的,你先湊合擠擠?!?/p>

      那床墊薄得像張紙,晚上翻個身,底下的彈簧就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在抗議。

      第二天,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購物清單遞到了我手里:

      “照著這上面買,菜錢你先墊著,等到月底咱們一并算?!?/p>

      那一次,我墊了六百。

      第三天,她一邊換鞋一邊囑咐:

      “子軒放學你去接一下,我們工作忙,走不開?!?/p>

      學校離小區隔著三站地鐵,我每天下午四點,雷打不動地出門。

      第七天,舅舅趁著林雅琴去洗澡,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五百塊錢,聲音壓得極低:

      “拿著,零花錢?!?/p>

      我沒接。他那工資卡都被林雅琴攥在手心里,這錢是怎么從牙縫里省出來的,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第十天,我在廚房里揮汗如雨。林雅琴倚在門框上,眼神像探照燈一樣盯著鍋里:

      “少放點油,現在這油價漲得厲害。肉切薄點兒,一盤菜十片肉就夠味了?!?/p>

      那天炒出來的青椒肉絲,肉絲薄如蟬翼,在盤子里得拿放大鏡找,才湊得齊那十片。

      第十四天,表弟的遙控車失控,砸爛了電視機遙控器。林雅琴拎著超市袋子進門,劈頭就是一句:

      “誰弄壞的?”

      表弟胖乎乎的手指一指我。我說不是我。

      她盯著我看了一秒,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那天晚飯,桌上只有中午剩下的涼菜。

      第十七天,也就是今天。排骨上了桌,伴隨而來的,是這“每月兩千八”的伙食費賬單。

      “兩千八……”

      我機械地重復了一遍,聲音干澀得像是生銹的齒輪摩擦。

      “北京這物價,你也看見了?!?/p>

      林雅琴端起湯碗,優雅地抿了一口,

      “我們一家三口,每個月光吃喝少說得五千。你是個大小伙子,正在長身體,吃得多。收你兩千八,那絕對是看在親戚面子上的‘親情價’了。你要去外面合租,一間次臥最少三千起步,再加上吃喝拉撒,五千塊錢你都打不住?!?/p>

      舅舅還在那兒悶頭扒拉白飯,一粒米粘在嘴角,顯得滑稽又心酸。

      “我吃不了那么多?!蔽业吐曊f。

      林雅琴笑了,那笑意不達眼底:

      “瞧你這孩子說的。昨天那盤酸辣土豆絲,你不是一個人干了大半盤嗎?年輕人,能吃是福?!?/p>

      昨天那盤土豆絲,是我親手削皮切絲炒出來的。

      舅舅加班,林雅琴說有聚會不回來。我和表弟兩個人,一盤土豆絲,一碗番茄蛋花湯。表弟扒拉兩口嫌沒肉就跑了,剩下的我不吃難道倒掉?

      土豆兩塊五一斤,那兩個土豆,成本連一塊五都不到。

      “讓我考慮一下?!蔽艺f。

      “這有什么好考慮的?!?/p>

      林雅琴放下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賬目清楚了才好相處,你說是不是?你先交三個月的吧,我給你算算……一共八千四。微信轉我就行。”

      表弟突然敲著桌子嚷起來:“媽!我要吃排骨!全是我的!”

      林雅琴立馬換了一副寵溺的面孔,把整盤排骨往兒子面前一推:“好好好,都是寶貝的。小尋啊,你也別客氣,今天特意多買了點?!?/p>

      我伸筷子夾了一塊。肉質發柴,糖色炒得太老,嘴里滿是一股焦苦味。

      晚飯后,我站在水槽前刷碗。舅舅像做賊一樣溜進廚房,搓著手,一臉局促:

      “小尋,你舅媽那人就這樣,刀子嘴,說話直。錢的事兒……回頭我再跟她說道說道?!?/p>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水,沖刷著油膩的盤子。

      我透過水流看著舅舅那雙躲閃的眼睛,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小時候他帶我去放風箏的畫面。

      那時候他還沒去北京,還在老家的田埂上。風箏是他用報紙糊的,飛不高,線還斷了。他跑過大半個村子才撿回來,滿頭大汗地沖我咧嘴笑:

      “沒事兒!下回舅舅給你買個好的!買個大老鷹!”

      下回。

      下回就是他去了北京,娶了城里媳婦,生了兒子。過年回來穿著皮夾克,說話帶上了兒化音,卻再也沒提過風箏的事。

      “不用了舅舅?!?/p>

      我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自己會安排?!?/p>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如釋重負地拍拍我的肩:“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懂事。”

      回到那間逼仄的客房,我拉開了行李箱。

      最上層是母親硬塞進去的家鄉特產——兩包自家曬的紅薯干,還有一罐沒開封的辣醬。紅薯干已經有些發硬,辣醬的玻璃瓶身透著一股質樸的紅。

      下面壓著我的衣服,夏天的短袖,秋天的外套,還有一件厚實的棉衣。母親說北京風大,冬天冷,棉衣必須帶著。

      我伸手摸了摸棉衣的內襯,那里有一塊硬硬的凸起。

      拆開幾針粗糙的縫線,里面藏著一疊鈔票。

      二十張紅彤彤的一百元,被塑料袋層層包裹著。塑料袋上貼著一張紙條,母親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映入眼簾:

      “應急用。別告訴你舅。”

      兩千塊錢。

      在老家,母親得在集市上賣多少斤雞蛋,得彎多少次腰,才能攢出這兩千塊?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母親發來了微信語音:

      “小尋啊,在你舅家還習慣嗎?要勤快點,多干活,少說話,別給人添麻煩?!?/p>

      我盯著屏幕看了許久,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媽,我想回家了。”

      手指懸停在發送鍵上方,顫抖了一下,又一個個刪掉。

      重新輸入:

      “挺好的,舅舅舅媽對我很照顧,別擔心?!?/p>

      發送。

      隨后,我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回去,紅薯干和辣醬依舊放在最上面。護膚品只有一個小袋子,兩本在火車站買的書,還有那臺用了三年的二手筆記本電腦。

      收拾完畢,房間恢復了最初的冷清。床單被我鋪得沒有一絲褶皺,枕頭擺得方方正正。

      仿佛我從來沒有在這個家里出現過。

      客廳的電視里正播放著綜藝節目,傳來陣陣夸張的罐頭笑聲。

      我拉著行李箱穿過客廳時,舅舅正窩在沙發里,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小尋,你這是……”

      “舅舅,我想家了。”我平靜地說。

      林雅琴穿著一身真絲睡衣從臥室走出來,眉頭皺成個“川”字:

      “大晚上的,你鬧什么少爺脾氣?不就是說了個伙食費的事嗎?這都可以商量?!?/p>

      “不是錢的事?!蔽艺f。

      “那是什么事?”

