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論聶衛平，要把事往大聊，越大越好

聶衛平先生去世，很多朋友讓我聊聊聶衛平。

要聊聶衛平，可以！但不能只盯著下棋聊，要往大的聊。

一

首先先聊圍棋。圍棋自古是我國國棋，隋唐定型，中國人對圍棋的情感，現在年輕人不能了解。覺得就一圍棋嘛，還不如王者榮耀呢，還不如擼啊擼呢。但是幾千年里，中國人對圍棋什么情感呢，就相當于提中國建筑，必談長城，提宮殿，必談故宮，提醫術，必談中醫。而提棋類，必談圍棋。

總之一句話。就是在圍棋這個話題上，是不能輸的，這種感覺就是霍元甲打敗俄國大力士。

但是事實情況卻是這樣的，民國開始以后，中國圍棋就是一直輸的，而且就輸日本。當時民國執政府總統段祺瑞為了培養年輕人，全國選拔了很多年輕人下棋。其中12歲的吳清源，就是其中一員。吳清源后來遠赴日本學棋，打敗日本所有高手，最精彩的十番棋，就是十個人和吳清源輪番下棋，吳清源下棋的風格和他本人性格想象，如老僧禪定，絲毫讓情緒不受任何人干擾，最終成為一代圍棋大師。然而吳清源一直生活在日本，大多數的國人并不知道他。

而建國之后呢，中國圍棋還是不行。而到80年代，整個中國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整個中國。那個年代，整體人是精神徹底蘇醒的狀態。在那樣時代氛圍內，圍棋就不再只是“閑敲棋子落燈花”的一盤棋這么簡單了，它融入了大量時代情緒，融入了整個時代人的期待。

中國人把“勝”就寄托在這一盤小小棋上，因為我們中國“輸”太久了，改革開放我們必須要勝，現在有人說我們中國好喜歡輸贏定英雄，這是說話不腰疼。要知道那是改革開放剛剛試水了6年，中國不僅需要勝，而且需要大勝，只有大勝，才能讓整個中國提振士氣，大刀闊斧，中國是輸不起的，也不能輸的。

那個年代，就是一個需要勝的年代，而且必須勝的年代。

聶衛平在世界體育史上相當于誰呢，就相當于馬拉多納。馬拉多納踢的從來不是球，而是整個阿根廷民眾的期待。而聶衛平下得也不是棋，下的也是整個中國民眾的期待。

而且他下得很成功。成功到什么程度呢，11連勝。

1984年，中國派8名棋手出戰。最后只剩獨苗聶衛平，一舉下敗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外加藤澤秀行，讓中國第一次勝。

兩年后，日本卷土重來。中國連輸8人，又僅剩聶衛平一人，聶衛平一人連下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大竹英雄五將，又取得勝利。

又兩年后，日本又卷土重來。中國前期又輸，又聶衛平最后穩住泰山，力克加藤正夫。取得勝利！

二

11連勝，這是什么概念呢。

我給大家講一下基本圍棋知識，大家知道下圍棋的時候，一盤棋動則好幾個小時，中間還會封棋。就要求棋手必須要精力高度集中，一個情緒不對，一次睡眠不足，出一點錯，落子丟半目，就會滿盤皆輸。

所以也就是說聶衛平的11連勝中，這11連勝之內，沒有任何一次出錯。但其實從人下棋來說，因為人不是機器，不可能沒有一點情緒，不出一點點小失誤。但是這11連勝中，聶衛平沒有出錯一點。

所以什么叫奇跡，這就叫奇跡，就是違反了人基本心理素質的奇跡。

還有很多朋友覺得圍棋這項運動不需要體力，這也是完全錯誤的。圍棋是一項大腦高度運算的運動，大腦高速運動，需要大量的血液供給，氧氣供給。像我們去數學考試，有時候連考兩場，都會出現人像被打了一悶棍的感覺。我可以非常真實告訴大家的是，一場圍棋下下來，需要的體力不亞于一場足球賽。聶衛平本身心臟不好，當時和日本對戰下來，大腦嚴重缺氧，休息的時候，邊吸氧，然后回去再下，回去再下繼續能贏。

所以聶衛平的11連勝，不管從整個圍棋史來看，還是從當時的中國來看，還是對于整個中國的振奮作用來看，都是奇跡。

總之一句話，永遠不要把聶衛平當成一個勝利的運動員。在80年代，聶衛平就是民族英雄！

在80年代，聶衛平對整個國家來說，就是馬拉多納之于阿根廷。

三

之后，國家把一項單獨榮譽封給聶衛平。1988年，時任副總理、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方毅為聶衛平頒發“棋圣”證書。

大家要知道，“圣”這個字從來都不是亂用的，但是國家頒給他的就是棋圣。要知道圣人，那是孔子的標配。所以連鄧小平后來見聶衛平，還跟聶衛平開玩笑。大概意思是你是圣人，你死后會被人祭拜，一定有廟的，但是圣人可不好當啊。

