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017的朝鮮姑娘，名叫李美玉

李美玉點鈔票的動作很特別。

她不數(shù)張數(shù)，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鈔票一角，手腕輕抖，讓紙幣在空中展開，再讓它自然垂落。一張，兩張，三張——每月最后一天，朝鮮姑娘們排隊從管理員手中領(lǐng)到的，永遠是這個數(shù)：三張一百元人民幣。

而此刻，她正在清點的是另外一筆錢。

餐廳打烊后的深夜，美玉蹲在儲物間最里面的角落，借著安全出口指示牌微弱的綠光，打開了一個鐵皮餅干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面額的人民幣，最大面值五十，最小是一元硬幣。這是她兩年零八個月攢下的全部財產(chǎn)：三千七百二十三元五角。

每一張鈔票都有來歷。那張缺角的五十元，是去年春節(jié)老板娘偷偷塞的“壓歲錢”；那幾張皺巴巴的十元，是客人落在桌上、按規(guī)定應(yīng)上交但她悄悄留下的“小費”；那些一元硬幣，是她每天從菜錢里摳出一點點、謊稱“物價上漲”省下來的。

美玉把錢按面額重新疊好，用橡皮筋扎緊，放回餅干盒，再把盒子藏在一堆廢棄餐具下面。做完這一切，她靠在墻上，長長舒了口氣。月光從高處的換氣扇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蒼白的斜線。

她今年二十三歲，來自朝鮮兩江道。家鄉(xiāng)的冬天比中國東北更冷，但那種冷是熟悉的，不像這里——這里的冷里夾雜著暖氣的味道、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街角烤紅薯攤傳來的甜香，這種陌生的溫暖反而讓她更覺寒冷。

“美玉姐，你在這兒??！”

中國服務(wù)員小雨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半個煎餅果子：“給你留的，還熱乎?！?/p>

美玉連忙站起來，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身后的角落。小雨卻已經(jīng)看見了那個餅干盒的一角，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把煎餅果子塞到美玉手里：“快吃，一會兒老崔該查房了。”

兩個女孩并肩坐在米袋上。小雨二十一歲，吉林本地人，中專畢業(yè)就來餐廳工作，已經(jīng)攢了五萬塊錢。“我男朋友在青島打工，說那邊工資高。”她啃著自己的那份煎餅，含糊不清地說，“等明年開春，我也過去。他說了，先租個小房子，等攢夠首付就買房結(jié)婚?！?/p>

美玉小口吃著煎餅。薄脆在齒間碎裂的聲音清脆好聽，生菜葉新鮮得能嘗出露水的味道?！澳惆謰屚鈫幔俊彼龁?。

“有什么不同意的？”小雨笑了，“我自己的人生，自己決定唄。我媽說，只要我開心就好?！?/p>

美玉沉默了。她想起離家前夜，母親在煤油燈下為她縫補內(nèi)衣的場景。針線穿過粗布的聲音細細密密，像永遠下不完的雨。“到了那邊，”母親頭也不抬地說，“要聽話，要守紀律，要記住你是代表祖國去的?！?/p>

“媽，”美玉當時鼓起勇氣問，“如果……如果我不想回來呢？”

母親的手停住了。許久，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母親的臉隱在陰影里：“別說傻話。你的弟弟妹妹還需要你寄錢回來。”

煎餅已經(jīng)涼了。美玉把它包好，揣進口袋。

“哎，美玉姐，”小雨突然壓低聲音，“你知道嗎？上個月走的金善姬，她……”

“她怎么了？”

“聽說沒回國，”小雨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跑了?！?/p>

美玉的心臟猛地一縮。儲物間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她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轟隆隆像遠處開過的火車。

“她家里人呢？”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

小雨搖頭：“不知道。但老崔這幾天脾氣特別差，查房查得更嚴了?！?/p>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兩個女孩迅速站起來，美玉把餅干盒往里踢了踢，用廢紙箱蓋住。門開了，老崔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

“李美玉，這么晚不回宿舍，在這里干什么？”

“我……我在清點明天的食材?！泵烙翊怪?。

老崔的目光在儲物間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雨臉上：“你呢？”

“我陪美玉姐，怕她一個人害怕?！毙∮晷ξ摹?/p>

老崔哼了一聲：“五分鐘內(nèi)回宿舍。記住紀律?！?/p>

門重新關(guān)上。兩個女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

那天夜里，美玉失眠了。宿舍是八人間，朝鮮姑娘們睡在上下鋪，房間里除了床和每人一個的儲物柜，什么都沒有。月光透過鐵欄桿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牢籠般的影子。