      她雙手抱臂,一臉的好笑,

      “你說說看,我們哪里虧待你了?房間騰給你住,飯做給你吃,就是讓你幫忙接接孩子,做兩頓飯,這很過分嗎?你去外面打聽打聽,現在請個保姆一個月得多少錢?”

      “我不是保姆。”我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那你是什么?”

      林雅琴嗤笑一聲,眼神輕蔑,

      “親戚?既然是親戚,那就更該體諒我們的難處。我們在北京打拼容易嗎?房貸、車貸,子軒的補習班,哪樣不要錢?讓你分擔一點伙食費,還委屈你了?”

      舅舅伸手去拉她:“行了,少說兩句吧。”

      “我偏要說!”

      林雅琴一把甩開他的手,指著我的鼻子,

      “陳尋,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認這個舅舅!我看你回了那窮鄉僻壤能有什么出息!”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我走到門口,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舅舅像根木樁一樣站在原地,嘴唇蠕動著,最終什么也沒說。表弟從房間探出半個腦袋,手里還攥著游戲機,眼神懵懂。

      “舅舅?!?/p>

      我最后叫了他一聲。

      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拉開大門,走進了樓道。

      電梯還在上行,停在二十樓。我等不及,拖著行李箱直接走了樓梯。

      一層,兩層,三層……行李箱在臺階上磕碰,發出“咚咚”的悶響,在空曠寂靜的樓道里回蕩,像是一聲聲沉重的心跳。

      走出單元門,夜風裹挾著涼意撲面而來。

      北京九月的夜,已經涼得透骨。

      我站在小區門口,昏黃的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孤單又狼狽。

      手機震動,是母親的電話。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接通。

      “小尋,睡了沒?”

      “還沒呢。”

      “你舅媽剛才微信問我,說你吃得習不習慣。我說你從小就不挑食,好養活。她還夸你勤快呢?!?/p>

      我望著馬路對面便利店那慘白的燈光,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媽?!?/p>

      “嗯?怎么了?”

      “如果我現在回家,你會生氣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種后,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輕松和豁達:

      “想家啦?這才去幾天呀。不過你要是真想回,那就回。媽給你做紅燒肉吃?!?/p>

      路燈的光暈里,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微微發抖。

      “媽?!?/p>

      我又叫了一聲,眼眶酸澀。

      “哎,媽在呢?!?/p>

      “沒事。我就想喊喊你?!?/p>

      掛斷電話,我點開打車軟件。去火車站,六十八元。

      錢包里還有三百二,減去六十八,剩二百五十二。

      一張回老家的硬座票,一百七十三。

      還剩七十九。

      足夠買一瓶水,兩個面包,撐到家門口。

      車來了。司機幫我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車里廣播正放著路況信息,主持人語調輕快地預報著明天的天氣。

      “去火車站?”司機透過后視鏡瞥了我一眼。

      “嗯?!?/p>

      “這個點兒,趕夜車???”

      “回家。”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夜間依然川流不息的車河。

      窗外,北京的高樓大廈飛速掠過,燈火通明,像一個個巨大的、發光的盒子,裝著無數人的夢想,卻容不下一個我。我想起客房那扇小得可憐的窗戶,看出去只能看見對面樓灰撲撲的墻壁。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舅舅發來的微信。

      “小尋,到哪兒了?回來吧,你舅媽說的是氣話。錢的事不提了,你快回來?!?/p>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你在北京無親無故的,這么晚能去哪兒?聽舅舅的話,回來?!?/p>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塞進口袋。

      廣播里換了一首歌,女聲沙啞滄桑,唱著關于離別和城市的詞句。司機跟著哼哼,調子跑到了姥姥家,但挺投入。

      “小伙子,來北京工作的?”司機隨口搭話。

      “不是?!?/p>

      “探親?!?/p>

      “哦。怎么這個點走?跟親戚鬧別扭了?”

      我側頭看著窗外。一輛公交車并排駛過,車窗里坐著幾個神色疲憊的乘客,眼神空洞。

      “算是吧?!蔽艺f。

      司機是個明白人,識趣地沒再追問。

      到了火車站,我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進候車大廳。

      凌晨的車站,人雖然沒白天多,但也絕不清冷。長椅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等車的人,有的用行李當枕頭,有的裹著大衣縮成一團。

      售票窗口排著短隊,我站到了隊尾。

      “最近一班到江州的硬座。”

      “凌晨兩點四十,K字頭,九小時到。硬座173?!?/p>

      我遞過身份證和錢。

      車票打印出來,薄薄的一張紙,卻比那一疊鈔票更讓我感到踏實。

      我捏著它,找到候車區。長椅空著,我坐下,把行李箱緊緊夾在腿邊。

      手機電量還剩30%。

      我翻看相冊,最新的一張是來北京那天,在火車站和母親的合影。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的表情卻因為緊張顯得有點僵硬。再往前翻,是老家院子里的照片,石榴樹結果了,一個個紅彤彤的像燈籠。

      廣播通知檢票了。

      我隨著人流涌向檢票口。閘機打開,我走進去,回頭看了最后一眼。

      候車大廳的電子屏滾動著紅色的車次信息,刺眼得很。保潔阿姨推著車緩緩走過,一個孩子在母親懷里哭鬧。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下站臺。

