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末的一天清晨,南昌勝利路菜市場剛剛開張,晨霧還沒散。一個拄著木杖、手提竹籃的老者慢悠悠地挑揀青菜,賣菜的小販瞇眼一瞧,愣了半秒,忽地高聲招呼:“丁將軍買菜啦!”
老人聞聲,抬手擺了擺:“將軍不敢當,叫老丁更實在。”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逃不過人耳的倦意。周圍顧客這才后知后覺,紛紛低聲議論——這位衣著樸素的老人,正是當年四野的悍將丁盛。
丁盛的名字,曾經與硝煙、突擊和大縱深迂回緊緊相連。可眼前的他,只像菜市場里再普通不過的退休工人。一條并不寬闊的菜攤通道,卻仿佛把輝煌與平凡硬生生切成了兩段時光。
1913年11月出生的丁盛,17歲便闖進紅軍隊伍。那年鄂東北逐漸收歸蘇區,他跟著部隊穿梭山嶺,連夜行軍,一雙草鞋沒用多久就磨破。他的第一支步槍還缺少機頭彈簧,全靠緊握刺刀打短兵。
抗戰全面爆發后,丁盛被編入新四軍,轉戰皖南、豫皖蘇。糧草緊缺時,他領連隊砍竹篾、綁草鞋,守橋護道。那會兒晝伏夜行,夜半傳遞命令只能靠低聲土話,一個口令錯了就可能全線潰散。
進入解放戰爭,他所在部隊編入東北野戰軍。遼沈會戰前,丁盛率團夜奪要隘,半夜突襲黑山陣地,一口氣撕裂國民黨軍防線。四平街頭,積雪未化,他領兵貼墻推進,第一梯次僅用三小時便拿下兩處街區。
1949年10月他隨大軍南下,越過羅霄山脈,進軍廣東。肇慶會師那天,槍聲才停,部隊就地分糧,他把師部預留糧票讓給當地難民,“戰場打完,肚子也要顧”,一句話讓隨行記者記了厚厚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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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戰場對丁盛而言,是另一座刀山。1950年10月,志愿軍第42軍越過鴨綠江,他擔任軍長,元山登陸那夜,零下二十度,通信線凍得硬邦邦,要靠軍號和信號彈指示方向。次年1月4日凌晨,部隊直插漢城,他在廢墟中指揮,硝煙嗆得說話沙啞。
1955年,人民大會堂。四十二歲的丁盛胸前掛著一排獎章,被授予中將軍銜。授銜臺下,熟識他的老戰友開玩笑:“小丁,以后得說話注意分寸嘍。”他哈哈一笑:“咱還是那副脾氣,官大了也得上前線。”
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爆發,丁盛帶部隊入滇藏縱深。高原稀薄的空氣讓很多年輕戰士頭暈嘔吐,他卻拄著氧氣袋照樣翻山。戰后總結會上,他只說一句:“打仗無捷徑,勤練多思,才不至臨場發呆。”
1967年奉命南下,先任廣州軍區副司令員,不到一年升任司令。那幾年,他嚴抓海訓,南海風大浪高,老艇常常桅桿折斷。丁盛規定:主官不登艇,戰士不得出港。后來兵們笑稱,“司令給自己立了難條,風浪再大也得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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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他又兼廣東省第一書記、省革委會主任、軍區黨委第一書記,大家背地里稱他“四個第一”。有人半開玩笑問他什么感覺,他只擺手:“先把路橋修了,老百姓腳下不打滑,比什么都強。”
1973年底,丁盛調任南京軍區司令員。淮河岸邊,他檢查工事時抓起一把江泥抹在圖紙上,“堤壩不牢,兵再多也白搭”。這一句淮音濃重的話,至今仍在老兵茶館里流傳。
1977年,風向突變。因為卷入一樁政治風波,他被要求停職反思。那年他六十四歲,寫了十多萬字的自述報告后選擇返回南昌,與家人合住一套舊公寓。“兵荒馬亂都走過,這點坎子不算啥。”他在信里如是寫。
生活補貼只有每月一百五十元,水電煤氣、買菜看病樣樣得精打細算。鄰居常見他清晨去菜場,晚歸時胳膊肘還夾著折疊小板凳,一有空就坐在院子里削竹筍。年輕人幫忙搬東西,他也樂得請人喝口粗茶。
有意思的是,他對身邊人提到過去,幾乎只談失敗。談朝鮮,先說第一次運動戰沒吃準敵方火力;談中印,又說自己在山口用炮火超量,浪費彈藥。“戰功寫在書里,錯處才值得琢磨。”他總用這句勸年輕軍迷。
1995年春,他被正式安排到南京軍區離休所,待遇回到應有標準。接他進所那天,老部下曹玉進握著他的手:“司令,咱們等這一刻太久。”丁盛拍拍對方肩,輕聲說:“老曹,叫老丁。”
離休后的生活安穩了許多,但勝利路菜市場仍見得到他的背影。菜販子學乖了,隔著攤位抬手示意:“老丁,豆角新鮮!”他笑著把菜秤好,掏出褪色的錢包,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打一次無需硝煙的點名。
1999年,丁盛因病在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歲。消息傳到南昌老鄰居中,很多人默默在陽臺點上一根香煙。那些年的勝利路清晨、那句“叫老丁更實在”,在煙霧里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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