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去世了,悼念的人很多,網上鋪天蓋地都在討論棋圣11連勝的驕人戰績。
似乎,高手都是從不失敗的。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棋圣早年也經歷過很多窩囊局。
眾所周知,在清朝晚期到民國,日本圍棋對戰中國圍棋幾乎占據了壓倒性優勢。
民國時期,日本五段棋手讓中國棋手兩子,也無人能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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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日本圍棋界第一次訪華。我國傾全國精英,當時號稱“南劉北過”的劉棣懷、過惕生等前輩棋手全部披掛上陣。
比賽結果慘不忍睹,在中國棋手被全部讓先的情況下,日方在總計35局比賽中,勝32局,負2局,和1局,占了絕對的壓倒優勢。
曾經日本的高段位棋手,對于中國棋手的態度都是帶有“輔導性”。
直到1963年,中國棋手陳祖德脫穎而出,在對戰杉內雅男九段、宮本直毅八段和桑原宗久七段幾位日本選手時,能打到五五開的程度。
到了1973年,中國國家圍棋隊重新組建,聶衛平被選入由三十多名全國各地的高手組成的集訓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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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自傳》中寫道:1972年至1973年是我學習圍棋最狂熱的時期。那時我下起棋來幾乎從來不感覺到累。
年僅20歲的聶衛平,最喜歡纏著國手們下棋,贏了他不會放人離開;輸了,國手們又不甘心還想找回場子。
在當時,國家隊除了陳祖德是中國棋壇公認的“霸主”外,其余“各路諸侯”都是“雄踞一方”,互不相讓。
最初,諸位國手并未將聶衛平這個年輕人放在眼里,幾度交手后才感到,不施展出點“畢生絕學”就難以取勝,不由得緊張起來。
對于陳祖德這些早已蜚聲棋壇的國手來說,他們之間的爭斗,勝雖欣喜,敗亦不丟面子;可和聶衛平這個無名后輩對弈,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萬一輸了,傳出去那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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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每逢與聶衛平交手,“國手”們總是全力以赴,妙著紛呈,常常將其殺得汗流浹背。
在這樣“高強度”“高壓力” 環境之下,聶衛平的棋藝突飛猛進。
漸漸地,聶衛平驚喜地發現,除了陳祖德,他對其他幾位國手已經略占優勢。
此時,聶衛平下棋的局數之多,可以超過任何三名隊員的對局總和。
這種“棋癡”的精神,讓他在集訓隊的內部比賽中,名次通常不是聶衛平第一,就是陳祖德第一。
1973年夏天,以坂田榮男為團長的日本圍棋代表團來華訪問,這是自從“特定歷史時期”之后,日本第一個訪華代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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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坂田榮男正處于鼎盛時期,團員中有加藤正夫等人,都是活躍在日本棋壇的一線棋手。
在這樣的形勢下,聶衛平第一次參加了和日本棋手的正式比賽。他遇到的第一個日本棋手就是西村修業余七段。
此人曾拿過業余“本因坊”冠軍,幾乎是日本業余界第一高手。西村的棋風怪異,攻殺兇狠,水平實不在當時一般的中國好手之下。
聶衛平在比賽前夜,居然因為太過緊張,居然很可恥地失眠了。按照聶衛平在自傳中的描述:
第二天昏昏沉沉上了棋盤,稀里糊涂就輸了。
聶衛平當時下棋的狀態非常糟糕,特別是遭遇西村“流氓”的下法極不適應。
緊接著,他又慘敗在加藤正夫手下。
誰也沒想到,后來大名鼎鼎的棋圣,在第一次交鋒中居然如此拉垮。
這次比賽中,聶衛平唯一戰勝的,就是日本女棋手小川城子,人家也僅僅是個二段而已。
《聶衛平自傳》中寫到:拙劣的比賽成績,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敗是淬火的鐵;勝是出鞘的劍。
高手的過人之處,不是因為他從不失手,而是在失手之后,還能保持斗志,把輸掉的再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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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74年,日本圍棋代表團再次訪華。
《聶衛平自傳》中寫道:按我的實際水平,當時已經具備了跟日本九段一爭高下的實力,圍棋隊不是給我安排業余的,就是安排女的,說明圍棋隊對我還是不重視。
眼看隊里不重視,偏偏自己又不爭氣。
第一盤,聶衛平對戰日本業余棋手村上文祥,輸了一場。
第二盤,聶衛平又輸給了職業七段,苑田勇一。
與此同時,日本圍棋代表團長宮本直毅,對戰陳祖德,兩戰兩勝。
中國圍棋隊的幾位“大佬”紛紛上陣,被宮本一頓摩擦,還給他賺了個“六連勝”的戰績。
隊員們再也看不下去了,“鬧”了起來,紛紛要求聶衛平上場。
領導確實也沒招了,只能臨時調換名單,把第二天的日本女棋手換給陳祖德,改由聶衛平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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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12月9日,上海和平飯店,聶衛平正式對戰日本圍棋第一高手宮本直毅。
巧合的是,這一天還是宮本直毅的生日。
宮本信心滿滿,甚至打算拿下“七連勝”為自己慶生。
聶衛平執黑先行,選擇了攻擊性很強的“對角星”布局。
這種從一開始就走出了自己的步調,對局者的心態來說是很舒服的。
從第七手“大斜”開始,雙方就展開激戰。
這盤棋完全由聶衛平掌控,從頭到尾完全壓制對方,宮本一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這盤棋一共下了十個多小時,到了最后的讀秒時間,本來可以贏更多,為了安全起見,聶衛平最后只贏2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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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后來多次提到:“這是我一生中下得時間最長的一盤。”
