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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的太皇河凍成一條蜿蜒的白練。黑虎寨坐落在河畔的山丘上,寨墻的木樁裹著厚厚的冰凌,像一嘴獠牙。大雪已經(jīng)下了三天三夜,鵝毛似的雪花還在天地間飄灑,把山寨、山林、河灘都掩成一片茫茫的白。
刀疤王站在聚義廳門口,呼出的白氣在胡須上結(jié)出霜花。他臉頰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寒氣里顯得更猙獰了些,但眼神卻不像往常那般凌厲。他望著寨門下那幾個守哨的嘍啰,他們縮在避風(fēng)處,凍得跺腳搓手。這樣的天氣,路上哪還會有商旅?沒生意做,寨子里百十號人就只能吃老本。
“大哥,看這架勢,雪還得下一兩天!”二當(dāng)家豁嘴張從屋里出來,他上嘴唇那道豁口凍得發(fā)紫,說話時漏風(fēng)更明顯了,“探路的兄弟回來說,下山的路全埋了,最深的地方能沒了腰!”
刀疤王點點頭,沒說話。他盯著漫天飛雪,想起十年前。那年逃荒的難民像秋天的落葉,被風(fēng)吹得四處飄零。十幾個難民來到黑虎寨山下,餓得走不動路,陳老漢就是其中一個。
刀疤王沒收他們過路錢,反而給了糧食,指著山坳說:“那兒有塊荒地,你們要是肯干,就去開墾,種出來的糧食,咱們對半分!”
如今那山坳里有了田莊,四百多畝地,二十戶人家,一百多口人。這事江湖上沒人知道,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土匪不搶地,反倒幫著開荒種地。但刀疤王不在乎,他只知道,有了那田莊,寨子里的人冬天餓不著,也不用冒著官兵圍剿的風(fēng)險去搶窮苦百姓。
“大哥,這樣不行!”豁嘴張搓著手,眉毛上都是霜,“兄弟們窩在屋里,沒生意做,聚在一起吃酒打牌,三句話不對付就打起來。今天上午,老五和老七為了半碗酒,差點動了刀子。這樣下去,遲早得打壞幾個!”
刀疤王轉(zhuǎn)身走進(jìn)聚義廳,廳里生著炭盆,暖和些。他在虎皮交椅上坐下,盯著炭火看了半晌。
“傳我的令!”他終于開口,“第一,寨子里十五歲以下、四十歲以上的,全去打掃,屋里屋外,棚子馬廄,雪掃干凈,東西理整齊。第二,會手藝的木匠、鐵匠、篾匠,把寨子里壞的屋頂、弓箭、鍋碗瓢盆全修整出來。第三,剩下的青壯,跟我去山坳里田莊,幫忙掃雪干活!”
豁嘴張的豁嘴張了張,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刀疤王知道他在想什么,土匪下山幫莊戶干活,這事傳出去,黑虎寨在江湖上還怎么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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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雪封山的,誰會知道?”刀疤王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再說了,那田莊本就是咱們黑虎寨的田莊,莊戶是咱們收留的人,幫自己人干活,不丟人!”
刀疤王點了三十個青壯,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力氣足,也最是閑不住的。他們聽說要下山干活,有人嘟囔,但沒人敢違令。刀疤王親自帶隊,每個人只許帶一把短刀防身,不許帶長兵器。
雪還在下,但小了些。一行人踩著齊膝深的雪往山坳里走,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刀疤王走在最前頭,他腿長步大,在雪里踩出一條路來。身后那些年輕人開始還抱怨,走著走著,或許是活動開了,或許是看這雪景新鮮,竟有人哼起小調(diào)來。
是個河南的調(diào)子,刀疤王聽出來了。哼調(diào)子的是個叫三娃的小子,今年才十九,老家在河南,去年逃荒來的淮北,餓暈在路邊,被寨子里的人撿了回來。
“三娃,想家了?”刀疤王頭也不回地問。
后面的哼唱停了停,然后傳來年輕人有些窘迫的聲音:“沒、沒想……”
刀疤王沒再問。想家是人之常情,可他們這些人,哪個還有家可回?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終于到了田莊。莊口那棵老槐樹披著厚厚的雪,像撐開一柄巨大的白傘。樹下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莊頭陳老漢,六十來歲,背有點駝,但眼神還清亮。他身后站著幾個莊戶,有老有少,都裹著厚厚的棉襖,袖著手。
“大當(dāng)家!”陳老漢迎上來,作了個揖,“這大雪天的,您怎么來了?”