      那列綠皮火車靜靜地趴在那兒,車窗透出暖黃的光,像是某種古老的召喚。

      硬座車廂里,混雜著紅燒牛肉面的味道、汗味、腳臭味和劣質消毒水的氣味。這味道并不好聞,卻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真實。

      我的座位靠窗。坐下后,我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用腳勾住。

      列車緩緩啟動,“況且況且”的聲音逐漸密集。站臺向后退去,越來越快,終于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北京西站”那四個大字,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我把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閉上眼睛。

      耳邊回蕩著母親那句:“媽給你做紅燒肉?!?/p>

      車窗冰涼入骨。我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結成一小片白霧,又慢慢消散。

      醒來時,天已蒙蒙亮。

      窗外不再是鋼筋水泥,而是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和電線桿。

      我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子,從包里翻出那包紅薯干。

      咬一口,硬邦邦的,得費勁咀嚼。但那股純粹的甜味慢慢在嘴里滲出來,混合著紅薯特有的土腥氣,那是土地的味道。

      鄰座的大爺看我吃得香,笑著搭話:

      “小伙子,這是去哪兒啊?”

      “江州。”

      “回老家?”

      “嗯?!?/p>

      “回家好啊。”大爺感嘆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我笑了笑,繼續啃著手里的紅薯干。

      手機有了信號,跳出幾條微信。

      舅舅的,舅媽的,還有一條母親的。

      我先點開母親的:

      “早上買菜看到剛殺的新鮮豬肉,買了二斤排骨。你什么時候到?媽去接你。”

      我回復:“中午到?!?/p>

      然后是舅舅的:

      “小尋,到了報個平安。昨天的事……是舅舅不對。”

      舅媽的只有冷冰冰的一條:

      “走了就別回來?!?/p>

      我退出微信,盯著通訊錄里舅舅的名字看了幾秒,最終沒有撥出去。

      車窗外,天空從魚肚白漸漸染上了一層橘紅。太陽要出來了。

      田野里,早起的農人已經開始勞作,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早餐早餐!稀飯饅頭雞蛋!”

      我要了一份稀飯,三塊錢。

      塑料碗里的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但捧在手里熱乎乎的。

      吃完早飯,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圈發黑,頭發像個鳥窩。冰涼的水拍在臉上,讓人清醒了不少。

      列車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北方的平原變成了起伏的丘陵,樹木多了,綠意更濃。

      我知道,離家越來越近了。

      九個小時的旅程,我睡睡醒醒。腦子里偶爾會閃過舅舅家餐桌上那盤泛著油光的排骨,林雅琴那挑剔的眉毛,還有舅舅那低垂的頭顱。

      但這些畫面,很快就被窗外那不斷倒退的綠色沖刷得一干二凈。

      廣播終于響起:“各位旅客,江州站就要到了?!?/p>

      我拎起行李箱,隨著人流擠向車門。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江州特有的味道,九月的空氣里還殘留著夏天的黏稠。

      站臺上人聲鼎沸,鄉音嘈雜而親切。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母親。

      她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張望,手里拎著一個舊布袋。

      看到我,她用力揮手,臉上的笑容在陽光下綻放,明亮得讓人想哭。

      我快步走過去。

      “瘦了?!?/p>

      這是她見面的第一句話。

      然后她一把接過我的行李箱:“走,回家。肉都在鍋里燉著呢?!?/p>

      江州的天空是熟悉的灰藍色,街邊的榕樹垂著長長的氣根,小販叫賣著當季的水果。

      “在北京怎么樣?”母親邊走邊問,“你舅舅舅媽好嗎?子軒是不是長高了?”

      “都挺好的?!蔽胰隽藗€謊。

      她側頭深深看了我一眼,沒有拆穿,也沒再追問。

      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榴樹果然掛滿了果子,壓得枝頭沉甸甸的。

      屋里飄出一股濃郁的燉肉香。

      母親系著那條磨得起毛的圍裙,在廚房里忙活。灶臺上的老式高壓鍋“噗噗”冒著氣,那聲音熟悉得讓人心安。

      “媽。”

      “哎。去拿碗筷,馬上吃飯。”

      我擺好碗筷。小方桌還是我小時候用的那張,邊角都磕掉了漆。

      母親端著滿滿一大碗紅燒肉走了出來。肉塊切得四方整齊,油亮紅潤,醬汁濃郁。

      “多吃點?!?/p>

      她夾了一塊最大的放進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醬香中帶著微微的甜。

      “好吃嗎?”母親期待地看著我。

      “好吃?!蔽衣耦^猛吃,“比北京的好吃多了?!?/p>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凈瞎說。北京什么好吃的沒有。”

      “真的?!蔽矣謯A了一塊。

      院子里傳來鄰居家電視機的聲音,偶爾有自行車清脆的鈴聲從門前經過。

      這是我在北京那十七天里,從未感受過的寧靜。

      晚飯后,母親在院子里擇菜,準備明天的早飯。

      我看著窗外的石榴樹,忽然想起林雅琴最后那句話:“走了就別回來?!?/p>

      也許她是對的。有些地方,走了就不該回頭。

      但有些地方,永遠會亮著燈等你回來。

      回到江州的第三天,母親開始旁敲側擊。

      “北京待不慣?”她一邊剝著隔壁劉嬸送來的毛豆,一邊假裝隨意地問。

      “嗯?!蔽易谛“宓噬蠋退黄饎儭?/p>

      “你舅媽那個人……是不是不太好相處?”

