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12日中午,明永村海拔四千多米的冰川上傳來一聲驚呼,“快看,這里有睡袋!”藥農才旺曲姆蹲下身,抹去薄雪,鮮艷的尼龍布料里露出冰藍色的手指,僵硬卻依舊整潔。消息像沖擊波一樣傳下山,村長折返回來,第一反應竟是“那些外地人回來了”。
回憶把所有人拉回1990年12月29日。那天傍晚,17名中日聯合登山隊員抵達村口,背包壓得肩帶吱嘎作響,話語里滿是兩國旗幟交錯的自豪。村民擺上酥油茶,席間有人低聲提醒:“神山不可冒犯。”年輕的登山者只是微笑著碰杯,并沒有真正理解這句勸告的分量。
![]()
寒風在山谷中掀起高唱。31日清晨,他們沿明永冰川穿行到海拔5100米的三號營地。氣象學家給出的曲線顯示未來48小時內風力穩定,這讓隊伍決定在5900米再建四號營地,隨后挑選五人突擊頂峰。12月29日起筆的隊內日記寫道:“天如水洗,山頂近在咫尺,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誰料下午三點風向突變。零下三十度的氣流夾雜雪粉橫掃而來,突擊隊被迫在6470米處挖雪坑臨時避險。夜色合上山脊,日記翻到新頁:“外面有影子滑過,好像嬰兒哭,還有女人笑。”字跡歪斜,顯然書寫者正與寒冷和缺氧搏命。
![]()
熬到凌晨兩點,五名突擊隊磕碰著冰鎬下撤,回到四號營地時,目光渙散。此后全隊退守5100米,原打算等天窗再沖頂。1月3日晚八點,報話機里傳來嘶啞的聲音:“雪厚一米多,能見度接近零。”十分鐘后,又一段雜音穿插的記錄進入大本營日志:“她發燒胡言,說‘他們要來了’,快回家。”大本營指揮只來得及回答“保持冷靜”,山上傳回的是簡單的“終止通信,再見”。
1月4日凌晨十點半左右,卡瓦格博峰南壁發生特大雪崩,寬度近兩公里。三號營地頃刻被吞沒。山下的報話機靜默,十七臺呼號再未點亮。1月6日,聯合救援隊飛抵德欽,隨后五個月艱難搜索,卻連一塊帳篷布都沒尋到,人們開始相信隊員們“被山藏了起來”。
![]()
七年后的冰川顯露第一具遺骸,當年失蹤的謎團終于有了實體線索。隨后被發掘出的相機、海拔表以及那本日記統統被妥善封存。日方專家佐藤信夫翻開第一頁時下意識倒吸涼氣,脆弱的紙張上記錄著風暴、幻聽、持續兩夜的高燒以及“影子”的出現。醫學界隨后給出推測:在海拔六千米以上,高原腦水腫可能引發幻覺,尤其在極端疲勞下更易出現集體癥狀。然而對明永村的年長者而言,“影子”只是神山警示的另一種形態,解釋從來無需科學。
1999年至2003年,搜尋工作又找到五具遺骸,至第16具停留。最后一名隊員的去向再無線索。2021年1月,小林尚禮在紀念碑前放下鮮花,他辭去公司職位多年,照片里常出現梅里雪山的剪影。他曾輕率挑戰神山,如今替它拍照、為它守靜。他說:“山不語,卻句句都在回答。”
登山史里,卡瓦格博峰仍保持“處女峰”身份。海拔不過6740米,卻拒絕所有腳印。對很多研究者來說,1991年的山難再次提醒,裝備、體能、技術固然重要,但未知的氣候窗口、高海拔心理極限以及當地文化禁忌同樣決定成敗。試想一下,若那日風雪延后四小時,人類或許已經站上峰頂;可假設終歸是虛線,真實的坐標仍刻在紀念碑上。
![]()
梅里雪山下,香客年年轉山,腳步輕微到幾乎不留痕跡。對比之下,17名勇士的鋼樁、繩索、金屬冰錐顯得刺眼。有人說這是一場關于敬畏的必修課,也有人感慨是高原疾病與極端氣候的雙重伏擊。無論答案偏向哪頭,日記中那些夾雜恐懼的句子仍在冰冷紙面上顫抖,提醒后來者:神山不會說話,但規則早已寫在云層、雪檐和風口里。
登山的腳步不會停歇,卡瓦格博或許也終有被征服的一天。不過在此之前,任何攀登名單都該先寫上兩個詞——風險與尊重。17位勇士的故事就留在雪線,留在他們親手撰寫卻再也合不上的那本日記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