刀疤王扶住他:“陳老,別多禮。寨子里閑得慌,帶些兄弟來幫忙。莊子里有什么活計,盡管吩咐!”
陳老漢愣了愣,看看刀疤王身后那三十個精壯漢子,又看看刀疤王,這才明白不是客套話。他想了想,說:“這天氣,地里是沒活干了。要不……到磨坊里磨糧食?家家戶戶都攢著谷子麥子,要磨成面過年。可水渠結(jié)了冰,水磨轉(zhuǎn)不動,只能靠牲口拉。偏偏這兩天,拉磨的騾子病了一頭,剩下一頭也累得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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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刀疤王回頭對眾人說,“聽見沒?今天咱們就當(dāng)一回騾子,拉磨!”
年輕人們轟地笑起來,有人打趣:“大當(dāng)家,咱們可比騾子力氣大!”
“那就別廢話,干活!”
磨坊在莊子?xùn)|頭,是間石頭砌的屋子,屋頂上雪積了厚厚一層。推開門,只見石磨很大,直徑三尺有余,上扇磨盤邊緣鑿了個孔,插著推桿。平時用牲口套上拉,現(xiàn)在,就得用人了。
莊戶們陸續(xù)把糧食送來,麻袋的,籮筐的,堆在磨坊門口。陳老漢指揮著,哪家先磨,哪家后磨,有條不紊。刀疤王讓手下分成三班,每班十人,輪換著拉磨。剩下的或幫忙扛糧食,或幫著篩面。
三娃在第一班。他和另外九個人握住推桿,喊著一二三,開始推磨。石磨很沉,剛開始轉(zhuǎn)動得慢,咯吱咯吱響。但推了幾圈后,慣性起來了,就順暢些。潔白的粉末從磨縫里灑落,落在磨槽里,越積越多。
“嘿,這比在寨子里掰腕子有意思!”一個叫鐵子的漢子說,他是寨子里的力士,能單手舉起百斤石鎖。
“鐵子哥,你悠著點,別把磨推飛了!”有人打趣。
磨坊里熱氣騰騰,年輕人脫了棉襖,只穿單衣,還是汗流浹背。外面的雪光透過小窗照進(jìn)來,照在一張張年輕的、冒著熱氣的臉上。那些臉上沒有平時打劫時的兇狠,倒有幾分莊稼人干活時的樸實。
刀疤王沒動手,他背著手在磨坊里轉(zhuǎn)悠,看手下干活,看莊戶們篩面、裝袋。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趴在門口看,眼睛瞪得圓圓的。刀疤王走過去,從懷里摸出塊麥芽糖。
“給!”他把糖遞過去。
小男孩看看糖,又看看刀疤王臉上的疤,不敢接。陳老漢在一旁看見了,忙說:“狗子,接著,謝謝大當(dāng)家!”
小男孩這才接過糖,小聲說了句謝謝,轉(zhuǎn)身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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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怕生!”陳老漢說。
“是該怕!”刀疤王看著那孩子的背影,“我這張臉,夜里都能嚇哭孩子!”
陳老漢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日子長了,就不怕了。莊子里這些孩子,都是咱們收留的難民生的,或者逃荒路上撿的。他們知道,沒有大當(dāng)家收留,他們爹娘早餓死在路上了,哪能有今天?”
