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慧珍把母親抱得緊緊的,眼淚早就把眼睛糊住了。火車站候車室里,就她的哭聲最扎眼。母女倆抱了好久都舍不得撒手,好像一松開,就又要被日子的浪頭沖散似的。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有的好奇地小聲嘀咕,有的輕輕嘆著氣。沒人知道,這個朝鮮姑娘已經在中國待了七年,如今好不容易能回趟娘家,臨了卻哭得這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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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真不想再回去了。”金慧珍抽抽噎噎的,聲音里全是沒轍和舍不得。媽媽用糙乎乎的手輕輕摸著她的頭發,眼里也含著淚。在異國他鄉到底受了啥苦,能讓這么結實的閨女哭成這樣?
三天前,金慧珍總算踏上去娘家的路。出發前一晚,她幾乎沒合眼。這七年,她天天惦記著媽媽佝僂的背影,想念家里的煙筒冒的煙,還有親人的笑臉。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邊收拾沉甸甸的行李,一邊小心挑著帶回朝鮮的東西:有中國的紅棗、蜂蜜、茶葉,還有花花綠綠的毛線、衣裳……這些都是她在這邊省吃儉用攢錢買的,每件都藏著對家里人的念想。
回家的路不短。一路上,金慧珍的心情跟坐過山車似的。火車在大片的土地上跑著,窗外的景兒變來變去,她的心思卻回到了七年前——那天早上剛出國門,滿腦子都是對將來的瞎想。
家還是七年前的樣。媽媽還住那間老瓦房,廚房里飄著熟悉的飯菜香。金慧珍剛進門,媽媽就一把抱住她,眼淚嘩嘩流:“慧珍,你瘦了,臉也沒血色。”媽媽一邊給她擦淚,一邊心疼地念叨。
晚上,金慧珍坐在炕頭上,瞅著媽媽在昏黃的燈下忙前忙后,心里說不清是啥滋味。七年了,頭一回在熟悉的家里過夜,耳朵邊是媽輕輕的囑咐,身邊有親人陪著。可她清楚,這種踏實和暖和,就只能享幾天。她終歸得回那個陌生可又不得不待的地方——中國。
親戚鄰居都來看她,嘴里全是祝福和羨慕的話。在朝鮮人眼里,能嫁到中國就是跳出窮窩窩,是福氣。大家都覺得金慧珍在這邊肯定過得舒坦,不愁吃穿。她只能笑著應付,硬擠出笑臉說“挺好的,很幸福”,可這些話背后,藏著多少說不出口的苦澀和辛酸?
其實從嫁到中國第一天起,金慧珍就知道,好日子不是那么容易來的。她男人李明是個地道的中國農村漢子,老實本分,可家里不寬裕。結婚后倆人一起守著個小批發攤,每天凌晨四點就得起來,往附近的批發市場進貨。冬天的早晨天還黑著呢,寒風跟刀子似的,他倆就得拖著沉乎乎的步子在黑地里走。夏天不用挨凍,可凌晨的困勁兒和累勁兒也能把人熬垮。
為了省錢,金慧珍和男人一天就吃兩頓飯,早晚各一頓,中午就啃個饅頭就點咸菜對付。她不敢跟媽和家里人說,更怕親戚鄰居知道。大家都以為她在這邊吃香的喝辣的,只有她自己清楚,為了筆生意,她常陪著客戶笑到半夜,有時候還得受些沒道理的刁難和委屈。
在外國過日子不容易。雖說男人對她不錯,可語言、過日子的習慣差得太遠,常讓她覺得孤單得慌,一點辦法沒有。她想念家鄉的一切,想念媽懷里的溫度,想念小時候沒愁沒煩的日子。可她知道,自己沒回頭路了,只能咬著牙扛。
在娘家第三天,姐姐特意趕來看她。姐妹倆多少年沒見,一抱上眼淚又下來了。姐姐摸著她的臉嘆氣道:“慧珍,你真有福,不用像我們這么苦。”金慧珍笑著點頭,啥也沒說。她不忍心打破姐姐對她的好印象,也不想讓家里人操心。
這三天,金慧珍盡量幫媽干活,陪媽說話,跟親戚們一起吃飯聊天。夜深人靜時,她常一個人躺在床上偷偷哭。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一眨眼就沒了,很快就得離開這個暖和的家,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中國的家里去。
分別的時刻還是來了。火車站里,金慧珍又緊緊抱住媽和姐姐,哭得直抽。她多希望時間能停下,讓她永遠守著媽媽。可她明白,自己已經是李家的媳婦,肩上有了新的擔子。在朝鮮,她永遠是那個需要人疼的小閨女;在中國,她得學會自己撐著,成個能給家里頂起一片天的女人。
回到中國,金慧珍思念家人的情緒好幾天都沒緩過來。她把回娘家的事兒和心里的苦水,全跟男人李明說了。李明聽完沒多話,就心疼地把她摟懷里,輕聲安慰:“慧珍,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想家。可你得明白,家不光是血緣連著,更是讓你覺得踏實、被疼、有盼頭的地方。在這兒,我一直陪著你,不管遇著啥難事兒,咱一起扛。”
李明的話像縷暖光,照進金慧珍心里的陰天。她慢慢想通了,雖說離老家遠,日子苦,可新的家也需要她付出和守著。她不光是那個被照顧的小閨女,也能成別人能靠著的靠山。
日子一天天過去,金慧珍漸漸習慣了中國的生活。她努力學中文,試著融進當地的習慣里。逢年過節,她會親手包餃子,叫鄰居們來嘗嘗。也會做家鄉的泡菜、冷面給婆家吃,讓他們嘗嘗朝鮮的味兒。偶爾還是會想家想得哭,可她學會了把想念變成勁兒,把對家的牽掛當成往前走的動力。
她和男人的小生意也慢慢好起來。金慧珍用在朝鮮學的針線活,幫鄰居改改衣裳、補補褲子,漸漸贏得了大家的認可和信任。每當有人夸她能干、熱情,她都覺得有點自豪。她明白,雖說日子還苦,可她已經在這片地上扎下根了。
金慧珍常在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家鄉的一點一滴。她會偷偷拿出媽給的玉墜,輕輕摸著,好像能感受到媽手上的溫度。也會給家里寫信,說自己的日子,報平安,雖然沒提一個苦字,可每封信都藏著對家里人的念想。
她知道,人生路長,遠嫁就意味著要割舍,要長大。她既是媽媽的小閨女,也是男人的媳婦,是倆家的連紐帶。就像李明說的,家不光是血緣,更是心里的窩。她會接著努力,讓自己和家里人過好日子,也會把對老家的想念藏在心里,變成往前走的勁兒。
金慧珍的事兒,就是好多跨國結婚女人的影子。她們離了老家,嫁到外國,在陌生的地方打拼、長大。她們受著別人想不到的孤單和壓力,也有著特別的結實和膽量。不管在哪兒,家的意思都沒變——是愛、是盼頭、是歸宿。
說不定哪天,金慧珍還能再撲進媽懷里,跟家里人團聚。可不管在哪兒,她都忘不了,自己是金家的閨女,也是李家的媳婦,更是自己命運的主兒。人生路途中,她會帶著親情的暖和愛的力量,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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