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1日拂曉,徐蚌會戰硝煙未散。滔滔洪澤湖畔,第十二兵團司令黃維抬頭看了一眼灰白的天空,仿佛要從那層霧氣里尋到突圍的方向。炮聲滾滾,部隊已被切成數段,通往南京的大道被解放軍層層封死。就在這一天,這位畢業于保定軍校、被蔣介石寄予厚望的“名將”,結束了自己的國民黨軍旅生涯。
他是在押解途中才悟到自己不再是“黃司令”,而是俘虜。石家莊第一站的學習班,他一句話不說,成天抱著手稿琢磨所謂“永動機”。有人勸他配合改造,他擺擺手:“沒有證據表明我錯了,怎么認輸?”這一擰巴的脾氣,使他與1959年第一批特赦擦肩而過。看守長私下搖頭:“就他那倔勁,怕是要拖到最后。”
日子一長,機械原理研究讓他踩進了死胡同。簡易模型轉了幾圈便歇火,輪軸慣性、摩擦損耗,全是橫亙眼前的墻。這堵墻把他的自信一點點磨掉。管理所安排參觀北京、鞍鋼、長春,軋鋼機的轟鳴和稻田的翠綠提醒他,外面的中國早已脫胎換骨。“許多國民黨想做又做不成的,他們做到了。”他低聲說,這句話被同屋的戰犯記在了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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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七十年代,黃維開始給家里寫信。1973年,他要妻子蔡若曙郵寄《共產黨宣言》原文和幾本注解,還點名要德語版。監房里有人笑他“改旗易幟”,他不惱:“書讀明白了,才好辯是非。”就在這種緩慢卻堅定的變化里,他等來了1975年2月的特赦令。彼時他七十一歲,前一個月才因心梗在撫順醫院被從鬼門關拉回。
重獲自由后,他站在北京初春的風里,面對組織給出的三條路:留京頤養、回江西故里、或赴香港轉往臺灣。黃維沉默良久,選了第一條。組織安排他在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任職,月薪二百元,按副部級待遇。故鄉的山水是親切的,可他明白“相看兩不厭”也需地方與民意的接納;至于對岸的召喚,他更是無意。
偏偏此時,臺北傳來口信:若黃將軍愿歸,即補發自1949年起拖欠的中將薪餉,折算約數百萬元新臺幣。“錢給再多,也是人情債。”他對女兒說,“一頭欠舊主知遇,一頭欠新政不殺之恩,我兩邊都不想虧負。最穩妥的,還是不走。”話講到此處,他端起茶盞,輕輕搖了搖,算是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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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厄運突至。蔡若曙因久病與壓力,拂衣沉入北海靜心湖。黃維聞訊趕至,衣衫未解便縱身下水,終究未能救回。送別愛妻后,他將悲慟埋進工作。政協例會發言,他常直來直去:“抗戰靠的不只是八路,還有滇緬遠征軍,歷史不能寫成一張紙只涂一半。”同志們有人皺眉,有人點頭,可都知道這是老黃的老脾氣。
他從不遮掩對蔣介石、陳誠的私人感念。“我是黃埔學生,校長待我不薄。”至于郭汝瑰、廖運周,他見面就冷著臉。“不說話,眼神都像刀子。”巡視東北烈士陵園時,他向身邊的工作人員低聲嘀咕:“對手敬,內賊恨。”一句話夾雜了將門舊臣的復雜情感,全國政協后來在其評價里用了四個字:尊重感情。
1979年底,他隨政協考察團到上海。到了羅店,他執意一個人走進當年陣地。泥土里尚能揀到彈片,他用手帕包了幾塊,說要帶回去給孫子看看,“這不是失敗的紀念,是抗戰火種。”隨行人員只得由他。那天回來,他提到兩個愿望:一是官方公開肯定國軍抗戰;二是弭兵干戈,促成兩岸復歸。
1980年,大陸對臺廣播欄目《同胞須知》的男聲換成了他蒼老的鄉音。“我是黃維,曾誤入歧途,幸蒙共產黨包容……”短短三分鐘,竟讓對岸無數老軍人紅了眼眶。臺灣中廣立即插播新聞,“黃維已被共方赦免”,并派人經香港交口信,再次邀他赴臺。補發薪水的許諾從“數十萬”抬到“按中將全額”。他聽后只一笑:“人老了,折騰不起。再說,我的根在大陸。”
八十年代中,開放政策讓香港成了兩岸的中轉廳。黃維數次以探親名義赴港,與臺方老友相見。他捧著茶,對舊部林烈同說:“咱們能對面坐著,說明天下大勢在合不在分。”這句平實的話,后來在臺北軍人刊物被反復引用。而在北京,他仍舊準點去政協辦公室整理抗戰資料,一頁頁老兵名冊寫得工整。
1989年初,臺北方面再度發來正式訪問函。黃維忙著準備行裝,還把那包羅店舊彈片擦得發亮,打算帶過去。“給他們看看,抗日沒有誰是旁觀者。”他對秘書半開玩笑。不料三月上旬心口隱痛加劇,被家人送進協和醫院。醫生勸他靜養,他卻每天翻看行程單,連夜寫訪問提綱。20日深夜,他試圖下床按鈴,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心臟驟停,無人察覺。
噩耗傳開,海峽兩岸均有惋嘆。臺北方面按承諾原本準備好的補薪支票,最終隨花圈一并寄來,信封上落筆八字:“舊雨難回,謹致哀思。”家屬婉拒接受,只收下挽聯。
2005年8月,抗戰勝利六十周年紀念大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黃維長女黃惠南代父領取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紀念章。她攥著那枚金色勛略,對記者說:“父親最掛念的是抗戰中犧牲的弟兄們,現在有人記得,他們會安心的。”臺下閃光燈連成一片,勛章在燈光中一晃,像當年淮海戰場上滾動的炮口火焰,又像兩岸波濤里忽明忽暗的航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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