宮本輸棋之后,氣郁滿胸,一個人繞著大廳轉圈圈,也不說話,當時誰給他把刀,估計能當場切腹。
這就相當于,功成名就的大派掌門,比劍中輸給了小派的無名弟子一樣。
此戰之后,聶衛平名聲大噪,遇強愈強。
到了1976年,中國圍棋代表團由聶衛平帶隊赴日本訪談,誰也沒想到,這居然是一場“世紀之戰”。
賽前,日本圍棋界一致認為:功力精深,技術全面,已經蟬聯過6界“棋圣杯”的藤澤秀行,必然會大獲全勝。
在正式對決中,心無旁騖、志在必奪的聶衛平,以執黑的先手優勢,跟藤澤秀行激戰數十回合,最終以2目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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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得意滿的聶衛平,在第二天的對局中差點栽了跟頭。
在對戰業余七段村上時,聶衛平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里。戰局剛開始,他就中了對方的殺招。
一小時后,村上全面占據優勢,已經領先三四十目。如果聶衛平這位主將敗陣一場,中國隊士氣將會大受影響。
聶衛平一發狠,直接改為霸道的行棋方法,四處挑釁,大砍特殺,直接讓對方亂了陣腳。面對這種“冒險打法”,這位日本的頂級業余選手,果然顯得非常業余。
最終,以1目之差聶衛平硬是扳回勝機,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
4月10日,聶衛平執黑以6目的優勢,戰勝加田克司九段。
4月13日,聶衛平遭遇橋本昌二,在領先的情況下,一步隨手棋導致了形勢的惡化,以2目之差,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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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在與對戰巖田達明的對局中,對方居然采用了“中國流”布局。聶衛平以“小目”、“三三”、“單關守角”相對抗,步調極為流暢,整盤棋以“大江直瀉奔流””氣勢直接碾壓對手。
最關鍵的一局是聶衛平和石田芳夫的最后一盤比賽。
當時石田芳夫已經在日本連續保持了五屆“本因坊”冠軍,并榮獲“終身名譽本因坊”的稱號,同時他還獲得“名人”冠軍。
石田芳夫當時還不到30歲,思路敏捷,判斷準確,有“電子計算機”的美稱,正處于巔峰時期。
聶衛平在回憶錄中寫道:“他是我所遇到的最強大的對手”
1976年4月19日,在東京日本棋院進行的這場世紀對決,不僅有很多日本的高段棋手,吸引了各大新聞媒體的眾多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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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衛平與石田芳夫相繼入座,靜待比賽開始。
為了穩定情緒,聶衛平點燃了一支香煙。
反觀田九段一入座,就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從容不迫。
賽前,聶衛平就預料到精于計算、判斷準確的石田芳夫會打一場持久戰。
因此,聶衛平直接使用了戰斗力彪悍的“對角星”布局,希望能盡快跟對方進行廝殺。
聶衛平打譜的時候,就發現石田的棋風穩健,功夫全面,寧肯稍損一點,也不輕易和對手一舉決勝負。
到了第7手,聶衛平選擇走“大斜定式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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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所料,石田果然選擇避戰,此舉正中聶衛平下懷。
在國內,他就曾經以這種打法跟陳祖德進行研究演練,這次正好派上用場。
聶衛平使出黑11、13連壓,給石田造成了巨大壓力。日本選手幾次從棋盒里拿起棋子又放回去,衡量再三,還是不愿意立即進行決戰,就退讓了一步。
這一退讓,頓時讓聶衛平神清氣爽,他以氣貫長虹之勢,順利走到第39手。棋盤上,黑棋不但得到角上實利,而且形成了一塊龐大的陣地,一舉獲得了主動權。
此后,聶衛平越戰越勇,各種靈感絕招接踵而至,下出了一連串的神手妙招。
石田九段也不愧為日本高手,在巨大壓力面前,始終緊緊咬住不放,幾次兇狠的反撲,差點能絕地翻盤。
直到下出第121手,聶衛平長出了一口氣,此局必勝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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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選手大勢已去,兀自苦苦支撐。
最終,聶衛平以7目的大優勢勝出,整個大廳頓時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這種剛猛凌厲,八方風雨不透的打法,為聶衛平贏得了“聶旋風”之名。
一代棋圣,自此威震四方。
“聶旋風”橫掃日本棋壇,風雨過處,鬼哭狼嚎,片甲不留。
從1975年到1979年,完全是聶衛平的全盛時期。
在他先后與日本九段棋手對弈30局,勝多敗少,國內的大部分棋賽冠軍也被聶衛平一人包攬。
1985年,在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以聶衛平為首的中國棋手贏得一次里程碑式的勝利,電視機前的無數觀眾為“振興中華”的口號吶喊而沸騰。
世界看見的不僅是一位棋圣的加冕,更是一個古老文明在智慧疆域上重新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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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會銘記聶衛平身披“中國”戰袍,在擂臺賽上氣吞山河的十一連勝;但歷史更不會忘記,在中國圍棋無人喝彩的漫漫長夜中,那個在慘敗后羞愧難當、卻將棋子一顆顆重新擺開的青年。
棋道如國運,唯在至暗時刻不墮其志者,方能于黎明破曉處執子爭先。
聶棋圣的棋盤上,不僅僅是黑白博弈的攻守,更是一個民族從沉寂到崛起的脈搏。
棋圣之名,從來不是一步登天“羽化登仙”,而是每一次棋局失敗后,向更高處發起的挑戰。
棋道滄桑,國手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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