刀疤王沒接話,十年前他收留陳老漢他們,沒想太多,只是看著那一張張餓得發(fā)綠的臉,心里不忍。他臉上這道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那時候他狠,對誰都狠。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發(fā)現(xiàn)自己狠不起來了,尤其是對走投無路的人。
中午,陳老漢讓人在磨坊旁邊的空屋里支起大鍋,煮了臘肉白菜,蒸了雜面饅頭。臘肉是莊子里自己腌的,肥瘦相間,切得厚實,和白菜蘿卜一鍋燉了,香氣飄出老遠(yuǎn)。莊戶們把自己家的咸菜也拿了些來,擺了一桌子。
干活的人們洗了手臉,圍坐在一起吃飯。開始還有些拘謹(jǐn),畢竟一邊是土匪,一邊是莊戶。但干了一上午活,又累又餓,熱飯熱菜當(dāng)前,那點隔閡很快就淡了。有人說起老家過年的習(xí)俗,有人說起逃荒路上的見聞,說說笑笑,竟像是一家人。
刀疤王注意到,有幾個年輕手下,眼神總往莊子里那些年輕女孩身上瞟。也難怪,寨子里都是男人,難得見到年輕女子。而那些女孩,開始還躲著,后來見這些“土匪”只是老老實實干活,說話也客氣,膽子就大了些,幫忙端菜送飯時,還敢抬眼看看。
最活躍的是三娃。這小子拉磨時最賣力,吃飯時也最活絡(luò),跟莊子里一個叫小翠的女孩說了好幾句話。小翠大概十六七歲,梳著兩條粗辮子,臉紅撲撲的,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她爹就是陳老漢的侄子,當(dāng)年跟著陳老漢逃荒來的。
“大當(dāng)家,你看三娃那小子!”鐵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眼睛都快黏人家姑娘身上了!”刀疤王瞪他一眼:“吃你的飯!”
但鐵子說得沒錯。下午干活時,三娃那班輪到休息,他不去屋里烤火,卻搶著幫小翠家扛磨好的面粉。小翠家在莊子西頭,離磨坊有段距離。三娃扛著七八十斤的面袋,走得飛快,小翠跟在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刀疤王遠(yuǎn)遠(yuǎn)看著,沒說話。他想起當(dāng)年第一次見陳老漢時,老漢身邊跟著個小丫頭,又黑又瘦,眼睛大得嚇人,就是現(xiàn)在的小翠。時間真快,轉(zhuǎn)眼小丫頭長成大姑娘了。
第二天、第三天,繼續(xù)磨糧。雪停了,但天還陰著,北風(fēng)吹得緊。磨坊里的活沒第一天那么新鮮了,但年輕人們勁頭還在,尤其是那幾個跟莊里女孩說過話的。他們干活更賣力,休息時也總找機(jī)會往莊子里跑,美其名曰“幫忙送面”。
第三天下午,所有糧食都磨完了。磨坊里堆著一袋袋面粉,空氣里漂浮著細(xì)微的粉塵,在從門口照進(jìn)來的天光里飛舞。莊戶們來領(lǐng)自家的面,這個道謝,那個作揖,熱熱鬧鬧的。
小翠爹,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拉著三娃的手不放:“小兄弟,真是多謝了!這么冷的天,幫我們干活,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幾口……”
三娃臉紅了,直擺手:“叔,別客氣,應(yīng)該的!”
刀疤王看著,心里有些復(fù)雜。三娃去年入伙時,餓得皮包骨,眼睛都是綠的。如今,他臉上有肉了,個子好像也長了點,站在那兒,就是個健壯的莊稼后生。如果不是臉上那道傷,誰會想到他是土匪?
收隊回山寨時,莊戶們都來送。陳老漢拉著刀疤王的手:“大當(dāng)家,年下殺豬,我給寨子里送半扇去!”
“不用,留著你們自己吃!”刀疤王說。
“要的,要的!”陳老漢堅持,“這些年,要不是大當(dāng)家收留,我們這些人早餓死在荒郊野嶺了,哪能有這安穩(wěn)日子?這田莊是您給的,這命也是您給的!”
刀疤王點點頭,不再推辭。他轉(zhuǎn)身要走,卻看見三娃還在跟小翠說話。兩人站在老槐樹下,雪從枝頭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三娃說了句什么,小翠低下頭,腳尖在雪地上劃著。
“三娃!”刀疤王喊了一聲。
三娃這才跑過來,臉上還帶著笑。隊伍往山寨走,三娃走在最后,一步三回頭。
回到寨子,豁嘴張迎上來,說寨子里煥然一新。屋頂修好了,壞了的弓箭補(bǔ)好了,連鍋碗瓢盆都補(bǔ)得锃亮。那些年紀(jì)大的、小的,把寨子里外打掃得干干凈凈,雪鏟得一條道都不剩。
刀疤王在寨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確實,連馬廄里的糞都清干凈了,墊上了新草。聚義廳里的桌椅擦得發(fā)亮,炭盆里的火旺旺的。
“兄弟們干得不錯!”刀疤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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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大當(dāng)家安排得好!”豁嘴張說,“這三天,寨子里一點亂子都沒出!”
