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秋,河南南召縣的集市上,一個穿著破爛黃軍裝的人正要在地上撿爛菜葉子吃。
“打死他!這是日本鬼子!”人群中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拳頭雨點般砸了下去。
誰也沒想到,一個中國老漢卻瘋了一樣撲上去,用身子護住了這個“仇人”。
這一護,就是整整47年,甚至為了這個日本兵,老漢連親生兒子的前途都給搭進去了。
01
那是一九四六年的秋天,河南南召縣太山廟鎮的集市上,熱鬧得有點反常。
抗戰剛勝利一年多,老百姓心里的那股火還沒散干凈。那天,農民孫邦俊背著自家地里收的一袋子干貨,想著去鎮上換幾個銅板,給家里那個窮得叮當響的灶臺添點油鹽。
東西剛賣出去一半,前面街口突然亂了起來。一群人圍在那兒,罵娘的聲音震天響,中間還夾雜著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孫邦俊這人也是個熱心腸,怕出人命,就把背簍一放,硬擠了進去。
這一看,好家伙,地上縮著個臟得像煤球一樣的男人。
那人身上掛著幾塊破布條,但明眼人打眼一瞧,那還沒爛光的布料顏色和樣式,分明就是日本兵的軍裝。
那時候,河南老百姓對“日本鬼子”那股恨勁兒,那是刻在骨頭縫里的。看見這個落單的傷兵,周圍幾個年輕后生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誰還沒個親戚朋友死在日本人手里?幾腳下去,那日本兵嘴角就開始冒血沫子,蜷在地上像只快死的癩皮狗,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周圍全是叫好的,有人甚至還在找磚頭,眼瞅著就是要往死里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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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孫邦俊看著那個在地上發抖的身影,心里卻猛地被扎了一下。
他也是個恨日本人的主兒,可看著一條人命就這樣活生生被打死在眼前,他那股子莊稼人的軟心腸又犯了。在他眼里,這會兒躺在地上的不是什么侵略者,就是個快餓死的人。
孫邦俊腦子一熱,也沒多想,沖進去就張開雙臂擋在了那人身上。
這下好了,像是捅了馬蜂窩。
在那一瞬間,孫邦俊感覺無數雙眼睛像刀子一樣扎在他身上。村里人指著他鼻子就開始罵,說老孫你是不是瘋了,這是鬼子,是殺人魔頭,你護著他,你就是漢奸,你對得起祖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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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邦俊也不辯解,他知道這會兒說什么都沒用。他只是從懷里掏出剛買的一點吃食,那是兩個黑乎乎的窩窩頭,本來是留給自己路上的干糧。
他把窩窩頭塞到那日本兵手里。
那日本兵也是餓極了,根本顧不上別的,抓起來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差點把自己噎死。吃完后,這人就像條流浪狗一樣,死死盯著孫邦俊,那眼神里沒有兇光,只有一種求生的本能。
等到人群散了,孫邦俊嘆了口氣,背起背簍準備回家。可那個日本兵竟然踉踉蹌蹌地爬起來,瘸著腿,一步一挪地跟在他身后。孫邦俊趕他走,他就停下,孫邦俊一走,他又跟上。
那是一條回家的路,也是一條讓孫邦俊背負了半輩子罵名的路。
到了家門口,孫邦俊看著那個怎么趕也趕不走、只會傻笑的日本兵,心里斗爭了很久。最后,他還是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他當時想得挺簡單:就是給口飯吃,養好傷就讓他滾蛋。
可這世上的事兒吧,往往就是這么離譜。這一進門,這日本兵就賴了一輩子。
02
把日本兵帶回家容易,想養活他,那可真是太難了。
孫邦俊家里本來就窮,一家幾口人吃飯都成問題,現在又多了一張嘴,還是個“仇人”的嘴。老婆一開始也是哭天抹淚,說這日子沒法過了,這要是傳出去,還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果然,村里人聽說老孫家養了個“鬼子”,那是真的一點好臉色都不給。
出門被戳脊梁骨那是家常便飯,孩子上學被孤立,甚至半夜還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扔石頭、扔死耗子。那種被全村人孤立的感覺,比餓肚子還難受。
但孫邦俊這人,看著老實,骨子里卻有一股倔勁兒。
他發現這個日本兵腦子好像被打壞了,問他叫什么、哪里人,一概不知道,只會傻乎乎地“阿巴阿巴”亂叫。看著這人那副傻樣,孫邦俊心里的恨意慢慢也就淡了。
既然不知道名字,那就給起個名吧。孫邦俊給他起了個名叫“阿門”,意思是撿來的傻子,也是這家里的一份子。
