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9月,一盤被網友稱為兩歲的冷凍西藍花,意外地撬動了西貝這家餐飲巨頭三十余年構筑的品牌基石。
西貝創始人賈國龍的悲壯抗爭持續了125天。
他在朋友圈寫下:我們不求人,就靠自己,拼了整整125天。然而當2026年1月閉店102家的消息被證實,人們看到的不只是一次戰略收縮,更是一場認知共識的潰敗。
3億消費券未能贖回信任,客單價下調20%無力挽回人心,那些曾經將西貝視為穩妥選擇的中產顧客,正在用腳投票完成一場集體逃離。
表面的戰爭是關于定義的——什么是預制菜?中央廚房是否等于料理包?冷凍蔬菜營養價值幾何?
賈國龍則執著于國家標準的條文,在采訪中反復辯白西貝門店沒有預制菜。但真正的戰場不是爭論定義,而是在某一群體的消費者對此已經有了社交恐懼,可能是請客時被朋友無聲嘲笑,也可能是我花了高價卻可能顯得愚蠢的認知……
1.消費者認知的革命
過去,我們去一家像西貝這樣價位和品牌的餐廳吃飯,內心是基于一系列不言而喻的共識。我們默認廚房是火熱的,廚師是忙碌的,蔬菜是當天處理的,菜肴是接到訂單后才開始烹飪的。
這是一種默會的信任——我們不需要親眼看見,也無需企業反復強調,我們知道理應如此。這種知道構成了我們愿意支付高于街邊小店溢價的心理基礎,我們買的不僅僅是食物,更是那份對專業、新鮮和現場感的想象。
然而,預制菜風波的爆發,強行將這一切默會知識拖拽到臺前,暴露在冰冷的審視之下。當中央廚房、冷鏈配送、加熱復熱這些工業化術語,與一盤具體的、被質疑的西蘭花聯系起來時,消費者的認知發生了根本性的斷裂。
他們被迫從一個信賴的參與者,轉變為一個警覺的審查者。
他們開始追問一個尖銳的問題,我支付的額外價錢,到底對應著什么樣的價值?是更昂貴的原材料,更精湛的手藝,更獨特的體驗,還是僅僅為了覆蓋復雜的供應鏈、高昂的營銷和門店租金?這場風波,首先是一場認識論危機,它摧毀了消費者過去賴以做出消費決策的那些無需言說的常識。
這種認知革命伴隨著一個強大的社會心理機制——社會證明的反轉。
在過去,選擇西貝這樣的品牌,是一種安全、得體、有品味的社交信號。當你邀請朋友或家人去西貝聚餐,這個行為本身傳遞著我重視這次相聚,我選擇了一個可靠的地方的潛臺詞。
它依賴的是群體共識,大家都認為這里不錯。
但是,當西貝=預制菜=不新鮮=不值的敘事一旦在社交媒體和私人對話中形成并傳播,這個社交信號的意義就發生了逆轉。
此時,選擇西貝不再意味著穩妥和品味,反而可能意味著落伍、被營銷忽悠或對吃的不講究。
對于高度在意社會評價的中產消費者而言,這引入了無法承受的社交風險。
支付了高價,不僅可能收獲不到預期的體驗,還可能收獲他人的質疑甚至暗暗的嘲笑,這種認知失調是極其痛苦的。
于是,消費者的逃離,不僅是對產品本身的懷疑,更是為了規避社交貶損,進行的一種自我保護。
在這場認知戰中,西貝創始人賈國龍犯了一個關鍵的戰略性錯誤:他執著于在事實層面辯護,試圖厘清中央廚房料理包與廣義預制菜在行業標準上的區別,卻完全錯過了認知戰場的失守。
在消費領域,尤其是在后真相時代,消費者的集體認知和情感判斷,其力量遠大于官方的、技術的定義。消費者共同相信并傳播的故事,就是他們心中的事實。當西貝使用預制菜成為一個被廣泛接受的社會敘事時,任何關于工藝細節、保質期長短、加熱方式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被視為狡辯。
企業是在與一種情緒和一種已成型的觀念作戰,而不是在與一條條文規定作戰。爭奪定義權的前提,是擁有對話的信任基礎,而當信任基礎已裂,所有基于邏輯的澄清都如同在真空中的吶喊。
2.信任資產的金融式崩盤
西貝的成功,實際上構建了精妙的體面經濟學模型。
它出售的,遠非一盤莜面或一份牛大骨。
它核心兜售的,是一種確定性的社交保險。
在紛繁復雜的餐飲選擇中,西貝為那些時間寶貴、追求效率、又需要維持一定生活格調的中產家庭和個人,提供了一個風險極低的選項。
請客吃飯,選西貝不會出大錯;家庭周末聚餐,選西貝能滿足多數成員口味;一個人想吃點好的,選西貝是對自己的一種穩妥犒賞。
這種不出錯的確定性,是具有極高價值的。