      我手里的豆莢“啪”的一聲捏爆了,汁水濺在手上。

      “還行吧?!?/p>

      母親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沒再問。她知道我不愿多說。

      一周后,舅舅打來了電話。

      母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坐在石榴樹下刷著手機上的招聘信息。江州的工作機會不多,大多是銷售、客服,月薪三四千。

      看到來電顯示“舅舅”,我猶豫了一會兒才接通。

      “小尋,到家了吧?”舅舅的聲音透著疲憊。

      “到了?!?/p>

      “那就好。那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你舅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p>

      我沒接話。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他應該還在辦公室。

      “你媽那邊,我沒敢細說,就說你想家了?!本司藟旱吐曇簦澳阋矂e跟她提錢的事,免得她擔心。”

      “我沒提?!?/p>

      “好,好?!彼坪跛闪丝跉?,“那什么,你在江州要是找不到合適工作,隨時回來。你舅媽那邊我跟她說好了,伙食費不收了,你就安心住?!?/p>

      我抬頭,看見母親正踮著腳晾曬床單,白色的床單在風中像一面帆。

      “不用了舅舅?!?/p>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倔呢?”舅舅語氣急了,“北京機會多,你在老家能有什么發展?聽舅舅的,回來,我給你找個工作。我認識個朋友開餐館,缺個收銀,一月四千,包吃住?!?/p>

      我捏緊了手機。

      四千,在北京也就夠租個稍微像樣點的單間。但在舅舅眼里,這大概已經是對我的恩賜。

      “我再想想?!?/p>

      “行,你想想。想通了給我打電話?!?/p>

      舅舅匆匆掛了電話。

      母親晾完衣服走過來:“你舅舅?”

      “嗯?!?/p>

      “說什么了?”

      “問我好不好?!?/p>

      母親在我對面坐下,拿起沒剝完的毛豆:“你舅舅不容易。從農村考出去,在北京扎根,全靠自己打拼。你舅媽家境好,有點脾氣也正常。你多擔待點?!?/p>

      我知道她要說什么。從小到大,舅舅就是家族的榮耀,是所有人的榜樣。

      “媽?!?/p>

      我打斷她,

      “如果我說,我在舅舅家每天要當保姆接孩子做飯,還要自己墊錢買菜,最后舅媽還要我每月交兩千八伙食費,你怎么想?”

      母親剝豆子的手僵在半空。

      “兩千八?”她不可置信地重復。

      “嗯。”

      “你舅舅怎么說?”

      “他讓我別往心里去?!?/p>

      母親沉默了許久,輕輕說道:“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我看著地上忙碌搬運的螞蟻,“讓你跟舅舅吵架?讓你夾在中間為難?”

      母親放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吃飯吧?!?/p>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紅燒肉熱過之后依然很香,但誰也沒動幾筷子。

      晚上,我投了一家本地小公司的文案崗。月薪三千五,雖然不多,但至少是份正經工作。

      投完簡歷,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微信朋友圈。

      舅媽更新了。九宮格照片,定位在游樂園。

      表弟笑得沒心沒肺,手里舉著巨大的冰淇淋。舅媽戴著墨鏡,背著名牌包,背景是夢幻的城堡。

      配文:“周末陪寶貝,累并快樂著?!?/p>

      我往下滑,看見了她三天前發的一條狀態:

      “有些人啊,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是本分。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同情?!?/p>

      下面,我老家的幾個親戚赫然點了贊。

      我關掉手機,感到一陣惡心。

      第二天,我幫母親去集市賣雞蛋。

      坐在喧鬧的集市里,旁邊賣豆腐的大媽認出了我:“喲,陳嬸家的小子?不是去北京了嗎?怎么回來了?”

      “想家了?!蔽业皖^擺弄著雞蛋。

      “北京多好啊,回來干啥?”大媽一邊切豆腐一邊絮叨。

      我沒回答。一上午賣了三十六塊錢。母親接過錢,什么也沒說,轉身去做飯了。

      下午,我接到了面試通知。

      那家叫“新視野文化”的公司在一棟老舊寫字樓里。面試官是個姓李的主管,三十多歲,發際線堪憂。

      “為什么從北京回來?”他翻看著我的簡歷。

      “家里有事?!?/p>

      “北京不好嗎?”

      “好,但不適合我?!?/p>

      李主管笑了笑,意味深長:“行,試用期一個月,三千。轉正三千五,交社保。明天能上班嗎?”

      “能。”

      工作內容很枯燥,寫各種推廣文案,淘寶詳情頁。同事們討論的永遠是相親、房價和哪家外賣有滿減。

      一周后,我領到了半個月的試用期工資,七百五十塊。

      我給母親買了一雙新鞋。她那雙舊鞋底都磨平了,一下雨就滲水。

      “亂花錢?!蹦赣H嘴上責備,試鞋的時候眼睛卻是亮的。

      “媽,我能養活自己了?!蔽艺f。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又被打破了。

      周五晚上,舅舅的電話又來了,語氣焦急:

      “小尋,你媽在旁邊嗎?”

      “在做飯?!?/p>

      “你聽我說。你舅媽知道你跟你媽說伙食費的事了。是你姨大嘴巴說漏了。你舅媽現在氣瘋了,說你家丑外揚,正在親戚群里發飆呢!”

      我心里一緊:“她說都在群里說什么?”

      “她說那是你主動要交的,我們沒逼你。還說你在我們家好吃懶做,她實在受不了才提錢的事。”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里滿是荒唐。

      “你笑什么?”舅舅急了,“你媽在老家還要做人呢!你趕緊在群里道個歉,說是誤會,給你舅媽個臺階下!”

      “道歉?”

      我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樹,夕陽將它染成金色,

      “舅舅,你還記得風箏的事嗎?你說下回給我買個好的。下回到底是哪一回?”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我不會道歉的。我沒做錯。”

      我掛斷電話。

      晚上,家族群里99+的消息。舅媽發了一篇“小作文”,聲淚俱下地控訴我不懂事,把自己包裝成完美的受害者。

      底下的親戚們跟風站隊:

      “雅琴別生氣,孩子不懂事?!?/p>

      “建國你也管管,畢竟是自家孩子?!?/p>

      還有人@我,讓我出來道歉。

      母親推門進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

      “看什么呢?”