鄰床的崔英愛在夢中啜泣。她才十九歲，來中國不到半年，每晚都想家想到哭。美玉聽著那壓抑的哭聲，想起自己剛來時也是這樣。那時候她偷偷寫過日記，用從廚房拿的鉛筆頭，寫在衛(wèi)生紙的包裝紙上。但第三個月，日記被老崔搜出來，她被罰清洗一個月廁所。

“記住，”老崔當時拿著那些皺巴巴的紙片，在她面前一張張撕碎，“你們的思想也要保持純潔。任何不健康的想法，都要及時報告?！?/p>

紙屑像雪花一樣落在地上。美玉跪著擦地時，一滴淚砸在瓷磚上，很快就干了，沒留下任何痕跡。

第二天是周六，餐廳客滿。美玉端著滾燙的石鍋拌飯穿梭在餐桌之間，臉上的微笑像面具一樣焊在臉上。她注意到七號桌的客人——一對中國老夫婦帶著小孫子。小男孩大約五六歲，穿著印有蜘蛛俠的毛衣，正用筷子艱難地夾泡菜。

“奶奶，這個阿姨的衣服真好看?！毙∧泻⒅钢烙竦某r傳統(tǒng)服飾。

老太太笑了：“這是朝鮮族的衣服，叫‘赤古里’。”

“阿姨是朝鮮族嗎？”

美玉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么回答。

“快吃飯，別多問?！崩蠣斪哟驍鄬υ挘瑢γ烙袂敢獾攸c頭。

美玉鞠躬離開，轉(zhuǎn)身時聽見小男孩低聲問：“奶奶，朝鮮和朝鮮族不一樣嗎？

那一刻，美玉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片土地上，她連一個確切的身份都沒有。她不是朝鮮族——那是中國少數(shù)民族之一，享有中國公民的一切權(quán)利。她是朝鮮人，一個“外國勞務(wù)人員”，一個沒有手機、不能單獨外出、護照被統(tǒng)一保管的“客人”。

下午三點，短暫的休息時間。美玉在員工通道盡頭找到一個避風的角落，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她最珍貴的收藏：一張家人的黑白照片（這是出發(fā)前特別允許攜帶的）、一片家鄉(xiāng)的楓葉標本、還有一個中國客人遺落的小小國旗徽章。

她撫摸著國旗徽章上凸起的五顆星星。那個客人是個大學(xué)生，在餐廳做社會實踐調(diào)查，臨走時把徽章送給她：“這個送給你，希望你在中國一切都好?！?/p>

美玉當時問：“這個……可以收嗎？”

大學(xué)生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當然可以！這是我自己的東西，送你做紀念?！?/p>

那是美玉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來自一個陌生人，沒有任何條件。

突然，她聽見后門有響動。美玉迅速收起布包，假裝在系鞋帶。門開了，是小雨，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美玉姐，快來看！”

塑料袋里是一本破舊的漢語詞典，還有幾張明信片。小雨興奮地說：“我在舊貨市場淘的，才五塊錢！你看這張，是北京的故宮；這張是上海的外灘；這張是桂林的山水……”

美玉一張張翻看。故宮的紅墻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外灘的霓虹倒映在黃浦江中，桂林的山像水墨畫里走出來的。她從未去過這些地方，也許永遠也去不了。

“美玉姐，你最想去哪里？”

美玉的手指停在一張明信片上。那是深圳的夜景，高樓林立，燈光璀璨如星河。

“這里，”她輕聲說，“聽說這里四十年前還是小漁村?！?/p>

小雨湊過來看：“對啊，深圳速度嘛！我表哥就在深圳打工，說那邊機會可多了。只要肯干，什么都有可能?！?/p>

只要肯干，什么都有可能。這句話像一顆種子，掉進了美玉心里那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當晚，餐廳來了一個特殊的旅游團——中國退休教師團。老人們和藹可親，對朝鮮姑娘們格外友善。其中一位白發(fā)老太太注意到美玉手腕上的傷疤——那是端熱鍋時燙的。