這阿門雖然腦子不靈光,身體也落下了殘疾,但好像知道誰對他好。
孫邦俊下地干活,他就跟著去,雖然干不了重活,但扛個鋤頭、撿個樹枝還是能行的。家里沒柴燒,他就一瘸一拐地上山去撿;孫邦俊累了,他還知道端碗水。
慢慢地,家里人也就默認了這個“傻叔叔”的存在。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著。孫邦俊寧愿自己少吃一口,也不讓阿門餓著。有時候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孫邦俊就去借,借不來就去挖野菜。
村里人看著老孫家這么多年如一日地養著這個日本人,罵聲雖然少了點,但那種眼神里的鄙視和不解,始終都在。
他們就不明白了,這孫邦俊圖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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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錢?這傻子一分錢沒有。圖名?這“漢奸”的帽子戴得穩穩當當。
其實孫邦俊自己也說不清圖啥,可能就圖個良心安穩。他總覺得,戰爭是國家的事,但這人落難到了自家門口,就是一條命。
只要是條命,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這種樸素到極點的想法,支撐著孫邦俊頂著巨大的壓力,一年又一年地堅持了下來。
可老天爺像是專門要考驗老孫家似的,更大的磨難還在后面等著呢。
03
到了六十年代,孫家出了個讀書種子。
孫邦俊的兒子孫保杰,那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聰明孩子。在那個年代,農村娃要想翻身,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大學。孫保杰也爭氣,沒日沒夜地苦讀,終于考了個全縣第一。
通知書下來的那天,全家人都高興壞了,覺得這苦日子終于要熬出頭了。
可緊接著,政審的人來了。
工作人員一進院子,就看到了坐在墻根下曬太陽、穿著舊軍裝改的衣服的阿門。那眼神瞬間就變了,像是在看什么臟東西一樣。
“家里養著日本鬼子,這種家庭成分,還想上大學?”
工作人員冷冷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這一句話,直接把孫保杰的大好前途給判了死刑。
在那個講究出身成分的年代,沒上成大學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這個本該在城市里當工程師、當干部的年輕人,這輩子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吃。
那天晚上,孫保杰躲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
孫邦俊蹲在門口,旱煙抽了一袋又一袋,那個愁啊,把眉頭都鎖死了。他心里那個悔啊,覺得自己是對不住兒子,是他這個當爹的太固執,害了兒子的前程。
他想過把阿門趕走,甚至想過把阿門扔得遠遠的。
可當他推開門,看到阿門正拿著半塊紅薯,傻笑著遞給痛哭流涕的孫保杰時,孫邦俊那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這人心都是肉長的,養了這么多年,早就不是仇人了,那就是家里的一塊肉啊。
最后,還是孫保杰擦干了淚,從屋里走了出來。這個年輕的漢子,看著一夜白頭的父親,說了句讓人心碎的話。
他說,爹,這就是命。咱不能因為這就把人往死路上逼,大學我不上了,咱家還得過日子。
這話說得輕巧,可里面的酸楚,只有老孫家自己知道。
從那以后,孫保杰就真的扛起了鋤頭,當了一輩子的農民。但他從來沒把這股怨氣撒在阿門身上,反而對阿門更好了。
一九六四年,積勞成疾的孫邦俊不行了。
臨咽氣的那天晚上,風刮得特別大。孫邦俊躺在破棉絮里,進氣多出氣少。他死死抓著孫保杰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指甲都掐進了兒子的肉里。
他費力地轉過頭,指著跪在床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阿門,斷斷續續地留下了最后的遺言。
他說,保杰啊,爹對不住你……但這個人,你不能扔……一定要……把他送回日本去……
孫邦俊死了,帶著對兒子的愧疚,也帶著一個未了的心愿走了。
他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盡是為了這個毫不相干的日本人操心了。
04
爹走了,孫保杰接過了這個沉甸甸的接力棒。
這一養,又是近三十年。
這三十年里,家里的光景依舊不好過。可不管多難,孫保杰都沒虧待過阿門。家里的細糧,緊著阿門吃;阿門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孫保杰就背著他去幾十里外的醫院看病,自己舍不得吃藥,也要給阿門抓藥。
村里人都說孫家父子是傻子,養條狗還能看家,養個日本鬼子圖啥?