因此,西貝菜品的價格,可以理解為兩部分:一部分覆蓋了食材、人工、租金等實在成本;而更主要的一部分,是認知安全溢價——即消費者為了節省決策時間、避免選擇失敗帶來的社交或自我認同成本,而愿意支付的費用。
這套模型能夠成立,完全依賴于一個堅不可摧的前提,那就是品牌信任。
品牌信任,在當今市場,不是模糊的好感,它更像一種精心積累的認知資本。
西貝三十多年的經營,通過明廚亮灶、強調西北食材、穩定的菜品口味、整潔的就餐環境,一點一滴地存入消費者的信任賬戶。
這筆資產能為企業帶來源源不斷的、穩定的體面收益——即消費者持續支付溢價的行為。然而,預制菜風波如同一聲驚雷,引發了針對這筆信任資產的擠兌風潮。
消費者突然對這家機構的償付能力(即提供與溢價相匹配的價值體驗的能力)產生了集體懷疑,于是開始紛紛撤回自己的認知投資。這種撤回不是線性的,而是具有網絡效應的恐慌性踩踏。
信任資產的流動性瞬間枯竭,品牌溢價的基礎也就隨之蒸發。
賈國龍后來宣布發放數億消費券試圖挽救,這一舉措在經濟學上可以被看作向一個崩盤的市場注入流動性。但問題在于,如果底層資產(品牌信任)的價值已經被普遍質疑,僅僅注入現金券這樣的流動性,只能短暫地刺激交易,卻無法修復資產本身的價值。
它可能吸引一批對價格極度敏感、但并非品牌核心擁躉的顧客,卻無法喚回那些因為認知安全溢價消失而離去的中產消費者。這陷入了補貼陷阱,補貼一旦停止,市場可能更快地驗證其信任缺失的真相。
進一步看,中產消費的一個重要功能是信號傳遞。
通過消費選擇,人們向社會傳遞關于自身經濟實力、審美品味和生活態度的信息。
選擇西貝,曾經是一個有效的正向信號:我是一個注重生活質量、懂得選擇可靠品牌的人。預制菜爭議的污名化,給這個信號增添了巨大的噪音。
現在,這個信號可能被解讀為他是一個依然在為過度營銷買單的人或他并不真正在意食物的本源。
那么,信號傳遞失效甚至產生反效果時,消費者自然會轉向其他更清晰、更安全的信號載體。
西貝的體面社交貨幣功能,就此宣告失靈。
3.為何西貝的危機如此深重
西貝的危機在中國市場爆發得如此猛烈,不是偶然性的,而是中國獨特消費發展階段與社會文化心理共同作用的。
首先,中國的中產階級仍處于發展中狀態。
他們的消費觀念尚未完全固化,具有顯著的高敏感性和強從眾性。他們通過消費來探索和確認自身的社會身份,因此對品牌傳遞的價值信號異常敏感。
同時,面子在中國社會交往中扮演著核心角色,這造就了強大的面子經濟。
它既能像火箭助推器一樣,將一個品牌快速推上溢價神壇(因為消費該品牌能帶來有面子的社交收益),也能在負面認知形成時,像燃料一樣加劇其墜落速度(因為繼續消費可能丟面子)。
西貝曾是面子經濟的受益者,如今也成了其反噬效應的典型受害者。
其次,中國高度發達的數字化輿論場,起到了認知加速器的作用。
在過去,一個品牌的負面認知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形成廣泛共識;而在今天,通過社交媒體、短視頻、微信群聊,一個疑點可以在幾小時內發酵成一場全民關注的危機,認知的解構與重構以指數級速度完成。
這種環境下的認知傳染效應極其可怕,個體的一點疑慮能像病毒一樣,瞬間穿透無數圈層,匯聚成壓倒性的負面公眾情緒,讓企業根本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危機公關緩沖時間。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便是中國飲食文化與食品工業化進程之間的張力。
中國的飲食文化基因里,有著對鍋氣、現炒、新鮮熱辣的追求。這是千百年來形成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味覺和情感偏好。
預制菜所代表的標準化、工業化、去廚師化邏輯,在提升效率、穩定品質、降低成本方面是進步的,但它與上述文化編碼存在著天然的矛盾。西貝的困境,恰恰是這種矛盾在消費認知層面的總爆發。
它試圖用工業化的效率來服務一個仍然深深眷戀手工、現場和煙火氣的市場,卻沒有在認知層面做好足夠的鋪墊和橋梁建設。
當這層窗戶紙被捅破,文化情感上的反彈便會異常激烈。
西貝的問題,是沒有把選擇權還給消費者!