豁嘴張應(yīng)了,去安排。傍晚,聚義廳里擺開十張桌子,每桌八個菜,有肉有魚。魚是夏天時從田莊塘子里捕了腌起來的,肉是入冬時從鎮(zhèn)上買的豬肉腌的。酒是自家釀的高粱酒,烈,但香。
刀疤王端起碗,站起來。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這三天,大家辛苦了!”他說,“天寒地凍,沒生意做,但咱們沒閑著。寨子收拾好了,家伙修好了,田莊的糧食也磨完了。這就是咱們黑虎寨,有生意時做生意,沒生意時過日子!”
他頓了頓,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有的跟他十幾年了,有的才來一兩年。有的臉上有疤,有的身上有傷。但此刻,在昏黃的油燈光里,這些臉都泛著紅光,眼睛里都有光。
“咱們當(dāng)土匪,各有各的苦處!”刀疤王繼續(xù)說,“但咱們不當(dāng)惡人。這是咱們的規(guī)矩,也是咱們的活路。今天這酒,敬咱們自己,敬咱們這不容易的活法!”
“敬大當(dāng)家!”眾人齊聲喊,碗碰在一起,酒香四溢。
刀疤王干了碗中酒,坐下。酒過三巡,廳里熱鬧起來。有人劃拳,有人說笑,有人唱起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三娃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說話,只是笑。
刀疤王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想什么呢?”他問。
三娃嚇了一跳,忙要站起來,被刀疤王按住了。
“沒、沒想什么!”三娃說。
刀疤王給自己倒了碗酒,也給三娃倒上:“那個小翠姑娘,人不錯?”
三娃的臉騰地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喜歡人家,就正經(jīng)去提親!”刀疤王喝口酒,“咱們雖然是土匪,但也是男人。男人喜歡女人,天經(jīng)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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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娃抬起頭,眼睛里滿是驚訝:“大當(dāng)家,我、我是土匪,人家是正經(jīng)莊戶姑娘……”
“土匪怎么了?”刀疤王看著碗里的酒,“咱們黑虎寨的土匪,不搶窮苦人,靠自己的力氣吃飯,靠自己的本事活命。陳老漢他們,不也是咱們收留的難民?如今在田莊安家落戶,過的是正經(jīng)日子!”
三娃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可我這臉上……”
“臉上有傷怎么了?”刀疤王指著自己臉上的刀疤,“這疤不丟人。告訴她,這疤是怎么來的,是為了保護(hù)寨子里的兄弟留下的。她要是個明白人,就不會嫌棄!”
三娃重重地點頭,端起碗:“大當(dāng)家,我敬您!”
夜深了,酒席散了。刀疤王回到自己屋里,沒點燈,坐在黑暗中。窗外又飄起雪花,細(xì)細(xì)的,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
他想起了陳老漢的話“難道這群男子會當(dāng)一輩子土匪嗎?”
是啊,不會的。三娃還年輕,如果能找個好姑娘,成個家,也許就能在田莊安頓下來,過上正經(jīng)日子。寨子里其他人,時間長了,或許也都有各自的去處。
不當(dāng)惡人,這是他的底線。可土匪就是土匪,這身份,像臉上的疤一樣,一輩子洗不掉。但他至少能給這些人一條退路,一條能回頭走的路。
刀疤王推開窗,寒風(fēng)夾著雪花涌進(jìn)來。遠(yuǎn)處,田莊的方向一片漆黑,但知道那里的人們正睡得安穩(wěn),知道明年的春天,那里的田地會重新綠起來,莊稼會再長一季。這就夠了。他關(guān)上窗,躺下睡了。
寨子安靜下來,只有哨樓上守夜的嘍啰偶爾走動,踩得積雪咯吱響。大雪還在下,把一切痕跡都掩埋,把山寨、田莊、太皇河,都裹進(jìn)一個潔白的夢里。
夢里,也許沒有土匪,沒有刀疤,只有一群想過安穩(wěn)日子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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