孫保杰聽了,也只是笑笑,不說話。他心里記著爹的遺囑,記著那個承諾。
轉機出現在一九七二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了。
孫保杰聽到廣播里的消息,心里那個念頭猛地又冒了出來:爹的遺愿,是不是能實現了?
他開始四處托人打聽,寫信給有關部門,只要聽說哪里有日本人來中國尋親,他就跑過去問。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又重新燃起希望。
這一等,就等到了九十年代。
一九九三年,一個日本訪華團來到了河南南陽。孫保杰想方設法把阿門的照片和資料遞了上去。
照片上,那個蒼老的面孔,臉頰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
訪華團里的一位老兵,拿著照片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連茶杯都拿不住了。他認出來了,這道傷疤他太熟悉了。
原來,這個被叫了47年“阿門”的傻老頭,真名叫石田東四郎,是日本秋田縣增田町人。
當年打仗受了重傷,部隊以為他死了,就把他扔在了荒野里。沒想到,他不僅沒死,還被一戶中國農民給救了,還養了半個世紀。
消息傳回日本,石田家徹底炸了鍋。
石田東四郎的親弟弟石田小十郎,連夜坐飛機趕到了河南。
見面的那一刻,場面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紅了眼圈。
石田小十郎抱著已經認不出他的哥哥,哭得跪在地上起不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哥哥還活著,而且還被照顧得這么好,身上穿得干干凈凈,臉色也紅潤。
他轉過身,對著孫保杰“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那個日本老頭,把頭磕得邦邦響,嘴里不停地喊著謝謝,說你們是中國的大恩人,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
孫保杰趕緊把人扶起來,這個樸實的河南漢子,面對著遲來的感謝,并沒有顯出什么狂喜,反而顯得很平靜。
他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人活著,總得有個家,把他送回去,我也就對得起我爹了。
那一刻,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在這平淡的一句話里煙消云散了。
05
一九九三年六月,一架專機降落在河南,那是來接石田東四郎回家的。
流落異國47年,這個曾經的侵略者,終于要回家了。
臨走那天,全村的人都來了。阿門雖然腦子不好使,但他好像知道要發生什么。他死死拽著孫保杰的衣角,哭得像個孩子,怎么也不肯上車。
孫保杰紅著眼圈,像哄小孩一樣哄著他,把他送上了車。
為了感謝孫家,石田小十郎邀請孫保杰去了日本。
在東京,孫保杰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日本各大媒體都瘋了,頭版頭條都是“中國農民47年義舉”。日本的皇室成員、政要都來接見這個普通的中國農民。
石田家為了報恩,拿出一大筆錢要給孫保杰。
你想啊,那時候是九十年代初,幾十萬人民幣那是巨款,能在農村蓋多少棟大瓦房啊?孫保杰要是拿了,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可孫保杰擺擺手,一分錢沒要。
他說得挺硬氣:我養他不是為了錢。要是為了錢,早把他扔了,也不用等到今天。
日本人被徹底震撼了。他們無法理解,這種超越了國界和仇恨的善良,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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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石田東四郎的家鄉增田町決定,既然孫家不要錢,那就給孫保杰的家鄉做點事。他們捐資六百多萬日元,在南召縣建了一個“中日友好太增植物園”,還資助當地的年輕人去日本學習農業技術。
這事兒傳開后,當年那些罵孫家是“漢奸”的村民們,一個個都沉默了。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被看作是累贅、是恥辱的傻子,最后竟然給村里帶來了這么大的福報。
孫邦俊這輩子,哪怕到死那天,也沒能親眼看著“阿門”回日本,心里一直是懸著的。
倒是那個曾經人人喊打的“鬼子”,最后成了連接兩個國家的紐帶,甚至還給村里留下了一座植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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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植物園現在還在那立著,碑上的字就像是在說:仇恨這東西容易結,但要想解開,還得靠那股子最笨、最真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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