4.出路在何方?
西貝的案例為所有中國消費品牌,尤其是尋求溢價的中高端品牌,敲響了警鐘。
未來的生存法則必須做出根本性改變。
透明化是必須的。企業不能只是告訴消費者我做了什么,而要設計機制,讓消費者感覺到自己能參與監督、甚至影響標準。
這可以是極致的溯源系統(一掃二維碼就能看到食材從產地到餐桌的每一步),可以是后廚關鍵流程的實時直播,也可以是坦誠地公布核心菜品的制作工藝分類(哪些是現炒,哪些是半預制,哪些是復熱,并解釋為什么選擇這樣的工藝)。
目標是建立一種可驗證的信任,而不是請相信我的呼吁。
品牌的價值錨點必須發生遷移,純粹依靠工業化、標準化所帶來的穩定和安全溢價,其空間將越來越窄,且異常脆弱。
未來的溢價點,將不可避免地向著人性化、故事性和獨特體驗回歸。
這被稱為人文復魅。
品牌需要重新講述關于人的故事——主廚的匠心、食材發現者的執著、與特定產區農人的合作、甚至是烹飪中融入的情感與記憶。
這并不是要倒退到手工作坊,而是在工業化的堅實基座上,重新點亮那盞人文的燈,告訴消費者,效率和規模沒有吞噬掉溫度與獨特性。
再者,企業必須將認知風險管理提升至戰略核心能力的高度。
要像進行財務審計一樣,定期對品牌的公眾認知進行壓力測試。通過持續的輿情監測、深度用戶訪談、社會心理趨勢分析,評估消費者內心那些默會知識和情感連接是否松動,建立認知危機的早期預警系統。
且在產品或流程的任何重大變革前,必須設置認知緩沖區,通過預告、溝通、小范圍試點、邀請體驗等方式,漸進地引導消費者認知的過渡,避免因突然的認知斷裂而引發恐慌。
還要實施分級透明與價值分層的產品策略。
不是所有菜品都必須采用同一種工藝,也不是所有消費者都追求極致的現場感。
企業可以清晰地劃分產品線,高溢價的核心招牌菜,承諾現做或采用更復雜的半預制工藝,并提供最詳盡的價值敘述;而用于保證出餐速度和價格親民的菜品,則可以坦誠其工業化程度,并以此為基礎提供實惠價格。
這相當于建立一個信任階梯,讓消費者根據不同需求(請客、日常便餐、外賣)和不同支付意愿,自主選擇他們想要的價值-信任組合,清晰明了,減少信息不對稱引發的被欺騙感。
所以,預制菜概念的辯論,輸贏已經不重要了。
這場風波最深的傷害,在于它系統性地解構了西貝作為中產消費安全港灣和體面選擇的社會共識。
這既是一場商業危機,更是一場深刻的關于意義和信任的哲學危機。
西貝的出路,在于必須同時駕馭兩種似乎矛盾的能力,一手是繼續精進工業化管理,確保效率、安全與規模效益的硬實力;另一手則是必須重新學習編織文化意義、經營公眾認知、與消費者進行情感對話的軟實力。
它需要創造一套新的敘事,這套敘事能夠誠實地容納工業化生產的現實,同時又能巧妙地將其轉化為對現代安心生活的一種新定義,而非對傳統煙火氣的蒼白替代。
切記,要把選擇權還給消費者。
作者 | 蘇萊1984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2025 東針商略 版權所有。未經授權同意,禁止任何形式的轉載或使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