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的一個陰冷清晨,蘇北如皋西北角的蘆葦蕩剛冒出霧氣,一支新四軍區(qū)委小分隊悄悄離開隱蔽地。隊伍行至壩口,被一股由日軍與偽軍混編的巡邏隊堵個正著。槍聲驟停后,三名干部當場犧牲,兩名同志被捕,其中一位就是平日用灰布包裹雙槍的“老太婆”——莫林,只是那天她換回了少女裝束。
押解途中,日軍軍曹瞄了她很久,忽而摘下軍帽,用生硬的漢語厲聲質問:“莫林在哪?”這一句出乎她意料。先前她已在心里盤算了最壞結果:刑訊、處決,甚至沒機會留個姓名。可對方居然認不出面前這位短發(fā)姑娘就是他們念念不忘的“女悍匪”,不得不說,裝扮術救了她一命。
時間倒回1920年3月,江蘇省如東縣南鄉(xiāng)姚氏中醫(yī)世家迎來一個女嬰,族譜上給她取名姚世瑞。家道殷實,父親熟讀《內經》,卻在女兒十歲那年因義診得罪地痞,被迫舉家遷往古壩鎮(zhèn)。小鎮(zhèn)剛好新辦小學,她跟著私塾出身的校長識字開蒙,也正是在那間低矮教室,老師拍桌怒斥“九一八”消息,她第一次聽到“日本帝國主義”五個字,心頭那粒火星至此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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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古壩的大堤擴建需要募捐,16歲的她披著蓑衣跑遍鄰里,賺來第一筆買書錢,枕邊時常壓著《秋瑾詩集》。村鄰笑言:“姑娘想當秋大俠?”她答:“有槍就上前線。”三年后,隨著黨組織秘密擴展,如東、如皋兩地游擊武裝需要交通員,她被介紹入黨。身份保密,故意把本名藏起,取了外號“莫林”——暗指“莫問姓名,林中自有歸處”。
“七七事變”后,日軍鐵蹄踏進古壩。1940年春,她正式加入新四軍蘇北指揮部所轄的豐西區(qū)委情報科,負責聯(lián)絡、護送和策反。莫林身量不高,卻喜歡雙槍,一把捷克造盒子炮,一把漢陽造短步。每逢戰(zhàn)斗,她披件舊棉襖,灰白頭巾一系,皺紋一勾,眨眼就變成腰彎背駝的“槍法刁鉆老太婆”。那套行頭保住了她,也令日軍如鯁在喉。
再說被捕那夜。日軍自知難從普通士兵口中掏出情報,索性把她轉交駐豐西偽軍碉堡。刑房燈泡昏暗,皮帶夾著鋼釘。第一次拷問,她被捆在木凳,嘴角溢血。審訊官仍舊同一句:“莫林在哪?”她佯裝驚慌,急促回道:“聽說是個六十多歲老太婆,我只有二十,哪認得?”這番話混雜哽咽,硬是拖了兩天。
偽軍中有人瞧出不妥,卻也有進步士兵暗暗欣賞她的鎮(zhèn)靜。第三日晚,她低聲對值夜兵說:“我是被冤枉抓來的,共產黨不會不管我。你若幫我捎個信,日后黎明見分曉。”簡單一句承諾,打動了那位讀過《救亡日報》的年輕人。外聯(lián)系統(tǒng)啟動,地下交通站轉輾三個崗點,把消息送至豐西區(qū)委。
區(qū)委明搶肯定不可行,只能智取。幾經商量,決定籌錢行賄,配合里應外合。1942年2月初,一筆兩千元偽幣塞進碉堡主管手里。主管佯作換崗,讓莫林掃院子,她抓準間隙翻過矮墻,與接應小船匯合。河道轉彎處,她回望那幢黑磚碉堡,腦海里卻是先前軍曹的疑惑表情——這一幕她此后多年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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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歸隊,新四軍根據地流傳一句玩笑:“那老太婆能從鬼子眼皮底下溜走,還能被鬼子找老太婆。”不久,她被調到區(qū)委宣傳股,任務從前線轉向動員。她常在夜色下對婦救會姐妹說:“化裝不是花架子,關鍵時刻保命,也保秘密。”
1949年春,渡江戰(zhàn)役炮聲震天,莫林隨軍南下,抵達南京時已是四月末。勝利消息傳開,她與相識多年的戰(zhàn)友夏光華握手,兩人一同守約——“天下稍定就成親”。婚禮沒有彩綢,只有軍號。那年她二十九歲,他三十歲,都把青春壓在一條河上。
可是連年行軍換來戰(zhàn)友勛章,也埋下病根。1950年代后期,夏光華心臟病頻發(fā),1960年起兩度病危。華東醫(yī)院病房里,他曾虛弱地對她說:“槍法再準,也擋不住病。”她沉聲回道:“擋不住也不能退。”1980年冬,他再未醒來,終年六十。失去臂膀的日子,她寫下《夏光華十年祭》,寥寥十二行,卻句句如刀,不少老同志讀到含淚。
1985年,她離休,此前在上海農學院擔任顧問。離開機關大院,她拎著布兜走進上海市老干部大學,重新學古典詩詞,偶爾也寫自傳體散文。從槍聲里走出來的人,對文字有種近乎倔強的虔誠。有人問她何以拿筆,她笑答:“年輕時沒時間讀書,如今欠的債,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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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外界至今對“雙槍老太婆”稱號津津樂道,卻極少人知道,這身外號源于她自創(chuàng)的“七步換裝法”——七步之內,摘頭巾、曲脊背、改變步幅,再配上一口沙啞方言,性別與年齡瞬間模糊。正是這門絕活,讓日本憲兵在燈下盯著她的年輕臉龐,卻仍大喊“莫林在哪”。
莫林晚年身體尚可,常被邀請到學校、部隊講述抗戰(zhàn)故事。她把那段被俘經過說得云淡風輕,惟獨提到犧牲的兩位區(qū)委同志時,言語突然停頓。那一瞬間,聽眾才意識到,英雄并非天生無畏,只是有人替她擋掉子彈。
2000年秋,她完成最后一首長詩《葦蕩夜色》,交稿后叮囑排版老師把落款寫成“姚世瑞·莫林”,兩名合一,于她來說才完整。幾個月后,老人在家中午睡時安然去世,享年八十。桌上仍攤著那本《秋瑾詩集》。
從機關槍到毛邊書,她走過兩條迥異道路,卻始終緊握一件事——身份可換,信念不能換。當年日軍追問“莫林在哪”,答案原來簡單:莫林就在敵人無法識破的心臟里,也在后來每一次低吟淺唱的詩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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