當然這是鄧公開玩笑了，但是也完全可以從另外一個方面體會國家層面對聶衛平的認可程度。

我們再說另外一個事，就是80年代后期、90年代初期，鄧公喜歡打橋牌，每回都會叫上聶衛平陪打，從下午三點打到晚上10點。

一個運動員，能夠在一張桌子上陪同領導人打牌。試問今天那么多奧運冠軍，誰能有此殊榮？

而且每次打牌，牌桌上的有胡yb總理，有萬l副總理。聶衛平常與鄧公打對家，在牌桌上是敵人。

聶衛平回憶鄧公，說鄧公打牌不喜歡說話，但是特別敢叫牌，他用八個字形容鄧公打牌：“積極進取、大刀闊斧”。這個風格和鄧公帶著一個10億人口的大國改革開放，發展經濟是一樣的。

聶衛平還回憶說萬總理，打牌輸了，能氣得不吃飯。所以打牌，別人會讓著他，但是鄧公不管，一定要打贏。他說那個年代的領導人，牌打起來都特別有勝負心，一定要贏，這點也像當年的改革開放的雄心壯志。

聶衛平還回憶，當年英國女皇來中國，安排晚宴。具體吃什么，其實早已安排好了，但是鄧公問聶衛平，請英國女皇吃什么好呢？還讓聶衛平提前試吃了接待宴席，吃的是佛跳墻。其實鄧公也不是真問聶衛平，就是想讓聶衛平吃頓好的。

鄧公還請聶衛平教自己的孫輩下棋，鄧琳的孩子對大人亂發脾氣，聶衛平還回憶當時年輕氣盛，還“幫助”鄧公教孫子們做人。

陪鄧公打橋牌的時間里，聶衛平那幾年圍棋成績不好，有人說聶衛平之所以圍棋成績不好，就是因為橋牌打多了。鄧公還直接找過國家體育局局長，說應該讓聶衛平多打橋牌，橋牌可以訓練大腦。

這些真實的往事，大家應該能夠看到，這些聶衛平人生的高光時刻里，很多榮譽，甚至很私人的情感都不是簡單一個圍棋帶來的，而是那樣一個改革開放特殊的時代帶來的。而那樣的一個時代里，這些故事里都透露最重要的幾個詞：

進取、包容、親民、向上

聶衛平能夠憑著下小小的幾顆黑子、白子就能成為鄧公的橋牌搭子。這件事本身，就是那個時代開放自由包容的縮影了，這件事本身就是那個時代的傳奇了。（另外一個傳奇是莊則棟，也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四

聶衛平自己一生同樣也是那個時代的縮影！

聶衛平性格是特別個性，個性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把他放到魏晉，他就是竹林七賢。把他放到唐朝，他就是李白賀知章。把他放到現在，他只能算老登。

講幾個我印象里的小故事。

80年代，時任國家體委主任袁偉民的兒子，常常拿院子里的水管子對著女運動員噴水。別人一說他，他就說：“我是袁偉民的兒子，誰敢！”聶衛平裹嘴幾個大巴掌，讓你知道有沒有敢管你。

這樣的故事很80年代吧，這個年代的故事，就是我爸是李剛，我爸是李雙江，我是孫小果。

不畏權力，這樣的故事本身就很有那個時代的特征。

生活習慣嘛，聶衛平是以“煙不離手、酒不離口”聞名，最多的時候，棋迷棋迷戲稱他為“四斤哥”（指其酒量）。他尤其喜愛茅臺，鄧公送他的茅臺，他一高興，都能轉手送人。還喜歡吃大閘蟹，在金庸家做客時候，一頓吃了13只大閘蟹，讓金庸都大吃一驚，金庸拜他為師，跟他學習圍棋，他還特別偏愛牛羊肉和碳酸飲料。

還特別愛說驚天言論，比如罵國足。應該被抓去判刑，像我的智障兒子……

聶衛平這樣個性鮮明的人，自然也很容易被女人喜歡，女人誰喜歡溫吞水呢？一生之中，聶衛平女人緣也多，經歷過三段感情，其中第二任妻子還是演員王剛的妹妹。

個性的人容易被女性欣賞和喜歡，可進入婚姻往往就不是這么回事了。正如聶衛平說，鄧公老關心他婚姻問題，可惜自己確實婚姻處理的一團糟。

聶衛平后來老了，晚年與年輕棋手交流時，叫年輕棋手也不裝大師，只叫“哥們兒”。

這些故事，每一個看上去都是真是80年代。

個性、真實、彪悍、敢愛敢恨。

那個年代，就是一個容易出狂士的年代。

聶衛平一生輸過最多的比賽，是輸給另外一個棋手黃德勛，輸到什么程度呢？聶衛平曾經連續6年都輸給黃德勛。為啥呢？就是因為聶衛平不按套路下棋，那哥們比他還不按套路。

兩個人有一次在食堂比賽吃餃子，規則是誰吃不下去了誰就輸，雙方約定從50個開始計數。

規則也簡單，就是“誰吃不下誰認輸”聶衛平邊吃邊數，吃到70多個時已接近極限。到了決勝時刻：黃德勛在吃92個左右時，突然一口氣連吃兩個餃子，聶衛平當場服軟，最后一個都吃不下了，黃德勛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在氣勢上碾壓了聶衛平，贏得了這場“餃子賭賽”。

哈哈哈哈，我們一生能有一個好故事都算不錯了的，聶衛平活一輩子全是好故事。

可能大概也許只有包容、進取、自由、開放的時代才能出這么多的好故事。用一句唐代詩人崔顥的詩祭奠聶衛平和那個年代吧。

《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