      “沒什么?!蔽益i上屏幕。

      “你舅媽在群里發東西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姨打電話跟我說了。”母親坐在床邊,神色平靜。

      “媽。”我喉嚨發緊,“如果我說,舅媽說的都是假的,你信嗎?”

      母親借著昏黃的臺燈看著我,目光溫柔而堅定:

      “我信。”

      簡單的兩個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那就別管群里說什么?!彼酒鹕恚霸琰c睡,明天還得上班。”

      第二天上班,李主管找我談話。

      他把手機推到我面前,屏幕上赫然是舅媽那條朋友圈的截圖。

      “有朋友發給我看,說你是我們公司的。”李主管表情嚴肅,“這雖然是你私事,但影響到了公司形象??蛻艨吹綍趺聪??你也別太倔,寫個說明,發朋友圈澄清一下,說是誤會,跟你舅媽和解了?!?/p>

      “澄清什么?那是事實?!?/p>

      “事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影響!”李主管敲著桌子,“如果不寫,試用期可能過不了?!?/p>

      我站起身:“那我辭職。”

      李主管愣住了,隨即冷笑:“年輕人,別沖動。在江州,三千五的工作也不好找?!?/p>

      “是不好找。但總能找到?!?/p>

      我收拾東西,在同事異樣的目光中走出了公司。

      江州太小了,流言蜚語跑得比風還快。

      回到家,母親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用藤拍打得啪啪作響,灰塵在陽光下起舞。

      “媽,我辭職了?!?/p>

      “哦?!彼齽幼鳑]停,“累了吧?歇會兒?!?/p>

      舅舅的電話又來了。

      “小尋,你舅媽說,如果你不道歉,以后就別想回北京,也別想我們幫任何忙?!?/p>

      “我沒打算回去。也沒指望你們幫忙?!?/p>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倔!低個頭能死嗎?”舅舅終于吼了出來。

      “舅舅?!?/p>

      我異常平靜,

      “如果今天是你兒子被人這樣對待,你會讓他低頭嗎?你不會。你會護著他。就因為我是外甥,我就該忍氣吞聲嗎?”

      “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因為我不是你親生的?從小我最崇拜你,現在我明白了,崇拜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p>

      掛了電話,我仰頭看著天。

      “媽,我可能得離開江州?!蔽覍δ赣H說,“我想去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p>

      母親停下手中的活,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你長大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媽這兒,永遠是你家?!?/p>

      我靠在她瘦弱但堅實的肩膀上,眼淚終于決堤。

      深夜,表弟發來微信,只有三個字:

      “哥,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

      “我媽把你拉黑了。我爸跟她大吵了一架?!?/p>

      我想象著那個畫面,那個一直唯唯諾諾的舅舅,終于為了我硬氣了一回。雖然遲了,但終究是來了。

      “跟你沒關系。”我回復。

      “哥,你以后還理我嗎?”

      “理。”

      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好背包。

      母親給我裝了煮雞蛋、蘋果,還有那罐沒開封的辣醬。

      臨走前,她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塞進我背包深處。

      “應急用?!?/p>

      又是應急用。

      我抱了抱她,聞到了她身上肥皂和陽光的味道。

      “媽,等我站穩腳跟,接你去住?!?/p>

      “好?!彼χ劾镩W著淚光。

      我走出院子,石榴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母親站在門口揮手,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

      我轉身走向車站。

      這一次,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回頭。

      省城的霧霾咬嗓子,比江州那股子濕潤的土腥味嗆人,更比北京那種干燥的厚重感讓人窒息。

      我縮在青年旅社的八人間里,上下鋪的鐵架床一翻身就吱呀亂叫。一天三十五,包月九百,這是我在這個城市最后的庇護所。

      屋子里的氣味很復雜,混雜著廉價洗衣液、泡面調料包和陳年腳臭的味道。住這兒的人成分很雜:有把考研資料堆滿床頭的學生,有一天只吃一頓飯的應屆畢業生,還有背著吉他看起來像是追夢其實是在逃避現實的背包客。

      入夜后,呼嚕聲、磨牙聲和含混不清的夢話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荒誕且混亂的交響樂,吵得人腦仁疼。

      我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人,每天在招聘APP上瘋狂投遞簡歷,三十份起步。回應寥寥,只接到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賣保險的,經理唾沫橫飛地畫著月入過萬的大餅,最后圖窮匕見,讓我先掏五千塊買一份“自保件”當投名狀。

      第二個是外賣站點,站長叼著半截煙屁股,眼神渾濁:“電動車自備,這行就是拼命,摔了碰了自己兜著,跑不夠一千單別想拿底薪?!?/p>

      我都拒了。

      到了第五天,銀行卡余額顯示的數字格外刺眼:427.3元。

      背包最底層,壓著母親臨行前塞給我的小布包,外面裹了三層塑料袋,像是裹著某種易碎的希望。我沒敢動。

      傍晚時分,我像個游魂一樣坐在旅社一樓的公共區域蹭網。

      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七點二十,窗外的車流匯聚成紅色的光河,尾燈連成一片,卻照不亮我的前路。手機屏幕一次次刷新,招聘網站的界面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丁點波瀾。

      微信提示音突兀地響了一聲。

      是表弟陳子軒。

      “哥,你在哪兒?”

      我猶豫了兩秒,敲字回復:

      “省城?!?/p>

      “具體坐標?”

      “怎么了?”

      對話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這狀態持續了很久,像是在糾結措辭。最后,一行字跳了出來:

      “我爸去找你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

      舅舅?

      那個在北京混得風生水起的舅舅,來省城找我這個落魄外甥?

      “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的高鐵,這會兒估計該到了。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借口出差摔門走的,但我偷瞄到了他的訂票信息,目的地就是省城?!?/p>

      “他找我干嘛?”

