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25日下午兩點,湘潭上空飄著細雨,遠山被水汽暈染成淡墨色。汽車剛拐進韶山沖,毛主席示意停車,他想沿著那條泥土小徑走幾步。清新的稻香撲面而來,雨珠敲在傘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卻像聽見了童年溪水的拍岸。
半晌,前方出現兩個青年,正是鄒普勛的兒子鄒某甲、鄒某乙。兄弟倆一眼認出毛主席,情緒瞬間失控,淚水涌出。毛主席放慢腳步,輕輕握住他們的手,脫口一句:“你父親怎么走了?”話音不高,卻像悶雷,一下擊中在場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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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毛主席此番回鄉,一大心愿便是見老友鄒普勛。兩人情誼可追溯到1902年。那年南岸下場屋私塾里,教席鄒春培嚴厲而古板,學生們聞戒尺色變。只有一個瘦高少年膽敢頂嘴。一次盛夏,大伙兒悶得難受,這少年揮手:“去池塘!”童伴們歡呼而去。鄒先生回來勃然大怒,準備“家法伺候”。少年站到桌前,朗聲背出《論語·先進》里孔子肯定游泳的句子。鄒先生握著戒尺愣住,尷尬化為驚異。少年正是毛潤之。
鄒先生雖收回戒尺,卻牢牢記住了這個敢講理的學生;學生也記住了這位嚴師厚友。日后,師生情轉化為同窗情——鄒先生的兒子鄒普勛與毛潤之在私塾外同放牛、同踏書聲,結下交誼。一次賭書潑茶的小牌局里,鄒普勛偷偷摸走了毛潤之幾枚銅角子,少年潤之追上去笑罵,那片刻的玩笑成為他們日后互相取笑的密碼。
歲月翻到1949年10月。北京剛剛掛起第一面五星紅旗,毛主席忙得腳不點地,卻惦念家鄉舊友,托堂弟毛澤連帶信問候。信紙用的是新華印刷廠剛出廠的藍紋格,寥寥數句,卻句句關心“體況”“生計”。封口處一滴墨跡,后來被鄒普勛剪下,夾在《三國志》卷首,一留就是數十年。
1951年秋,鄒普勛第一次進京。那天的中南海,棗樹果實正紅,主席笑迎鄉友,安排醫檢、參觀、觀禮全部細節。國慶那天,鄒普勛站上天安門,風卷旗海,他卻只記得主席湊近耳邊囑咐:“風大,扣緊紐扣。”一句日常話,鄒普勛回味良久。
遺憾的是,肺病像陰影般一直纏住他。過度刻碑導致的粉塵損傷,拖到新中國成立后才有機會系統治療。主席給他配鹿茸精、葡萄酒,又特批18公斤蘋果——那會兒蘋果是緊俏物資。鄒普勛推辭,說什么也不收。主席微微皺眉:“要你命長,不要你客氣。”短短十七字,醫護人員至今還能復述。
1954年秋,他第二次赴京。那回聊天,主席語氣甚是嚴肅。有人想借韶山親緣去要“參事”職務,主席當場斷然回絕,道理講得透徹:稿費可以接濟朋友,行政資源絕不許私分。鄒普勛聽完,回鄉后真沒再麻煩任何部門。有人勸他開口討方便,他只擺手:“潤之那關過不去。”
一晃到了1959年。主席離京前特地向隨員提出:務必抽空探望“普勛老弟”。然而到韶山才知,人已于兩個月前病逝,終年六十七歲——比主席大一歲。主席聽罷,沉默良久,只喃喃一句:“六十七,還能活好多年。”說完,他抬頭望向遠處青山,雨線在遠峰迷蒙,仿佛時光也跟著模糊。
路邊泥洼里,一片稻秧搖曳。主席忽而想起兒時與普勛下河游泳的身影,心頭一酸。身旁警衛遞過帕子,他擺手示意不必,徑直朝鄒家老屋方向走去。青瓦仍舊,老井仍在,唯獨不見那位咳著煙塵卻愛開玩笑的舊友。
當晚,主席在住處批閱文件至深夜。燈下,他給中央辦公廳留下一張字條:請韶山縣安排把鄒普勛治喪費用報來,全部由個人稿費支付,并囑托“務必厚待其子”。字條不長,卻透出濃厚人情味。工作人員回憶,這份批示后來一直夾在稿費明細中,沒有對外張揚。
第二天清晨,山間霧未散,主席又去老私塾遺址站了會兒。土墻殘破,瓦片缺口,門楣上“修身齊家”四個舊字已模糊。他停步良久,像是在聽遠處傳來稚嫩的朗朗書聲。沒人打擾,他也沒有多言;雨水落在青石上,點點碎裂,融合進山鄉的晨曦。
汽車再次啟動時,主席回頭望向那條彎曲小徑,稠云翻動,農家炊煙裊裊。他端坐后排,沒有再說話,但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那片綠意中。沒人知道,他腦海里是否閃過私塾竹尺、池塘陣陣水花,還是那幾枚被友人“順走”的銅角子。只知道車子愈行愈遠,故園愈發靜謐,而一段跨越半個世紀的友情,就這樣在湘潭的細雨里,悄悄合上了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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