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8年深秋,甘泉宮獵場的枯草上還凝著晨霜。
24歲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勒馬佇立,銀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手中長弓已悄然拉滿。
當一只雄鹿驚奔而過時,他的箭矢卻驟然轉向,直奔不遠處的郎中令李敢——飛將軍李廣最勇猛的幼子,此刻正俯身整理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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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的破空聲劃破寂靜,李敢應聲倒地,胸前箭簇汩汩滲血。
他難以置信地轉頭,望著那位曾并肩抗擊匈奴的同僚,眼中還殘留著出征左賢王時的并肩之誼。
而霍去病收弓的動作決絕如鐵,仿佛只是射落了一只尋常獵物。
獵場之上,漢武帝劉徹的目光掠過血泊,淡淡開口:“李敢為鹿所觸,卒。”
一句輕飄飄的謊言,掩蓋了西漢最震撼的朝堂血案。
血仇緣起:飛將軍的含恨自刎
一切恩怨,始于一年前的漠北之戰。
公元前119年,60多歲的李廣第三次請求出征匈奴,漢武帝拗不過這位老將的執念,勉強任命他為前將軍,歸大將軍衛青節制。
誰也沒想到,這竟是一代名將的絕路。
衛青受武帝密令,認為李廣“數奇”(運氣不佳),不宜正面迎戰單于,便將他調往東路迂回包抄。
茫茫大漠沒有向導,李廣的軍隊在風沙中迷失了方向,最終未能按時與主力會合。
當衛青班師回朝時,這位一生未得封侯的老將,在軍帳中面對質詢,突然抽出佩刀:“廣結發與匈奴大小七十余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余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
刀光一閃,英雄落幕。
李廣的自刎,在軍中掀起軒然大波,而他的三子李敢,將所有怨恨都對準了衛青。
彼時的李敢,剛因跟隨霍去病出征左賢王,奪旗斬將立下赫赫戰功,被封為關內侯,接替李廣擔任郎中令。
這位繼承了父親勇猛與剛烈的將領,認定是衛青的刻意排擠,才讓父親含恨而終。
他避開衛青的侍衛,趁隙闖入將軍府,當眾擊傷了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
出人意料的是,衛青選擇了隱瞞。
這位性格寬厚的外戚名將,或許深知李廣之死的委屈,或許不愿激化矛盾,竟對部下嚴令封鎖消息。
但他沒料到,外甥霍去病得知此事后,會用最極端的方式“復仇”。
權力博弈:被掩蓋的謀殺真相
霍去病與衛青的羈絆,遠不止舅甥那么簡單。
他們同屬衛氏外戚集團,是漢武帝對抗匈奴的兩把利刃,更是朝堂權力格局的核心支柱。
在霍去病眼中,李敢擊傷衛青,不僅是對家族尊嚴的踐踏,更是對衛霍集團權威的挑戰。
更關鍵的是,24歲的霍去病早已習慣了特權。
他17歲出征即封冠軍侯,19歲收復河西走廊,22歲封狼居胥,成為千古無二的軍事傳奇。
漢武帝對他的寵愛到了縱容的地步:出征時為他配備數十車美食,即便士兵餓肚子,他也寧可丟棄粱肉;在塞外糧草匱乏時,他仍要開辟場地踢球取樂。
這種極致的榮寵,讓他養成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驕縱性情。
甘泉宮狩獵,便是他精心選擇的復仇舞臺。
漢武帝在場,卻并未阻止這場公然的謀殺——不是來不及,而是不愿阻止。
對武帝而言,霍去病是平定匈奴的關鍵棋子,而李敢雖勇,不過是眾多將領中的一員。
更重要的是,李家與太子劉據淵源深厚,打壓李氏,恰好能平衡朝堂派系勢力,這正是帝王心術的精妙所在。
于是,一場蓄意謀殺,被粉飾成“鹿觸而亡”的意外。
司馬遷在《史記》中寥寥數筆的記載,藏著難以言說的諷刺:“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驃騎將軍去病怨敢傷青,射殺敢。
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云‘鹿觸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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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命運的殘酷閉環
霍去病或許以為,憑借軍功與皇權庇護,殺一個李敢不過是小事。
但命運的反噬,來得比任何人都快。
射殺李敢后不到一年,公元前117年,霍去病猝然離世,年僅24歲。
史書記載為“病死”,但這個理由始終疑點重重。
這位常年征戰、體魄強健的武將,為何會突然暴斃?有人說他名字“去病”反證自幼體弱,有人說他殺李敢后心神不寧憂懼而亡,更有人猜測是朝堂暗害——真相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
而李家的命運,更是步步悲涼。
李敢之子李禹,后來因巫蠱之禍被牽連誅殺;李敢的侄子李陵,率五千步兵出征匈奴,力戰之后寡不敵眾投降,被漢武帝夷滅三族。
李廣祖孫三代,個個勇猛善戰,卻個個命運多舛,終成漢代軍功集團的悲情注腳。
衛霍集團也未能長久。
衛青死后,衛氏家族逐漸失勢,最終在巫蠱之禍中被連根拔起。
曾經權傾朝野的兩大軍事家族,都在歷史的浪潮中煙消云散,只留下無盡的唏噓。
兩千多年后,我們再看這場血案,依然會被其中的復雜人性與權力博弈震撼。
霍去病是英雄嗎?是的。
但他也是兇手,為了私仇公然射殺同僚,憑借特權踐踏律法,暴露了封建權貴的冷酷與任性。
李敢是忠臣孝子嗎?是的。
他為父報仇的剛烈,他抗擊匈奴的勇猛,無愧于“飛將軍”之后的名號。
但他也是沖動的復仇者,僅憑猜測便擊傷大將軍,最終招致殺身之禍,也讓家族陷入更深的危機。
漢武帝是明君嗎?是的。
但他也是權謀家,為了皇權穩固,默許謀殺,犧牲無辜,將“法不外權”的專制本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它照見了功勛與罪惡的交織,照見了權力與人性的博弈,照見了封建時代法治的脆弱。
當獵場的風沙吹散了血跡,當皇權的謊言掩蓋了真相,唯有那些鮮活的生命與糾結的恩怨,在史書中永遠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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