      “不知道,但他看起來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哥,其實……我爸最近挺難的,如果他說了什么難聽的,你別太往心里去。”

      這話沒頭沒尾,透著股古怪。

      我盯著漸漸熄滅的屏幕,心里那種不安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公共休息區的電視正播著本地新聞,聲音嘈雜。畫面切到了一個經濟糾紛的現場,記者長槍短炮地圍堵著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低垂著頭,狼狽地用手掌遮擋面部,原本挺括的西裝此時皺得像團咸菜。

      字幕滾動條刺入眼簾:

      “知名科創企業浩宇科技被曝資金鏈斷裂,數百名員工工資已被拖欠三月有余?!?/p>

      浩宇科技。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了我一下。

      記憶回溯到我剛去北京投奔舅舅的那天。他開著車,接了一通電話,車載藍牙里傳出的聲音粗魯而焦躁:“陳工,浩宇那筆款子到底什么時候結?工人都等著下鍋呢!”

      當時舅舅也是一臉堆笑,哪怕隔著電話也點頭哈腰:“快了快了,李總正在籌措資金?!?/p>

      電視畫面里,那個被保安護著鉆進車里的男人,雖然擋著臉,但那身形我太熟了。

      舅舅就在浩宇科技。

      名片上印的是技術總監。

      當初他向我炫耀公司宣傳冊時,那銅版紙在燈光下反著光,就像他許諾給我的期權一樣誘人。他說公司B輪融資在即,前途無量。

      現在看來,那本宣傳冊和食堂里的糖醋排骨一樣,全是科技與狠活,內里早就爛透了。

      八點十分,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北京歸屬地。

      我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才劃開接聽。

      “小尋?”

      舅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背景音嘈雜混亂,“你在哪兒?快,發個定位給我。”

      “舅舅,出什么事了?”

      “見面細說,電話里講不清。是大事……關于你那個家的事?!?/p>

      我家?

      我爸走得早,媽退休在家領著微薄的養老金,那個家安靜得像一潭死水,能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盡管滿腹狐疑,我還是把定位發了過去。

      半小時后,舅舅的身影出現在旅社門口。

      他拖著一個小號登機箱,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領帶像條死蛇一樣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不過一個月沒見,他仿佛被什么妖精吸干了精氣神,眼袋在那張疲憊的臉上掛著,鬢角的白發多得觸目驚心。

      “你就住這破地方?”

      他嫌棄地環顧四周,眉頭擰成了川字。

      “嗯,便宜。”

      “走,收拾東西,我訂了酒店?!?/p>

      “不用,這兒挺好,自在。”

      舅舅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難辨,最后無奈地嘆氣:“行,那找個地方吃飯,邊吃邊聊?!?/p>

      我們鉆進了隔壁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館。

      晚上九點,店里冷清,只有這臺老舊的吊扇在頭頂發出搖搖欲墜的嘎吱聲。

      舅舅點了兩碗加肉牛肉面,又奢侈地加了兩個煎蛋。面端上來,熱氣騰騰地熏著他的臉,他卻不動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媽給你轉錢了沒?”

      “沒。”

      “別在那硬撐。你身上帶的那點錢,根本活不到今天?!?/p>

      我埋頭吃面,牛肉燉得有點柴,塞牙,但湯底夠咸,能壓住心里的苦味。

      舅舅從那那個磨損嚴重的皮夾里抽出一張銀行卡,順著油膩的桌面推到我面前。

      “拿著,密碼是你生日。里面有三萬,先應急。”

      我盯著那張卡,筷子沒停,也沒去接。

      “舅舅,你大老遠跑來,到底想說什么?”

      他用力搓了把臉,手掌在面部停留了許久,仿佛想把臉上的疲憊和算計都搓掉。放下手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我,聲音沙啞:

      “小尋,關于你爸……我是說你親生父親,你知道多少?”

      我嚼面的動作僵住了。

      一滴湯汁濺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污漬。

      “我爸死了十二年了?!蔽移届o地陳述,“車禍,當場走的。”

      “那不是你親爹?!?/p>

      舅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一樣在狹小的面館里炸開,“你媽一直瞞著你。”

      老板在柜臺后刷短視頻,發出刺耳的罐頭笑聲。隔壁桌的客人吸溜著面條。

      世界很吵,我耳邊卻很靜。

      我放下筷子,盯著他:“你喝多了?”

      “你親生父親……”舅舅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咽下了一塊燒紅的炭,“他還活著?!?/p>

      周圍的聲音瞬間褪去,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舅舅,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p>

      舅舅沒說話,彎腰從行李箱夾層取出一個泛黃的文件袋。他動作小心翼翼,抽出一張黑白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畫面上是一對年輕男女。

      女的是母親,扎著兩條又黑又粗的麻花辮,笑容羞澀又明亮,是我從未見過的少女模樣。

      站在她身邊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眉眼間透著股濃濃的書卷氣。背景是一座模糊的石橋和遠山。

      母親的樣子我認得。

      但這個男人,全然陌生。

      “這誰?”我的聲音干澀,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陸文淵?!本司它c了根煙,手有點抖,“你的親生父親。”

      我死死盯著照片里男人的臉。

      眉眼清秀,鼻梁高挺。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母親常說我的鼻子隨她,可現在對著照片一看,那種骨相上的相似感,讓人心驚肉跳。

      “什么時候的事?”

      “你媽下鄉插隊那年?!?/p>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模糊了舅舅的臉,“陸文淵是知青,有才情,會寫濕漉漉的詩。兩人看對了眼,私定終身??申懳臏Y家里是干部家庭,門檻高,根本瞧不上農村出身的姑娘?!?/p>

      “后來呢?”

      “陸文淵被家里逼回城,說是安排工作,其實是去相親。走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接你媽過去,結果你媽等來的是他結婚的消息。對象是門當戶對的城里姑娘?!?/p>

      舅舅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幾分唏噓,“那時候你媽已經懷了你。在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正好有人給你養父做媒,老實巴交的一個人,也不嫌棄。兩人領了證,七個月后你出生,對外只說是早產?!?/p>

      我想起母親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想起那本扉頁寫著“贈吾愛秀蘭”的舊詩集。想起她提起父親時,那種相敬如賓卻并不熱烈的平淡。

      “我爸……養父他知道嗎?”