“孩子，疼不疼？”老太太用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手。

美玉搖頭，眼淚卻突然涌上來。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這樣溫柔地觸碰過了。在這里，所有的接觸都有目的：握手是歡迎客人，鞠躬是告別客人，拍肩是上級的贊許或批評。但此刻這只手，只是單純地想給予安慰。

“您……去過朝鮮嗎？”美玉問。

老太太點頭：“很多年前，我還是老師的時候，帶學(xué)生去交流過。平壤很干凈，人們很有禮貌。但我覺得……”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那里的孩子缺少一樣?xùn)|西。”

“什么？”

“選擇的自由?！崩咸难劬ο駜煽谏罹拔乙娺^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她說她的夢想是當畫家，但國家分配她去紡織廠。她接受了，說這是為國家做貢獻。她甚至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有別的選擇。”

美玉的手開始發(fā)抖。老太太感覺到了，輕輕拍了拍：“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p>

“不，”美玉聽見自己說，“請您……繼續(xù)說?！?/p>

那天晚上，旅游團離開后，美玉在收拾桌子時發(fā)現(xiàn)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用中文寫著：“給那位手腕有傷疤的姑娘”。她心跳如鼓，躲進衛(wèi)生間才打開。

里面是一沓人民幣，整整一千元，還有一張紙條：

“孩子，這些錢請收下，去買些藥膏。如果可能，也去買一本你想看的書，吃一頓你想吃的東西，做一件能讓你開心的小事。你值得擁有這些。保重?！粋€曾經(jīng)也是老師的奶奶”

美玉坐在馬桶蓋上，把臉埋進信封里，無聲地哭了。不是為這一千元，而是為那兩個字——“值得”。在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值得”什么。她只被告知應(yīng)該“奉獻”、“犧牲”、“服從”。

那一刻，金善姬逃跑的消息、小雨關(guān)于深圳的描述、老太太關(guān)于自由的話語，還有那一千元人民幣——所有這些碎片突然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一個危險的、誘人的、讓人夜不能寐的畫面。

凌晨一點，宿舍里鼾聲四起。美玉悄悄從上鋪爬下來，光腳走到窗邊。鐵欄桿外，中國的月亮又大又圓。她想起小時候在朝鮮，母親說月亮上有玉兔在搗藥。那時的她覺得，玉兔真可憐，永遠重復(fù)同樣的動作。

現(xiàn)在她明白了，自己就是那只玉兔。

她回到床邊，從床板縫里摸出那個鐵皮餅干盒。月光下，鈔票上的毛澤東像清晰可見。她想起那位中國老太太說的話：“你值得擁有這些?！?/p>

美玉做了一個決定。

她抽出三百元——正好是她一個月能支配的零花錢——塞進口袋。然后把剩下的錢重新放好，餅干盒放回原處。最后，她從內(nèi)衣夾層里取出那個小布包，把中國國旗徽章別在了衣襟內(nèi)側(cè)，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第二天，餐廳如常營業(yè)。美玉的笑容似乎比往日明亮了些，腰彎得依舊標準，但眼睛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老崔幾次掃視她，都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

下午四點，小雨偷偷塞給她一個塑料袋：“你要的東西。”

美玉打開一看，是一部最便宜的二手手機，已經(jīng)充好電，里面插著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

“小雨，如果……如果我給你惹麻煩了……”

“別說這些，”小雨的眼睛紅了，“美玉姐，我只希望你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p>

那天晚上，在表演朝鮮民歌的間隙，美玉看向窗外。街對面，一輛長途大巴正在上客。車身上的廣告寫著：“深圳——夢想開始的地方”。

音樂響起，美玉和其他姑娘一起旋轉(zhuǎn)起舞。粉色裙擺綻開成一朵朵花，長鼓的節(jié)奏急促如心跳。在最后一個轉(zhuǎn)身時，美玉的目光與小雨相遇。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秒，然后同時移開視線。

深夜，儲物間。美玉打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亮她的臉。她按下第一個號碼——這是那位中國老太太偷偷留給她的，說“如果有需要”。

電話接通了。

“喂？”是個溫和的男聲。

美玉深吸一口氣，用練習了無數(shù)遍的中文說：

“您好，我是牡丹江朝鮮風味館的服務(wù)員李美玉。我……需要幫助?！?/p>

而在那家朝鮮風味館的儲物間里，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握著一部手機，像握著一截剛剛點燃的、微弱的、但頑強不滅的火柴。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她即將踏上的，那條漫長而未知的路。