      “知道。結婚前就說開了。他是個好人,說會把你視如己出。”

      他確實做到了。記憶里那個寬厚的肩膀,那個會在雷雨夜給我講故事的男人,從未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為什么現在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我冷冷地問。

      舅舅深吸一口氣,煙霧從鼻腔噴出,像兩條灰龍。

      “因為陸文淵找來了?!?/p>

      我的手一抖,筷子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肺癌,晚期。”舅舅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人之將死,開始想要落葉歸根,想要找回當年的血脈。他一直在找,上個月托人查到了江州,查到了你媽?!?/p>

      “然后?”

      “他聯系了我?!?/p>

      舅舅從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張紙,是一份復印的診斷書。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最后,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陸文淵。

      “他想見你,想認親。”

      我掃了一眼診斷書。肺癌晚期,骨轉移,生存期預估三到六個月。

      “跟我有什么關系?”我把診斷書推回去,“除了貢獻了一顆精子,他沒盡過一天當爹的責任。”

      “小尋……”舅舅試圖伸手抓我的胳膊,被我側身躲過。

      “當年為了前途拋妻棄子,現在快死了想找個心理安慰?”我忍不住冷笑,“憑什么?他以為他是誰?”

      “他愿意給錢!”

      舅舅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度,“他雖然治病花了不少,但底子厚。他說只要你肯認他,遺產大頭都留給你!”

      面館老板詫異地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我盯著舅舅那張因為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臉。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不敢跟我對視。

      “這才是你連夜跑來的真正原因吧?”

      我一針見血,“不是為了讓我認祖歸宗,是為了錢?!?/p>

      “不是……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這么不堪?”

      “他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么賣力地當說客?”

      舅舅的臉瞬間漲紅,緊接著又變得慘白。他掐滅了煙頭,因為用力過猛,煙頭在煙灰缸里扭曲變形。

      “好,我不瞞你?!?/p>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乞求,“陸文淵承諾,只要你肯認他,除了給你遺產,他還會以個人名義注資浩宇科技。公司現在……真的需要這筆救命錢?!?/p>

      圖窮匕見。

      我靠向椅背,只覺得渾身發冷,比在八人間聽著呼嚕聲還要絕望。

      從北京逃到江州,又從江州逃到省城,我以為我在逃離失敗,沒想到是被這種令人作嘔的利益交換死死纏住。

      “舅舅,浩宇科技資金鏈斷裂的新聞,我剛才在電視上看到了?!?/p>

      舅舅的身形猛地僵住,像是一尊被風化的雕塑。

      “拖欠工資,瀕臨破產。所以你才這么火急火燎,不是為了我好,是為了拿我去換你的前程?!?/p>

      舅舅張了張嘴,像是缺水的魚,卻發不出聲音。

      “舅媽知道嗎?知道你打算賣外甥求榮嗎?”

      “別告訴她!”舅舅聲音嘶啞,“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解決?!?/p>

      “解決?就像當初我在你家,你讓我住雜物間改的客房,還要交伙食費那樣解決?”

      他羞愧地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拍在桌上:“面錢我付了,我不欠你的?!?/p>

      “小尋!”

      舅舅猛地抬頭,眼眶通紅,“算舅舅求你!哪怕就去見一面!那畢竟是你親爹,血緣關系你斷不了!”

      “血緣算個屁?!蔽依淅涞卣f,“我有媽就夠了?!?/p>

      我轉身推門,玻璃門上的倒影里,我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硬。

      “等等!”

      舅舅沖出來死死拽住我的袖子,“還有個事……你媽病了,這事是真的!”

      我腳步一頓,回頭死死盯著他:“你說什么?”

      “子宮肌瘤,拖了好幾年了。今年復查醫生說必須要手術,有癌變風險。手術加后續治療至少五萬,你媽那點退休金根本不夠!”

      夜風卷著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更怕你……為了錢去找陸文淵低頭?!?/p>

      舅舅松開了手,頹然道,“小尋,我是混蛋,我對不起你。但你媽 的病拖不得。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認那個爹,但你得救你媽。”

      我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

      “小尋???這么晚了,咋還沒睡?”母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媽,你身體怎么樣?”

      那邊明顯頓了一下:“挺好啊,吃嘛嘛香?!?/p>

      “舅舅都跟我說了。手術的事?!?/p>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緊接著,我聽到了極力壓抑的吸氣聲。

      “媽,錢的事我想辦法?!蔽乙е勒f,“你別怕?!?/p>

      “你能有啥辦法……”母親的聲音帶了哭腔,“別干傻事。媽沒事,還能扛……”

      “扛到變成癌嗎?”

      母親不說話了,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等我消息。這幾天別干重活?!?/p>

      掛斷電話,我轉身看向站在路燈陰影里的舅舅。

      “陸文淵在哪?”

      舅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就在省城人民醫院腫瘤科?!?/p>

      “條件是什么?”

      “做親子鑒定,法律承認父子關系。他立遺囑給你財產,另外……注資浩宇科技兩百萬?!?/p>

      “如果我拒絕呢?”

      “那……”舅舅咽了口唾沫,“那就什么都沒有。你媽 的手術費,我的公司,全完?!?/p>

      我打開打車軟件,定位人民醫院。七公里,不遠,也就是兩段人生的距離。

      “想好了?”舅舅跟上來,語氣忐忑。

      “他現在的樣子……可能有點嚇人,你要有心理準備?!?/p>

      出租車停在路邊。

      上車前,舅舅突然拉住車門,眼神復雜:“小尋,如果你真不想認……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轍?!?/p>

      我看著他。袖口磨損的西裝,滿臉的油膩和惶恐。那個曾經是我童年偶像的舅舅,此刻只是個被生活逼到墻角的賭徒。

      “松手?!?/p>

      出租車啟動,把舅舅和那條昏暗的街道甩在身后。

      城市霓虹閃爍,商場大屏上播放著精致的廣告,每一幀都在粉飾太平。

      我手里攥著那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母親笑得那么甜,她愛過那個男人,然后被那個男人為了前途犧牲掉?,F在,那個男人快死了,試圖用金錢買一張通往天堂的贖罪券。

      而我,為了救母親,不得不接下這筆骯臟的交易。

      這就是生活,它不講邏輯,只講代價。

      人民醫院住院部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墓碑,矗立在夜色中。

      十七樓,腫瘤科。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腐朽的氣息,那種味道是死亡的前奏。

      1708病房。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我推門而入。

      單人間,儀器滴答作響。病床上的人瘦得脫了相,蜷縮在被子里,像一把枯柴。

      聽到動靜,他費力地轉過身。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被病魔啃噬殆盡的軀殼——顴骨高聳如刀鋒,眼窩深陷成黑洞,皮膚蠟黃松弛地掛在骨架上。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爆發出一種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他顫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你是……陳尋?”

      聲音像是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糲。

      我沒說話,只是站在床尾。

      “像……真像。”他渾濁的眼睛涌出淚水,“和你媽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只想問一句,”我冷冷地開口,“早干嘛去了?”

      他苦笑,牽動了臉上的皺紋:“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當年回城。我是個懦夫,為了所謂的體面,丟了最珍貴的東西?!?/p>

      “現在快死了,想買張贖罪券?”

      “是?!彼姓J得很痛快,“我要死了,臉皮也就厚了。我想聽你叫一聲爸,我想把能給的都給你?!?/p>

      “包括給舅舅的兩百萬投資?”

      陸文淵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建國跟你說了?那是交易。”

      “我媽病了,急需手術費?!蔽抑币曀难劬?,“這就是我來這里的原因。不是為了認爹,是為了錢?!?/p>

      “多少錢?”他急切地想要起身。

      “五萬?!?/p>

      “我給五十萬!一百萬!只要你點頭!”

      “條件是叫你一聲爸?”

      病房里陷入死寂。

      過了許久,陸文淵長嘆一口氣:“不,沒有條件。錢本來就是你的。建國……他太想贏了,利用了你媽 的病。我不該配合他?!?/p>

      他按響了床頭鈴,叫來了護工:“把王律師叫來,立刻,馬上。”

      十分鐘后,一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匆匆趕到。

      “改遺囑?!?/p>

      陸文淵的聲音突然有了底氣,像是燃燒了最后的生命力。

      他指著我,對律師說:“把我的所有財產——房產、股票、存款,全部留給他,陳尋。如果他母親陳秀蘭在世,轉到她名下?!?/p>

      律師飛快地記錄著,筆尖沙沙作響。

      “那浩宇科技的投資?”律師問。

      陸文淵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從我私人賬戶轉五十萬給陳建國。備注寫清楚:借款。讓他打欠條,五年還清,算我最后幫他一次?!?/p>

      律師驚訝地抬頭:“不投資了?”

      “不投了。那種無底洞,填不滿的?!?/p>

      陸文淵簽完字,按了手印,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下去。

      律師走后,病房里只剩我們兩人。

      “過來?!彼撊醯卣惺?。

      我猶豫了一下,走到床邊。

      “恨我嗎?”

      “不恨?!蔽覍嵲拰嵳f,“你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我只替我媽不值?!?/p>

      他點點頭,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進枕頭:“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這輩子欠她的,下輩子當牛做馬還?!?/p>

      監測儀的數據開始亂跳。

      “走吧?!彼]上眼,“明天再來?!?/p>

      我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停下了腳步。

      回頭看去,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兒,像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

      “爸?!?/p>

      這聲稱呼很輕,輕得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他猛地睜開眼,嘴唇顫抖著,最后露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卻又釋然的笑容。

      那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表情。

      出了醫院,我給舅舅打了電話。

      “遺囑改了,錢都歸我和我媽。借給你五十萬,要打欠條,五年還清?!?/p>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隨后傳來舅舅壓抑的哭聲:“我是個混蛋……小尋,舅舅不是人……”

      “錢明天到賬。好好做人,別再走歪路了?!?/p>

      那一夜,我在江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江風吹干了眼角的濕意。

      第二天下午,陸文淵病危離世。

      走得很平靜。

      那是他自己選的結局,也是最好的解脫。

      一周后,我帶著骨灰和母親回到了江州。

      陸文淵的骨灰撒進了長江,他說他生在江邊,死也要回江里。

      母親做了手術,切除了肌瘤,恢復得很好。

      拿到那一筆巨額遺產時,母親哭了很久。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那份遲到了三十年的歉意。

      “燒了吧?!?/p>

      看著陸文淵留下的那封懺悔信,母親擦干眼淚,把它丟進了火盆。

      火光跳躍,往事成灰。

      “都過去了?!蹦赣H說。

      三年后。

      江州新開的一家書店咖啡館里,我正在整理新書的上架。

      這是用那筆錢開的店,二樓是母親的書法教室。

      舅舅的公司起死回生,雖然沒上市,但做得踏實了。他每個月雷打不動地還錢,還經常寄些北京特產來。

      表弟考上了重點高中,視頻里總是笑得很燦爛。

      門上的風鈴響了。

      一位穿著素色長裙的姑娘走了進來,是上次相親認識的林薇,小學語文老師。

      “陳老板,今天生意不錯啊?!彼χ{侃。

      “還行,主要是老板娘什么時候肯賞光來視察工作?”

      林薇紅了臉,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窗外,江州的秋天格外溫柔。銀杏葉鋪滿了街道,金燦燦的暖意融融。

      我不想再去北京,也不想去省城。

      前路不在遠方,就在腳下。

      在這個小城里,有母親燉的銀耳湯,有還不完的房貸,有瑣碎的鄰里關系,也有此刻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姑娘。

      這就夠了。

      生活不是電影,沒有那么多驚天動地的反轉。

      它只是由無數個破碎的瞬間,被愛和原諒一點點修補起來的,平凡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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